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8世紀法國啟蒙作家孟德斯鳩、伏爾泰和盧梭分別在自己的作品中勾畫了建立在理性秩序上的新型社會。其所樹立的人類自身的奮斗目標,不僅激勵了已經過去的那個時代,直到今天仍具有普世價值。
關鍵詞:理想國 啟蒙作家 現實意義 普世價值
18世紀,作為資產階級革命的先導,一場由知識分子掀起的思想解放運動——啟蒙運動在歐洲大陸上轟轟烈烈地展開。啟蒙運動在法國聲勢最為浩大。長久以來法國一成不變的封建專制主義的政治體制,野蠻、黑暗,實行不寬容政策的天主教統治,到此時已然成了社會進步的嚴重阻礙,它理所當然地成了批判和攻擊的主要目標。這一時期法國先進的資產階級思想家們,比同時代的任何其他國家的文人作家都更加關心國家的政治體制,他們每天都懷著極大的熱情和責任,探索社會的起源和它的原始形式,人與人之間的自然關系和人為關系,談論公民的權利和政府的權力,習俗的積弊和法律的原則。與此同時,為了啟迪智慧,點亮心靈,他們把深奧難懂的哲學概念轉化為生動形象的文學故事,他們關于理想國家的設計方案,也就不同程度地散落在他們的作品中。
一、理想國的存在形態 理想國的最初形態可以從孟德斯鳩的《波斯人信札》(1721年)中窺見一斑。
《波斯人信札》沒有完整的情節,只是敘述一些零星故事,借此闡發作者的啟蒙思想。其中古代穴居人故事頗有深意。第一代穴居人兇悍殘暴,冷酷自私,隨意殺害約束他們野蠻本性的國王,只滿足自己的需要,任憑族人因饑荒而餓死。他們彼此之間缺乏公正和信任,以至于搶奪人妻,侵吞土地,殺害合作伙伴的事情屢屢發生。最終這個小王國因自己的惡劣本性而受到天譴。
穴居族中有兩戶人家逃脫了全民族的災難,偏居一隅,成了新一代的穴居人,開始新的生活。與先前的族人不同,他們精誠團結,親力耕作,對國人的災難充滿憐憫。他們教育后代要崇尚美德,要認識到“個人的利益永遠包括在公共利益之中”。族里的人都依照道德行事:孝敬長輩,善待親人和鄰居,寬容犯錯誤的人。人們不知道何為貪婪,比如互相送禮,送禮者總覺得自己占了便宜。所有穴居人自視為一家人,個人的牛羊都混養在一起。他們對外族人慷慨寬厚,然而一旦外敵入侵,他們也責無旁貸,奮起保衛自己的家園。
穴居人的生活方式帶有原始公社的特征,簡單自足,尚未開化,現代文明幾乎沒有留下痕跡。
“理想國”比較完備的形式出現在伏爾泰的哲理小說《老實人》(1759)中。作家虛構了想象中的“世外桃源”——黃金國,用于和混亂黑暗的現存社會相比照。黃金國里沒有饑寒交迫,人們吃的是“珍饈美饌”,住宅“仿佛歐洲的宮殿”。這里遍地都是黃金寶石,不過村民們卻而不見,把它們當作泥土石頭,以至于主人公驚奇地叫道:“這些王子(實際只是村童)的教育太好了,居然會瞧不起黃金寶石。”這里的國王親切和藹,明哲通達,他用溫和而合理的方式處理事務,“百姓完全用不著對他匍匐下跪”。外來客人吃飯也不用付鈔,所有的開銷由政府負責。這里沒有法院和牢獄,更沒有把人活活燒死的教士,它所擁有的是數以千計的樂師和工程師,高入云端的公共建筑和擺滿儀器的科學館。
“黃金國”全方位地展示了一幅未來社會的宏麗畫卷:政治開明,物質豐裕,科技發達,文化昌盛,這是一個建立在“理性”秩序上的盡善盡美的人間樂土。
與黃金國枝繁葉茂的現代文明相比,盧梭在《新愛洛伊絲》(1761)中所描繪的理想世界——勒瓦山區,則更貼近清新、樸素、自然狀態。
瓦勒山區坐落在崇山峻嶺之中,置身其中,人們可以擺脫一切塵俗的欲望,靈魂變得純潔而高尚。當地村民心地平和,慷慨無私,熱情好客,外鄉人到村里吃飯,他們用盡所有美食招待,且從不收錢,甚至一提到錢還很不高興。瓦勒人拒收金錢,并非由于他們看不到金錢的價值,相反,他們擁有更加清明的智慧。他們深知,如果有朝一日錢多了,反而會為金錢所累,因此他們拒絕經商牟利,山上有金礦,他們也不去開發。另外,這里的人們也不追求奢侈的消費,山里物產豐富,農民們仍然勤勞耕作。這里也沒有國王和教會,共和邦里人人可以隨心所欲,無拘無束,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
瓦勒山區在自由的土地上生活著自由與幸福的人民,代表著盧梭心目中的理想國的最高形態,也表明啟蒙思想家的追求已經站到了時代的最前列。
二、“理想國”的精神特質 眾所周知,構建“理想國”的設想最早可追溯到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16世紀英國人文主義者莫爾和稍后的哲學家培根也分別在他們的著作《烏托邦》和《新大西島》中對理想國做了詳盡的描述。18世紀中葉啟蒙作家在法國社會新舊交替的歷史氛圍中所探索和設計的“理性王國”,既有對前人思想成果的秉承,又體現了其革命性與實踐性的時代精神:
其一,奉行自由、平等、人道與和諧的社會倫理。新一代穴居人的國度里沒有國王,一切只憑借正義與道德來行事。“黃金國”的國王明確表示:“那種專制手段不在我們的風俗與法律之內,每個人都是自由的。”瓦勒山區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如自家人般溫馨和諧,“孩子和父親是平等的,仆人和主人同在一張桌上吃飯,在家里與共和國里是同樣的自由”。如果說柏拉圖的理想城邦還是一個根據神的意志、讓天生“具有統治能力”的哲學家來當王的、等級秩序分明社會的話,那么在啟蒙作家的“理性王國”中,人類已不再給自己套上枷鎖,他們擁有更多的民主和尊嚴,人也更成其為人。
