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戰后“游戲規則”
1945年8月15日,裕仁天皇發布《終戰詔書》,日本無條件投降。半個月后,美國麥克阿瑟將軍以盟軍總司令的身份抵達日本,隨后,美國憑軍事力量開始單獨占領日本。日本政府組成了以外相重光葵為首的終戰聯絡委員會,其下設中央事務局和地方事務局,負責處理具體的日本投降和美軍占領相關事宜。
同年9月6日,美國政府提出了《投降后初期美國對日方針》,提出了美國占領日本的目標是“和平與民主化”。隨后的幾年里,伴隨著美蘇冷戰格局的形成,美國政府對戰后日本的政策有了不少調整。當時的美軍陸軍部長羅亞爾就在一次演講中質疑起了1945年的政策:“當初推行的廣泛非軍事化方針,與把日本建設成獨立國家的新方針之間,產生了不可避免的矛盾”,“把當初方針變成新方針的時刻,已經到來。”
1949年2月,美國底特律銀行董事長約瑟夫·道奇也來到了日本,他不是為了談生意:約瑟夫·道奇奔赴戰后日本的身份,是占領軍財政金融顧問。他受杜魯門總統派遣,協助日本政府穩定混亂的經濟。在道奇的建議下,日本政府大力壓縮財政預算,采取一直通貨膨脹的原則,為后來經濟的恢復和發展奠定了基礎。
隨著日本經濟的一步步恢復,1951年9月,美國不顧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強烈反對,在舊金山召開了由52個國家參加的對日和會,在蘇聯、波蘭、捷克斯洛伐克三國拒絕簽字的情況下,共有49個國家簽訂了《對日和平條約》,即《舊金山和約》,和約的第二條聲明日本承認朝鮮獨立,放棄臺灣、澎湖、千島群島、庫頁島南部、南沙群島、西沙群島等島嶼的主權。于第三條中,日本同意美國對于琉球群島等諸島實施聯合國信托管理。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舊金山和約》簽訂不久,時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長的周恩來代表中國人民,在1951年9月18日紀念“九·一八”事變時,再次發表《關于美國及其仆從國家簽訂舊金山對日和約的聲明》:“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再一次聲明:《舊金山和約》由于沒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參加準備、擬制和簽訂,中央人民政府認為是非法的、無效的,因而是絕對不能承認的。”
在簽訂《舊金山和約》的同一天,日本與美國之間簽署了《日美安保條約》,翌年,伴隨著《舊金山和約》的生效,日本再次獲得“主權國家”的地位。
但由于當時《日美安保條約》里,美國可以在日本幾乎無限制地設立、擴大和使用軍事基地。可以說,日本是以美國的一個不平等同盟國身份重返國際社會的。
以日美同盟關系為基軸的日本戰后外交路線就此形成,此后的日本外交政策,始終未能夠突破日美同盟的基本框架。
前些年的紀錄片《靖國神社》里,有一個鏡頭是,一名美國人左手舉著美國國旗,右手舉著支持小泉首相參拜靖國神社的牌子,在靖國神社內發表演說,開始時引起了許多日本人的敬意和好感。但有個人問他:如果把日本國旗和美國國旗一起插到白宮上去以示兩國友好,而且在珍珠港遭襲紀念日插上去,美國人會高興嗎?——這個片段有意無意地揭示了美國和日本兩國之間復雜的國家情感。
戰后日本經濟實力不斷恢復壯大,出口日增,與美國在貿易上的競爭也愈顯激烈,并逐漸占據上峰。但美國經常壓制日本并逼迫日本退讓,這引起了日本官方和民眾的強烈不滿。
而另一方面,日本也不得不重新考量自身和東北亞鄰國的關系。
源于歷史的隔閡
日本政府在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里采取了敵視中國的政策,并且加入了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對華進行遏制,在此段時間,中日兩國之間只能局部地展開民間貿易和文化交流。
1952,高良富、弓腰喜助等日本國會議員不顧政府反對,繞到莫斯科后到達北京,并于6月1日與中國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簽訂了具有歷史意義的第一份中日民間貿易協定。
但日本對中國一直有很矛盾的心理。中國發展很快,日本依賴美國,提防中國,甚至干涉中國事務。
美國的對華戰略與日本并不完全一樣,美國以自身利益為出發點,譬如說一個消費力強大的中國就有利于它的外貿,故美國對中國的外交策略是比較多元的;而日本則一直意圖削弱中國,來加強對東亞地區的影響力,在臺灣問題上就是如此。
