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莊禮偉
暨南大學教授,時事評論員
看世界:奧巴馬被稱為“反戰總統”,為何也要在中東發起戰爭?
莊禮偉:奧巴馬曾經獲得2009年度的諾貝爾和平獎,他能拿到這個獎基本上是該獎評審委員會對他的一種“期許”或“鼓勵”,而不是基于他為世界和平、人類進步所做出的貢獻。當然諾貝爾和平獎就是由幾個歐洲政界人士評出來的獎,有時候他們把這個獎頒給某個人是為了推廣歐洲社會里流行的某種價值觀,所以他們會把這個獎頒給伊朗的女人權律師和肯尼亞的環保活動家;有時候他們把這個獎頒給某個人是為了歐洲國家的某些共同利益,所以他們會把這個獎頒給反核擴散有功的國際原子能機構及其總干事巴拉迪,頒給成功處理了科索沃問題的芬蘭前總統。所以諾貝爾和平獎是一個歐洲人視角的獎項。
至于奧巴馬,他之所以獲獎也是因為他有兩個誓言承諾很合歐洲人胃口,一是他提出了一個“沒有核武器的世界”的夢想,歐洲人很高興;一是他說他將致力于推動中東和平,而中東就在歐洲邊上,對歐洲安全非常緊要。于是,奧巴馬獲獎了。
但是作為美國利益的總代言人,奧巴馬從來沒有把戰爭從他的對外政策清單中去除,相對于小布什,奧巴馬只是更為謹慎一些而已。例如在2011年對利比亞卡扎菲政權的軍事行動中,美國是讓英法沖在前面,自己只是配合;對于敘利亞的阿薩德政權,美國也是猶豫了很久,直到發現再不進行軍事干涉對美國利益很不合算時,它就決心動武了,當然,出于謹慎,美國并不打算出動地面部隊。那么,奧巴馬政府為什么決心要對阿薩德政權采取軍事行動?對阿薩德“綏靖”了兩年多,美國人總算計算清楚了:軍事干預風險大,不軍事干預風險更大。
第一,如果阿薩德政權在內戰中獲勝,它將更堅定地和伊朗、真主黨結成一個軍事聯盟,從而給美國盟友以色列帶來致命威脅。伊朗已經站在核門檻上,阿薩德擁有生化武器也大致被確認,以色列的安全形勢嚴重惡化。目前敘利亞生化武器的交易渠道也大致被確認,敘利亞是全球少數幾個沒有簽《禁止化學武器公約》的國家之一。但最近是阿薩德政權還是反對派動用了生化武器還不能確定,因為據說反對派也弄到了生化武器。
第二,如果美國不對阿薩德進行軍事打擊,敘利亞反對派將不得不繼續依賴宗教極端分子和基地組織的驍勇武力和組織能力,這等于是在幫助反美恐怖勢力的坐大,此外極端分子的殘暴行為已經把敘利亞反對派的名聲搞得很不堪了,美國還想“綏靖”,將會養虎貽患。
第三,美國從來不會忘記俄羅斯是唯一能與美國進行全面核對抗的國家,因此時而需要敲打一下俄羅斯,既然俄羅斯已經明確支持阿薩德了,美國不能服軟退縮,必須打壓俄羅斯的“氣焰”,愛打籃球的奧巴馬明白這個道理。
當然,奧巴馬政府目前仍然在做軍事行動的后果評估以及在國際社會搞輿論動員,阿薩德政權有沒有動用生化武器也需要繼續核實,或者,美國還在等新的“動武理由”(如又發現阿薩德政權干了什么壞事)。無論如何,美國剛聲言動武,中東局勢就已經緊張起來,接著石油價格將可能被推高,這對已有充足石油儲備并在開發生物能源方面擁有優勢的美國來說最多是小傷害,但對中國來說就是一個巨大傷害。
不過讓美國糾結的是,中東動蕩、油價推高對俄羅斯又是有利的。在國際政治叢林中,實力居第一位的國家的核心利益之一,就是確保第二位國家總是與自己有較大的實力差距。俄羅斯是世界核武綜合實力第二大國,中國是世界經濟綜合實力第二大國,面對中、俄這兩個類型不同、秉賦不同的戰略競爭對手,美國是越來越辛苦了。
看世界:俄羅斯力挺敘利亞的立場是基于什么考量?俄的這一立場會堅持到底嗎?
莊禮偉:此番俄羅斯力挺敘利亞,有以下原因:俄在敘利亞有海軍基地,這也是俄目前在獨聯體國家以外的唯一軍事基地;俄在敘利亞有巨額貿易與投資利益,是敘利亞主要的軍火來源國;另外阿薩德政權對宗教極端勢力的打擊,也有利于減少這些勢力向俄北高加索地區的滲透。正是由于俄羅斯、真主黨、伊朗的直接和間接幫助,阿薩德政權一直堅持到現在。美國要大規模武裝敘利亞反對派或對敘利亞進行全面軍事干預,將會引發俄羅斯的強硬回應。
敘利亞這種俄羅斯深度介入、中俄堅決反對武力干涉的復雜局面,是2011年利比亞內戰不曾有的,圍繞著敘利亞問題,大國間已經有一點小冷戰的態勢。當然,如果阿薩德失去敘利亞多數民心崩潰了,俄羅斯也只能在這場大國對抗中認輸。
看世界:英、德等國的退出或者遲疑似乎加劇了公眾對美國政府一意孤行的印象。美國最終會對敘利亞動武嗎?“有限干預”會否變成全面戰爭和循環暴力報復的起點,敘利亞戰爭會否是另一場對伊拉克的戰爭?
