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6月30日,開羅解放廣場,洶涌的人群集會慶祝來自穆斯林兄弟會旗下政黨的穆爾西就任穆巴拉克下臺后首任民選總統。當年底,在《時代》年度風云人物評選中,穆爾西赫然在列。這張曾經連埃及人都陌生的面孔,成了2012年中東最重要的人。
然而,一年之后,2013年6月30日,解放廣場再度人潮涌動。穆爾西執政一年后,迎來的不是掌聲,而是規模空前的“6.30抗議運動”。現場激動的人群喊出:“如果穆爾西不下臺,我們就不回家。穆爾西必須下臺,因為反對派已經收集到了2265萬個簽名要求他下臺?!?/p>
“從英雄到惡棍”
第二天,埃及軍方終于出手了。為支持和反對穆爾西的陣營解決危機設置48小時的期限,期限過后,軍方將采取行動介入。7月3日晚9點,期限一到,埃及國防部長塞西宣布解除穆爾西總統職權,由最高法院院長曼蘇爾暫行總統職權。
此后,穆爾西行蹤成迷,但不久他又通過社交網站公布了一段抖動的視頻。視頻中,穆爾西頗為激動地說:“這是企圖徹底破壞革命進程,迫使我們回到起點,一切重來。對此我完全拒絕,完全不接受?!贝撕?,埃及局勢繼續動蕩,穆爾西的支持者和反對者不斷在街頭發生沖突,埃及陷入一片混亂?!度A盛頓郵報》感慨說:“分裂之大,就像開羅被尼羅河貫穿。勝利者的一方是慶祝的煙花和擁堵的車流;失敗者的一方是留著胡子的困惑人群,憤怒在沸騰?!?/p>
埃及又亂了,當全世界的目光因此重新聚焦開羅的解放廣場時,很多人都不由感慨:眼前的這一幕太像兩年前了。兩年前,在那一輪變局當中,埃及的穆巴拉克政權崩塌了;而兩年后,也是埃及首位民選總統執政滿一年后,同樣是在解放廣場,同樣是在抗議聲中,穆爾西被軍方解除政權。與此同時,大批執政黨穆兄會的領導層被逮捕。
在兩年之前,埃及的變化曾被視為經典的一幕,而如今的埃及之夏同樣震動著中東地區。它是否引發新的連鎖反應?而又到底是為什么去年在歡呼聲中上臺的穆爾西如今卻成了民眾驅逐的對象呢?有人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不過,這八個字似乎也不能完全拉直埃及之夏的所有問號。
“穆爾西從英雄淪落成惡棍只用了不到24小時?!卑<啊断蟆返倪@個評價幾乎可以算是對穆爾西一年表現的高度概括。2012年11月22日,穆爾西剛剛成功調停了以色列對加沙地區“防務之柱”行動,并促成以色列與哈馬斯在開羅簽署了停戰協議,這使他成為阿拉伯世界的英雄。但就在同一天,他作出了一個充滿風險的決定。穆爾西為了強行推動憲法的制定和公投,發表了憲法聲明,試圖把所有的權力集中在自己手里。憲法聲明規定,在新憲法頒布前,總統所有的命令與決定,任何方面都無權更改。這樣的一個舉動極大地刺激了反穆爾西勢力的大聯合。
也是同一天,穆爾西還解除了穆巴拉克時期的總檢察長馬哈茂德的職務。這宣告穆爾西首先就違反了憲法,他的做法等同于擁有行政權的美國總統將擁有司法權的美國大法官撤換了。然而,穆爾西的做法實屬無奈,他要完成對穆巴拉克時代的清算,就必須更換總檢察長。
“深盟”的力量
一系列擴權行為,讓政敵們找到了進攻的突破口。反對派領袖巴拉迪在推特中這樣寫道:“穆爾西今天篡奪了全部的國家權力,讓自己成為了埃及新法老。”幾天后,也就是2012年11月30日,在自由派和基督教徒缺席的情況下,穆兄會強行公布憲法草案,新憲法規定伊斯蘭教法原則是國家立法的主要來源,這引起世俗派的警惕與不滿。但是憲法草案還是被自認為大權在握的穆爾西在12月25日強行公投通過。從此以后,總統府外和解放廣場上的抗議者的隊伍越來越大。毫無疑問,穆爾西推動埃及政治過渡心理過于迫切,試圖加快埃及的政治進程,從現在來看,這可能是一個很大的錯誤。
兩年的時間,埃及從“倒穆”到“倒穆”,即從穆巴拉克到軍政府再到穆爾西。兩年時間,政權三變,埃及像是重回原點,接下來到底該何去何從,方向依然不明。對于這種亂局的成因,埃及有學者提出一個概念:深盟。深盟是任何改革者都要面對的植根于社會的深層力量。一個政權的倒臺或許就在一夜之間,但是要改變深盟的存在,卻絕非易事。那么,埃及的深盟到底是什么?