1992年,江澤民訪問日本,天皇訪問中國,看起來中日的關系上升到頂點,其背后很重要的原因,則是美國對日政策被調整為以經濟為中心,改變了過去以安保為中心的政策。
冷戰已經結束,以經濟競爭為主的時代大幕已經拉啟,已貴為經濟大國的日本看到了在世界秩序中重新發揮主導作用的曙光。但好景不長,隨著日本經濟泡沫的破滅,經濟發展遇挫,日本在經濟上對美國咄咄逼人的態勢也有所緩解。同時,兩國的國內政治也發生巨大震動:領導人的變更使得兩國政府對各種內外形勢的控制力下降,為了減少局部領域內的摩擦和矛盾,兩國政府都開始更加注重相互之間“制度性”的建設,將目標轉到兩國之間安全范圍內的整體合作上。
在二戰及其遺留問題上,日本與其他東北亞國家始終存在隔閡,這使它面臨諸多安全隱患。它雖然“地處亞洲卻不被承認為亞洲國家”。而美國作為一個強有力的太平洋海權國家,雖然本土和日本遠隔重洋,但日本國土一旦遭受威脅,美軍完全有能力迅速抵達日本,幫助日本抵御危機,而且日本還可以借助美國的盟國和軍事基地保證自己海上航線的安全。
“9·11”后,美國發現自己的地緣優勢已經不復存在,所進行的反恐行動亦有力不從心之感,美國對此的策略就是加強同盟關系,把盟友也加入到全球反恐體系中。
現在的美國,要面臨來自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拉克、伊朗以及朝鮮等多方面挑戰,在不堪重壓之下,昔日的盟友歐洲實力強大但經常與美國意見相左,因此日本這個亞洲最重要盟友的關系變得無比重要。
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降,日美同盟的強化在國家、地區、全球三個層面對中國的發展空間造成了擠壓,隨著日美同盟從“冷戰后”往“9·11后”的轉變,日美同盟對中國國家利益的抑制程度進一步強化。
過去美國在克林頓時期所謂“日本無用論”,現在已經改變成了對日的“期待論”。布什上臺以后很重要的幾個步驟,首先強調日本在美國戰略中的地位,重新提升日本的地位,鼓勵其修改憲法,過去所謂的瓶頸作用放開了,使日本成為美國在這個地區的前沿陣地,成為制約中國的一張王牌。
對此,國際上也有不一樣的解讀,一部分專家認為,日本政府對國際形勢變局存在戰略誤判。比如,奧巴馬政府回歸亞太戰略,其真實的目的并非僅是圍堵中國、遏制中國,而是維護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既有利益。但日本國內,一部分人始終堅信美國回歸亞太完全是為了遏制中國的崛起。
奧巴馬上臺后,堅持了小布什政府時期的對日盟友政策,希拉里在訪日期間也再次強調日美同盟是維持亞太地區穩定的基石,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同時,為了緩解美日之間的沖突,奧巴馬調整了沖繩普天間機場駐日美軍整編計劃,意在提升日本的自我安全防務能力。日本擴大海外維和活動的行為也得到了奧巴馬政府的支持,作為交換,美國也得到了日本對于阿富汗重建的經濟支持。美日軍事同盟關系在海外活動的互助中進一步深化。
矛盾的另一個方面是,隨著全球化的發展,中日美三國的共同利益,特別是在經濟領域的共同利益不斷深化,這將是穩定中日美三邊關系的重要基礎。
兩個“最遙遠的民族”
戰后長期以來,美日的同盟關系是不對稱的。“主從關系”在冷戰時期一直是日美同盟的一大特征。這在中日美三邊關系里有所體現,在日美韓的三角關系里也有體現。
然而,日美同盟中,一直都不存在平起平坐,相反,雙方存在地位偏差,日本對美國的依賴性更加突出:美國是為了爭奪地區霸權而拉攏日本,但日本要依靠美國才能維護本國自身的地緣安全,借助美國的力量來抗衡東北亞大國。
日本和與其有島嶼爭端的韓國都為美國在東北亞的盟友,美國、日本和韓國之間的關系,看似三角形關系,但實際上美國跟日本一直是比較密切的。對于日韓兩國,美國一直采取的是略微削減駐韓美軍和擴充駐日美軍。原因很簡單,因為日本在應對朝鮮問題上與美國的方略高度相似,而韓國政府卻始終堅持以和平方式解決朝鮮問題。
本刊記者5月隨媒體代表團訪問韓國時,在首爾美軍駐韓司令部前的街道上見到過不少反映“韓美親善”的軍事宣傳畫,重點突出韓國民眾歡迎美軍到來,但從軍事的角度而言,駐守在韓國的美軍目標無疑是靠武力解決朝鮮問題,可韓國政府的對朝政策使駐韓美軍的軍事功能受到嚴重制約。美國因此自然決定削減駐韓美軍,并強化駐日美軍功能。
