摘 要:《犀牛》是法國劇作家尤奈斯庫于1960年創作的經典劇作。本文試圖從存在主義的基本理論觀點,包括境遇觀、人際觀、行為觀三個方面,對荒誕派戲劇家尤奈斯庫的代表劇作《犀牛》予以解讀,期望能夠挖掘更為深層次的文本意義。
關鍵詞:《犀牛》 存在主義 境遇觀 人際觀 行為觀
存在主義(Existentialism)作為20世紀西方影響最為深遠的哲學流派,其哲學思想對后來的荒誕派戲劇、新小說、甚至黑色幽默、垮掉的一代都有很大影響。可以說,荒誕派戲劇(absurd theatre)是存在主義的舞臺展示;新小說、黑色幽默是存在主義的小說延伸。這些戲劇、小說都和存在主義有很大淵源,尤其是興起于法國,二戰后西方戲劇界最有影響的荒誕派戲劇。阿爾比說:“據我看,荒誕劇派是對某些存在主義和存在主義時代哲學概念的藝術吸收。這些概念主要涉及人在一個毫無意義的世界里試圖為其毫無意義的存在找出意義來的努力。”{1}本文試圖運用存在主義理論,包括境遇觀(荒誕,異化)、人際觀(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群體)、行為觀(選擇)三個方面對荒誕派戲劇家尤奈斯庫的代表劇作《犀牛》予以多角度解讀。
一、《犀牛》中人物的境遇觀
境遇劇是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所倡導的,“在戲劇中表現一些單純的、人的處境”{2},把人放置到某一特定處境下,只留下兩條出路,人就不得不做出選擇,從而突顯出真實的自我。在三幕劇《犀牛》中,尤奈斯庫深刻地揭示了人物所處的荒誕和異化境遇。
1. 人物存在的荒誕境遇 荒誕派戲劇中的“荒誕(absurd)一詞,是由拉丁文(sardus)(耳聾)演變而來的,在音樂中用來指不協調音,在哲學上指個人與其生存環境脫節”{3}。對荒誕論述最多的是存在主義哲學家加繆,他在《西西斯神話》中揭露了一個真理,那就是存在于工廠中的工人們每天的生命狀態:“起床,有軌電車,四小時辦公或工廠打工,吃飯,有軌電車,又是四小時工作,吃飯,睡覺;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同一個節奏。”{4}工人們日復一日地重復勞作,不正是遠古神話中推石上山的西西弗嗎?若突然有一天,工人們問“為什么”的時候,荒誕感便產生了,且一旦產生,便揮之不去。與此同時,覺醒也伴隨著相應出現。
荒誕派戲劇用戲劇的語言表現荒誕的世界,而人物外在的語言往往能折射出其內在的存在特性。《犀牛》中主人公貝蘭吉的話語是:“每天要在辦公室里待上八小時……我感到疲憊不堪”,“活著就是一場夢”,“我甚至向我自己發問,我是否存在”{5}。從貝蘭吉的話語中可以看出,他處于荒誕的境遇之中。對貝蘭吉來說,每天八小時的工作是無聊的,喪失意義的生活每天重復虛度,找不到存在的價值。這正是加繆在《西西斯神話》中所揭示的工人們的存在狀態。然而,貝蘭吉畢竟發問自我是否存在,表明他已經有所覺醒,但尚未找到出路。
2. 人物存在的異化境遇 人異化為動物并非尤奈斯庫首創,卡夫卡的小說《變形記》寫的就是格里高爾異化成大甲蟲的故事。在有關人異化為動物的作品中,不同的作家選擇不同的動物包含著深層寓意。如卡夫卡選擇卑弱的甲蟲是和自身氣質以及他意欲揭示人與人之間的冷漠關系有關;尤奈斯庫選擇踐踏生命的強力犀牛,是和當時的納粹法西斯背景有關系的。他曾說:“公牛?不,太高貴。河馬?不,太軟弱。……犀牛!我的夢!”{6}尤奈斯庫曾直言:“此劇的主旨在于描繪一個國家納粹化的過程,以及這個國家在傳染病的變態反應和集體的精神變異下的混亂不堪。”{7}
在《犀牛》中,人群異化為犀牛。從第一幕犀牛的出現引發人們的議論;到第二幕勃夫異化成犀牛,貝蘭吉親眼看到好朋友讓變成了犀牛;再到第三幕帶窄邊草帽的邏輯學家、巴比雍先生、博塔爾、狄達爾甚至紅衣主教紛紛變成犀牛。犀牛病像細菌一樣在全城蔓延,到最后只剩下貝蘭吉和苔絲這對情侶,然而,苔絲還是緩步走下樓梯加入犀牛的狂歡隊伍。就這樣,貝蘭吉連最后一點想做亞當和夏娃使人類繁殖延續下去的幻夢也被徹底打碎,只留下他孤獨一人對抗著整個犀牛群。
二、《犀牛》中人物的人際觀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存在主義關注的焦點。“存在主義的主要代表人物都用不同概念表達了這個思想(例如海德格爾用‘共在’,雅斯貝爾斯用‘交往’,馬塞爾用‘他人’,薩特用‘境遇’)。”{8}就薩特來說,他“把他人的存在(為他)與自為的存在(為我)置于同等重要的地位”{9}。從本質上來說,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像一張蜘蛛網一樣聯系在一起,既相互審視又相互依存。《犀牛》一劇中塑造了眾多人物形象,很典型地說明了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群體之間的存在關系。
1.個體與個體 在劇本《犀牛》中,個體與個體的關系密切。友情方面,貝蘭吉和讓是好朋友。第一幕中,讓試圖把自我的價值觀傳達給貝蘭吉,告誡貝蘭吉要合乎時代的精神。貝蘭吉則軟弱回應,甚至還應聲附和幾句。但后來在爭論是亞洲犀還是非洲犀時兩人則發生激烈爭吵。第二幕里,貝蘭吉目睹了讓異化為犀牛竟向他高呼我要踩死你。從這可以看出,作為朋友,貝蘭吉和讓的關系是既相互依存又相互排斥。