莊禮偉:美國仍在評估動武的得失,同時正在構筑一個針對敘利亞的軍事同盟(法國、土耳其和一些阿拉伯國家已經加入這個同盟)和政治同盟(美國已經與20國集團中的英、法、日、意、澳、加、韓、沙特、土耳其9國以及不是20國集團成員的西班牙簽署了聯合聲明譴責敘利亞使用化武),美國的軍事力量也正在朝敘利亞周邊集結,看來至少要打一場外科手術式的有限戰爭,定點清除阿薩德政權的化武、空軍、重型武器部隊乃至軍政高層人員,也有可能打一場非把阿薩德政權趕下臺的打到底的戰爭(這意味著空襲之后要出動地面部隊)。但正如把薩達姆趕下臺的伊拉克戰爭一樣,打垮一個政權容易,但復雜的政治、教派、族群格局會使戰后敘利亞非常動蕩,宗教極端勢力也將趁機擴張。以目前敘利亞反對派的質量和內部爭斗亂象來看,戰后敘利亞的治理與和平進程會非常困難。
敘利亞在俄羅斯授意下承諾交出手中的生化武器,這是一個聰明的辦法,敘利亞可以避免美軍的猛烈打擊,但總體上看美國無法容忍阿薩德政權的存在,會繼續想方設法打掉這個政權,所以雖然阿薩德政權在生化武器上服軟,但它遠未脫離生存危機。
看世界:如果開戰,對敘利亞國內的政治進程會有怎樣的影響?
莊禮偉:如果開戰,必然壯大反對派的聲勢,改變戰場上的攻守格局,同時也將會對反對派中的宗教極端勢力有所遏制。阿薩德面對不利的戰局,可能會采取某種鋌而走險的對策,也可能會認輸出逃,畢竟俄羅斯再怎么支持阿薩德,也不至于直接參與這場戰爭。當然美國還有一個比較簡易鎖定勝局的方式,就是直接清除阿薩德。值得一提的是,敘利亞的執政黨成員中有敘利亞共產黨。如果美國對敘開戰,也算是又和共產黨打起來了。
看世界:美國及其軍事盟國如果對敘利亞當局動武,中東局勢對東亞會產生哪些深刻影響??
莊禮偉:如果阿薩德政權垮臺,有可能震懾黎巴嫩真主黨、伊朗,迫使伊朗擱置其核武開發計劃,從而改善以色列的安全境況,也為歐洲的周邊清除了一個不確定因素。但另一方面,盡管阿薩德政權垮臺會使中東又減少一個反美政權,但中東的反美勢力將會轉向非政權化、跨國網絡化,他們有可能對該地區的親美政權發動小規模游擊戰爭或恐怖襲擊,復制出一些“塔利班斯坦”,使國家局勢持久動蕩,從而也把美國拖得疲勞不堪。若果真如此,可能會分散美國的一些精力,對東亞的政治─軍事格局會有一些影響。
但是不要忘記美國是當今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它有軍事能力在世界兩個或多個熱點進行深度介入,美國的海外軍事實力及其快速調動能力也是世界第一。美國不能忍受的是軍隊直接卷入后的持續傷亡以及國內外的反戰壓力,還有軍事占領所帶來的財政泥淖。所以美國今后的對外軍事干預將更多采取“利比亞模式”,即更強調與盟國的合作,盡量利用當地代理人,盡量避免出動地面部隊,盡量不搞軍事占領。
看世界:敘利亞與美國的歷史恩怨是怎樣的?
莊禮偉:敘利亞過去是法國的殖民地,法國這次持強硬干預態度與這段歷史是有關系的。美國現任國務卿約翰·克里能說流利的法語,為感謝法國的支持,克里最近在法國外交部還發表了一段法語演講。
1946年敘利亞獨立,1970年老阿薩德通過政變上臺,迄今為止父子當國已有43年。僅就這幾十年來看,敘美關系是很差的,原因是敘利亞支持黎巴嫩真主黨和哈馬斯直接與以色列作戰,敘軍也與以色列有過直接交戰,并且曾在戈蘭高地與以軍長期對峙;冷戰期間敘利亞曾與蘇聯結盟,現在又與伊朗暗中結為盟友,所以一直是美、以的眼中釘,總想拔掉它。此次敘利亞內戰對美國來說是一個“拔釘”的機會,美國不會輕易放過。
當然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之后,敘美關系也有過一段相互利用的“友好”時光,敘利亞曾在1991年出兵配合美軍打擊伊拉克,1995年以色列承認戈蘭高地是敘利亞的領土,但2001年“9·11”事件后敘美關系又開始惡化。不過,2009年阿薩德夫婦曾在大馬士革宴請來訪的約翰·克里(當時是參議員)夫婦,這個夜宴場面顯示美國在對待一個專制政權時曾經有過的靈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