埃及幾十年來的深盟就是軍方、宗教勢力和世俗力量。這三股力量之間的合作、對峙、角力和博弈構成了埃及政壇的內容。2013年7月4日,就在埃及臨時總統曼蘇爾就職前數分鐘,埃及空軍多個飛行編隊飛過開羅上空。V字形編隊留下紅白黑三色煙霧,寓意埃及國旗顏色。在許多人看來,這是國防部長塞西以特殊方式向臨時總統曼蘇爾致意。而在正式總統產生前,臺前的曼蘇爾和臺后的塞西將成為埃及的掌舵者。
早在政變發生的半個月前,塞西向穆爾西發出警告,誰也沒曾料到軍方會果斷出手,解除總統職務。但更出人意料的是,民眾對軍方態度的大轉折。就在幾個月前,人們還在街頭為政府擺脫軍方的政治干預而歡呼。但無論是埃及民眾,還是穆爾西,都低估了埃及軍方作為深盟力量的影響力。
1952年,納賽爾領導的“自由軍官”組織發動“7·23”革命,建立埃及共和國。此后直到穆爾西之前,歷任總統都是軍人出身。從納賽爾、薩達特到穆巴拉克都堅持政教分離,埃及也成為最世俗化的阿拉伯國家。埃及軍方對政治的作用與國俱來,它不僅始終與政權密不可分,同時還建立了自己的既得利益經濟體系。軍方企業產值占到埃及國內生產總值的四分之一。被穆爾西任命為國防部長的塞西雖然具有宗教色彩,被認為與穆斯林兄弟會走得較近,但他和其他埃及軍人一樣,將納賽爾視為偶像。而且塞西曾在英國和美國受訓,與美國關系密切。
兩年多前的變局中,中東地區就像是開啟了一個魔瓶一樣。自此之后,動蕩和輪回就不是埃及所獨有的,類似的情況在很多中東國家陸續上演。但是埃及又特別與眾不同,因為作為曾經的阿盟“帶頭大哥”,其影響力遠遠超出其國界線。所以美國全國廣播公司在評論中指出:“穆爾西下臺的影響,將遠遠超出這個古老國家的邊界,影響中東的權力平衡。”
埃及的“蝴蝶效應”
埃及變局沒幾天,非盟就宣布暫停埃及的成員國資格,直至該國恢復憲法秩序。地處北非的埃及,有非洲國家和阿拉伯國家的雙重身份。而與非盟相比,面對埃及政權的突然轉變,阿拉伯和其他中東國家顯得更為糾結。
敘利亞總統巴沙爾·阿薩德率先表態:“穆爾西下臺證明了像穆兄會這樣的伊斯蘭主義團體不適合執政?!倍诎雮€多月前,穆爾西曾親自宣布埃敘斷交。但另一個將敘利亞視為盟友的國家看到穆爾西被解職卻高興不起來。由于同是宗教勢力執政,穆爾西上臺以來,伊朗和埃及的關系一度出現回暖的跡象,如今這一切變得前景不定。而作為敘利亞的敵人,沙特與阿聯酋都向埃及發去賀電。事實上,穆兄會執政埃及,讓宗教勢力在阿拉伯世界有所抬頭,這讓沙特和阿聯酋這樣的君主制國家深感不安。
但在敘利亞危機中與沙特立場一致的土耳其卻表現出對埃及軍方的不滿。7月5日,土耳其總理埃爾多安公開譴責埃及軍方:“依靠武力和媒體是實現不了民主的?!卑柖喟驳膽n慮源自于土耳其的政治進程曾與正面臨政治抉擇的埃及頗為相似。
1921年,土耳其爆發革命,建立共和國。開國總統凱末爾與納賽爾一樣,出身軍官,嚴格限制宗教勢力,堅持走世俗化道路。如今埃及遇到的情況,土耳其在20世紀后半期就已經經歷。1960年、1971年、1980年、1997年,繁榮黨等伊斯蘭政黨多次在土耳其大選中獲勝,上臺執政。然而,當伊斯蘭政黨開始在執政過程中挑戰世俗化價值觀和制度時,都會被軍方強制接管權力或取締解散等方式糾偏。埃爾多安的繁榮黨就曾被軍方解散過,穆爾西的這次遭難幾乎就是埃爾多安在1998年的翻版。
但從2003年開始,埃爾多安領導的正義與發展黨卻持續執政十年,且支持率居高不下。執政期間,土耳其的人均收入翻了三倍,被視為伊斯蘭國家中的優等生。但就在不久前,土耳其也發生了“綠色革命”的騷亂。一場保衛公園綠樹的活動引發沖突,點燃了部分青年和反對黨對埃爾多安強化宗教傾向的怒火。但是在埃爾多安的強硬干預之下,軍方沒有出面,騷亂也沒有演變成為全國性的政治動蕩。作為經歷了七八十年的民主化進程國家的民選總統,埃爾多安比穆爾西幸運的地方就在于此。
7月5日,一度傳聞被捕的穆兄會最高領袖穆罕默德·巴迪亞出現在開羅納賽爾城的一處清真寺。顯然,雖然受到打壓,但穆兄會仍然是埃及政治生活中一股重要的力量。穆兄會的支持者主要來自于底層民眾,其在鄉村地區組織性動員能力非常強。由此可見,未來的斗爭方興未艾。
如今再來看埃及之夏,一定要和兩年前對應著來看。兩年多前激蕩整個地區的變局,在當時應該是很多人寄予突破現實狀況的希望。然而之后出現的新的變化是否又符合人們所期待的呢?如今看來,這個問題仍然存在爭議。而且由這個爭議也引發了一系列的沖突。兩年多前,埃及是作為一個風向標出現的;兩年之后,埃及依然沒有走出政治動蕩、經濟惡化的循環。如今埃及期待回歸穩定,但不管通過什么樣的方式,回歸到什么樣的穩定狀態,擺在埃及人面前的一道必答題就是:如何能夠在艱難的轉型之路上避免加大社會分裂,盡量縮短轉型的陣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