愛情方面,《犀牛》共寫了兩對愛人,一是勃夫和勃夫夫人,二是貝蘭吉和苔絲。當勃夫太太認出緊緊尾隨自己的犀牛就是自己的丈夫時,她說不能在自己丈夫遭遇這樣變故時拋棄他,她英勇跳到犀牛的背上要把他帶回家,而犀牛(即丈夫勃夫)則傳來溫柔的嗥聲作為回應。可以說,勃夫和妻子之間的愛情是偉大的、同甘共苦的。而貝蘭吉和苔絲的愛情,終以苔絲忍受不了獨自為人,于是她拋棄了貝蘭吉,加入了犀牛的隊伍。
2.個體與群體 在個體與群體之間,人類有著盲目從眾的本能。海德格爾以批判的眼光說:“公眾意見當下調整對世界與此在的一切解釋……不是因為公眾意見對此在具有格外適當的透視能力,這倒是以對事情不深入為依據。”{10}當個體看到群體的異變時他必然做出自己的選擇,多數隨波逐流,輕松地生活在群體之中。只有少數能堅守自己的本性,痛苦地承受一切。
在巴比雍先生變成犀牛之后,博塔爾很快拋棄了原先的信仰并且說必須跟上自己的時代。作為知識分子的狄達爾,不但沒有清醒的認知,反而盲目從眾地說不管是好是壞,必須緊隨上司和同事們。就連相信詩意愛情的苔絲,也最終衷心稱贊犀牛的嗥叫是悅耳的歌唱,犀牛的蹦跳是漂亮的舞蹈,犀牛是神。可見當群體瘋狂追逐異化為犀牛時,個體往往會改變自我原先的認知標準,投入群體價值觀的懷抱。
三、《犀牛》中人物的行為觀
薩特提出存在先于本質,就在于強調人擁有自為的存在,可以通過選擇創造自我的本質,“把我們選擇
為‘偉大’和‘高貴’或‘低賤’和‘受辱’的人,這是取決于我們自己的”{11}。《犀牛》創造了一個人人相互追逐異化為犀牛的境遇。在這樣的境遇中,個體必須面臨選擇,或崇高或低賤,或屈服或堅守。
1.屈服于群體的選擇 《犀牛》中隨著街上犀牛的增多,巴比雍、博塔爾、狄達爾等人紛紛選擇加入了犀牛群的陣營。事實上,如果說最早變成犀牛的勃夫還不能確定是否是屬于自己內心的選擇。在科長巴比雍變成犀牛之后,博塔爾、狄達爾則主動選擇變成犀牛,甘心從人性屈服到牛性。直到劇尾,貝蘭吉的情侶苔絲也不甘獨自為人,主動選擇加入了犀牛的隊伍。具有深刻寓意的《犀牛》揭露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在人群追逐某一事物時,個體做出的選擇大多是屈服于群體。
2.崇高的個體式選擇 《犀牛》中塑造的行動英雄是貝蘭吉,他是本劇最后僅存的一線希望。剛開始出場時他就對自我荒誕性境遇有著清醒的認知。后來在看到朋友讓變成犀牛后,他果斷離開,并在睡夢中依然和什么東西搏斗著,呼喚著意志力。當公司職員狄達爾要加入犀牛的隊伍且找借口說自己的責任就是不要拋棄同事時,貝蘭吉則一針見血地指出其語言的虛偽和荒謬。直到劇尾,貝蘭吉最愛的情人苔絲也加入了犀牛的隊伍,美好的愛情幻夢破碎一地,只剩下貝蘭吉孤零零一個人。但他仍高呼反抗:“我是最后的一個人,我將堅持到底!我絕不投降!”{12}
按照接受美學代表人物伊瑟爾(Wolfgang Iser)的觀點,文學文本存在空白,從而召喚讀者參與完成。每個時代不同讀者的參與,通過解讀能更好地使文本得以豐富,這也是經典文本長存的內在緣由。本文以荒誕派代表作家尤奈斯庫的經典戲劇《犀牛》為研究對象,從存在主義的理論視角予以解讀,期望能夠挖掘更為深層次的意義。
{1} 陳世雄:《西方現代劇作戲劇性研究》,中國戲劇出版社1983年版,第56頁。
{2} 薩特:《薩特文集(文論卷)》,施康強等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445頁。
{3} 貝克特.尤奈斯庫.阿爾比.品特:《荒誕派戲劇集》,施咸榮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年版,第7頁。
{4} 加繆:《加繆全集(散文卷)》,丁世中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年版,第84頁。
{5}{12} 尤內斯庫.犀牛:《載荒誕派戲劇選》蕭曼等譯,外國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
{6} Eugène Ionesco. Théatre Complet[M]. Paris:Gallimard,1990:1668.
{7} Eugène Ionesco. “Notes Et Contre-Notes”,轉引自Théatre Complet[M]. Paris: Gallimard, 1990:1666.
{8} 耶日·科薩克:《存在主義的大師們》,王念寧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3年版,第21頁。
{9} 薩特:《薩特文集(戲劇卷)》,施康強等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6頁。
{10} 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杰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社2012年版,第148頁。
{11} 薩特:《存在與虛無》,陳宣良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社2012年版,第573頁。
作 者:李 賀,山西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
編 輯:郭子君 E-mail:guozijun082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