在美國駐軍之外,領土爭議也重創著日韓關系,多年來的日韓關系動蕩多于穩定。在時任韓國總統金大中和時任日本首相小淵惠三的共同努力下,日韓兩國1998年實現歷史性和解,但是日本政要和教科書美化侵略歷史的問題始終干擾雙邊外交。進入2l世紀,日韓關系出現三次較大的起伏,導致兩國關系于2005年和2008年兩次陷入僵局。引發矛盾激化的導火索發生質變,日本教科書問題轉變為日韓領土爭議。在爭議之中,日韓兩國皆出現民族主義高漲的傾向,這在韓國表現為民眾推動政府清算歷史,在日本則源于新保守主義勢力執政后構筑二戰后國家體制及調整外交軌道。
但美國一直鼓勵日韓兩國采取行動修補受損的關系。由于中國在整個地區的影響力不斷上升,且朝鮮加強了挑釁言論,美國官員正急于維護一個由盟國組成的統一戰線。韓國對日本戰爭時期的行為存在根深蒂固的不滿。為了防止這種情緒破壞亞洲的安全策略,美國官員一直在扮演積極的角色,鼓勵韓國總統樸槿惠政府與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政府改善關系。
在本刊記者訪問首爾期間,還發現了韓國的朝野之間的一個普遍心態:對于韓國而言,中國比日本更重要,因為中國是韓國最大貿易伙伴及最大出口對象國。甚至不少韓國企業中都設有專門的中國經濟研究室。
在6月27日中韓首腦會談之前,韓國“半島未來”財團委托輿論調查機構對韓國國民就中韓、日韓之間的關系重要度進行了調查,結果顯示,83%的受訪者表示中韓關系比日韓關系更加重要,回答日韓關系比中韓關系重要的比例僅有11.7%。而在問及“為了維護朝鮮半島的安定與和平,應該率先與哪個國家進行協力合作”時,回答比例最高的是美國,達46%,中國以28.9%位列第二,日本僅為1.9%。
對此,清華大學國際問題研究所的韓國碩士留學生李允鍵評價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韓國人和日本人是世界上最相似的兩個民族,但兩國在感情上卻是“最遙遠的國家”。
樸槿惠的難題
而在日韓之外,美國的苦惱則來源于日本與中國及日本與韓國間的牽絆,安倍晉三及其政黨去年末競選時宣傳的強硬政策也讓美國頗感壓力。
今年1月中旬,安倍晉三再次暗示,日本政府可能撤銷過去為上世紀初日軍在韓國強征慰安婦一事所作的重要道歉。之后不久,美國負責東亞事務的助理國務卿坎貝爾曾與奧巴馬政府另兩位高官一道飛往東京。據知情人士說,他們一行警告日本官員不要提及與日韓歷史事件有關的敏感話題,認為這會使兩國關系進一步復雜化。
安倍晉三自上臺以來對于歷史問題基本保持沉默,去年的李明博登島舊事恍如煙塵。“安倍新政”的工作重心在于“安培經濟學”,主要任務放在了如何刺激日本經濟走出通縮上。安倍晉三所在自民黨的一位資深議員今年1月初曾訪問首爾,隨后一個由更多日本政治人物組成的代表團也訪問了韓國。
而韓國總統樸槿惠先訪華再訪日的步驟也釋放著些許微妙的信號:日韓關系解凍跡象的背后,雙方仍存在強烈的敵意。兩國高官每次對話都會涉及有關日本戰時的行為,而雙方對此的觀點有著巨大分歧。
歷史問題可破壞韓日安全關系,去年發生的李明博登島令這一點顯而易見:兩國軍隊有限共享情報的協議因為韓國政界人士的反對在最后一刻被迫放棄。
樸槿惠的麻煩則在于:如果在與日本接觸方面做得太多,可能會在國內面臨批評。——在1951年,朝鮮與韓國因為“朝鮮半島唯一合法政府”的代表權問題,也未簽署《舊金山和約》。直至1965年,樸槿惠的父親、韓國前總統樸正熙才與日本簽訂日韓基本條約解決問題。依據該協議,日本向韓國提供戰爭賠款,這些資金被用于推動韓國經濟快速發展。但很多人認為,該協議沒有妥善解決日本占領韓國造成的痛苦:韓國首爾市中心景福宮門前的廣場上,至今仍可偶見抗議樸槿惠的靜坐者……
日本的“蝙蝠”外交
拋開日本與美國、中國、韓國的是是非非,國家行政學院政治學教師舒紹福認為,日本政治文化賦予了日本特定的民族性格和價值觀,體現出日本矛盾的民族性格、倔強的民族心理、“各得其所,各安其分”的等級觀念、“萬世一系”的皇權思想等政治文化主要內容。因此在政治文化影響下,日本的外交政策體現出搖曳不定的“蝙蝠性格”,即表里不一、兩面性和曖昧性、注重實利,以及與強者為伍等特性。
這種“非鳥非獸”的“蝙蝠性格”是近代以來日本始終與強者為伍、崇尚利己主義和機會主義性格的生動寫照。從“脫亞入歐”到“脫亞入美”,再到“親美入亞”,無不體現了日本外交政策選擇中的“蝙蝠性格”。日本游走于西方與東方之間以實現國家利益的最大化。
對于任何同盟的成員國家而言,同盟都不是所謂的“命運共同體”,而是謀求本國利益最大化的工具而已,即便是日本外交基礎的日美同盟,也不能脫離這個窠臼。除此之外,美國主導的以美日澳印四邊聯盟為骨架的“亞洲版北約”也是如此。
參考資料:
徐萬勝《日本政治與對外關系》
劉江永《當代日本對外關系》
舒紹福《外交政策中的政治文化因素》
陳友駿《日本外交政策的認識誤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