其二,否定貪婪自私、唯利是圖的丑陋人性。書中我們看到,理想國中的人民個個道德高尚,心地純潔。穴居人受自然條件限制,生活簡樸,但他們向神明所祈求的,不是物質財富,而是家人的健康和睦。黃金國人對科學和藝術是如此推崇,可是對黃金寶石卻態度漠然,這恰好從另一個側面折射出了當地居民的價值取向。瓦勒人則頗像莫爾筆下的“烏托邦”人,他們對金錢和財富之于道德人性、之于人類自身幸福的毀壞有著清醒的認知,這種把人類高貴的道德品質放在首位的價值觀不能不讓今天的我們肅然起敬。
其三,向往遠離塵囂、賞心悅目的彼岸美景。理想國大都令現實社會中的人們難以涉足:穴居人在一個
偏遠僻靜的地方重建家園;黃金國和瓦勒山區都隱蔽在道路崎嶇、人跡罕至的地方,四周都是崇山峻嶺,同時它們又都擁有由天然生成與人工培育交織一起的奇觀異景,讓人目不暇接,嘆為觀止。作家試圖通過“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境界的描繪,喚起人們對美好事物的憧憬,同時又隱喻著達到目標的艱難曲折。
第四,肯定工作、勞動創造幸福樂園的積極行動。對于啟蒙思想家來說,重要的已不只是觀念的持有,而是腳踏實地的行動。穴居人的辛勤放牧和耕種,使自身的需要得到滿足,他們在田園生活中感到幸福。黃金國里的一切——種植美觀的土地,式樣新奇的車輛,日夜長流的噴泉,能夠把人和重物舉上山頂的機器,都是得益于工程師和科學家們的工作和創造,“種咱們的園地要緊”——小說得出的結論充分體現了新興階級務實、進取的精神。而對瓦勒山區的村民來說,勞動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他們從中感到快樂,因此書中主人公以飽蘸溢美之情的筆墨寫道:“要向這些幸福的人那樣,履行人應盡的義務,不白白地虛度此生。”
三、“理想國”的價值意義
孟德斯鳩在講述穴居人故事的時候說過,“某些真理,光讓人家相信是不夠的,還要讓人家體驗得到”,這句話恰好道出了作家們的創作意圖。“理想國”的故事所占的篇幅都很少,只是一個簡單粗略的輪廓,但它們卻是那樣的親切鮮活,散發著誘人的魅力,它契合了人類向往善與美的彼岸世界的天性,也成為促使人們追求與行動的目標和楷模。
毫無疑問,那整整一個時代的人們都曾經義無反顧地奔著那理想的光芒而去。根除社會苦難,反對特權壓迫,破除腐敗迷信,崇尚正義道德,以及自由、平等、博愛等先進理念是如此的深入人心,以至于法國大革命的每一個進程,每一個黨派和團體,從《人權宣言》的發表到國民公會和共和制度的建立,從到革命初期溫和的立憲政治到后期激進的雅各賓專政,都能夠從中找到自己立身的依據。時至今日,啟蒙作家為摧毀舊世界、為人類社會進步和人民的普遍幸福所做出的巨大貢獻已是舉世皆知,其現實意義已是不言而喻的了。
不僅如此,啟蒙作家的思想佳釀還擁有超越時代民族的普世價值。因為,對于人類來說,再也沒有什么事情能夠比憧憬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并部分地使之付諸實行更有意義了。幾百年來,人們始終沒有停止對和諧社會、完美人性和幸福生活的熱情追求。啟蒙作家的崇高想象已經部分或正在變為現實。自由、平等、公正、和平、人道和協調的原則正逐漸成為人類公共生活的基本準則;科學館、藝術館已坐落在地球上的每一個角落;工程師們的工作不只是把重物舉上山頂,而是把人類送上太空;越來越多的人依靠自己勞動和才干過上了豐衣足食的小康生活;而當現代社會中的人們在無限膨脹的物欲中迷失了自身本性的時候,盧梭所提倡的簡樸自然的生活狀態,平和澄明的道德境界又一次給人們提供了回歸家園的參照和可能……
啟蒙作家們應該感到欣慰,路途雖然曲折遙遠,但人們仍將探索前行。
[1] 孟德斯鳩.波斯人信札[M].羅國林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
[2] 伏爾泰.老實人[M].傅雷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5.
[3] 盧梭.新愛洛伊絲[M].李平漚譯.南京:譯林出版社,1993.
[4] 柏拉圖.理想國[M].張竹明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
[5] 莫爾.烏托邦[M].胡鳳飛編譯.北京:北京出版社,2007.
基金項目:本文系教育部2013青年基金項目(編號13YJC752007)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 者:周 青,江南大學人文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歐美文學與法國文學。
編 輯:水 涓 E-mail:shuijuanb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