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慶小伙唐小強是西南大學2013年的本科應屆畢業生,對他來說,2013年5月29日這一天永遠無法忘記。這一天,他“失業”了。他還沒有正式開始工作,就已經身不由己的“失業”了。
“聽到說解約,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懵了”
2013年的畢業季號稱是“史上最難就業季”,全國普通高校畢業生規模達到699萬,比2012年增加19萬人。一份來自麥可思研究院的調查問卷數據顯示,從2012年12月12日開始到2013年1月11日,本科畢業生簽約率為38%,低于上屆同期8個百分點;碩士畢業生簽約率為29%,低于上屆同期7個百分點。
雖然就業形勢嚴峻,但是唐小強對此并無特別感受。他早在2012年12月底就已經順利地和四川郎酒集團有限責任公司簽約,做市場營銷方面的工作。他已經做好所有準備,等著畢業后就馬上去郎酒集團上班。
5月末,幾乎所有的畢業生都進入了“畢業節奏”。最后的校園時光總是令人懷念,這時候,畢業生們通常會約上三五好友,吃飯喝酒唱歌合影是必不可少的節目。作為畢業大軍中的一員,唐小強也不例外。
然而,一個意外的電話徹底打亂了他的“畢業節奏”。5月29日上午,論文答辯完沒幾天的唐小強正在羅列和整理畢業照。打電話的人稱自己是郎酒集團的工作人員,唐小強聽出他的聲音,正是郎酒集團在西南大學校園宣講會講話的宣講員,也是面試時負責招聘的主考官。宣講員告訴他:公司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由于市場不景氣,整個白酒行業處于低谷時期,公司不得不和他解約,希望他能夠配合辦理相關解約手續,郎酒承諾賠償3000元違約金。
“聽到說解約,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懵了,”唐小強說,“這個時間去哪里去找工作?我其實已經準備好6月底或者7月初去上班了。”電話里他問宣講員可不可以不解約,采取其他解決方法,比如減薪等措施。但是對方表示他們也沒有辦法,解約態度非常堅決。唐小強馬上又詢問是部分解約應屆畢業生還是全部解約,對方告訴他是全部解約。
掛了電話,他立即到微博上搜索相關信息,發現解約并非個例。他了解到,5月27日就已經有早前簽約郎酒的應屆畢業生接到解約電話。一個被解約的鄭州大學畢業生回憶電話內容如下:因為中央政策調控,導致市場萎縮,現在企業方面沒法給安排新的工作崗位,要他理解公司,接受解約事實。解約的說辭也大同小異。
唐小強透露,他的校友中,專業與食品相關的同學接到解約電話時,對方問他是否有意愿調劑到酒廠,由做市場銷售轉到生產基地工作,薪酬也要降低將近一半。但是幾乎沒有畢業生選擇調劑,一是工作環境不太好,二是薪酬太低。記者在被解約畢業生聯合起來申請維權的QQ群中,看到一個來自西南大學食品專業的畢業生說:“去他們(郎酒集團)生產線,就專業對口了。”
從簽約到解約的“魔幻現實主義”
西南大學有18名畢業生于2012年年底簽約郎酒,2013年5月,他們無一例外接到解約電話。據不完全統計,今年被解約的畢業生有200多人。此前郎酒集團在校園宣講會上宣稱要在各高校招收300名應屆畢業生。
唐小強說,郎酒只在重慶兩所大學開過宣講會,一所是西南大學,另一所是重慶大學。兩所學校都是教育部直屬的全國重點大學,是國家“211工程”重點建設大學,重慶大學還是“985工程”重點建設大學。郎酒在西南大學的宣講會場面十分火爆,“去的人很多,各個高校的畢業生都有”,唐小強回憶宣講會的情形時甚至用了“座無虛席”這個詞形容。“面試時競爭很激烈,”唐小強說,“郎酒是大企業,知名度很高,待遇也挺好。本科生底薪是4000元,有1000元左右的工作費用,研究生還要更高一點。”對即將走出校門的大學畢業生來講,郎酒提供的薪酬具有很強的競爭力。
在簽約郎酒之前,唐小強還有其他的工作機會,他說:“有相當多的同學和我一樣,放棄了其他的工作機會與郎酒簽約。”因為覺得待遇不錯,簽訂了三方協議之后,他就沒有繼續找工作了。如果沒有“解約門”事件,能夠沖破層層篩選拿到郎酒的錄取通知這件事一定會讓唐小強引以為傲。
“解約門”事件發生后,唐小強處境尷尬。除了有很多同學打電話來問解約的事情之外,他最不能面對的是父母。唐小強的家境不算富裕,父母都在外打工,他們不會上網,因此對“郎酒解約事件”一無所知。6月15日,唐小強對記者說:“我到現在也沒有告訴爸爸媽媽被郎酒解約的事情。他們覺得能夠簽約郎酒還是挺不錯的,每次打電話都會問我準備什么時候去郎酒上班,而我只能說‘快了,快了’。”他不想將解約事情告訴父母,他認為:“其實對他們說了也沒有用,只會讓他們擔心,所以我到現在還瞞著他們。”
他告訴記者他又獲得一個工作機會,仍然是做市場營銷,不過待遇比不上郎酒的待遇。“簡歷都不知道往哪兒投,因為6月份絕大多數校園招聘已經結束,社會招聘又大多需要工作經驗,找工作時選擇余地很小,”唐小強如此說到,“被解聘的同學中很少有人找到工作,有的大企業2014年的校園招聘都已經開始籌備了。”
對于需要重新找工作的畢業生來講,6月是一個非常尷尬的時間段。在被解約同學聯合起來申請維權的QQ群里,記者問有多少同學現在找到工作了,馬上就有人回復還沒有找到工作,并附上一個大哭的表情。群主阿凡也證實:“很多人都還沒有落實工作。”有同學表示這個時間工作真的不好找,只好先回家賣菜了,接著就有同學回復說:“賣菜也不見得差。”
從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到與郎酒簽約再到遭遇郎酒毀約,這些畢業生的遭遇頗有些魔幻現實主義色彩。
維權之路艱辛渺茫
5月29日上午,唐小強接到解約電話,30日收到解約函,解約函中帶著回執聯,被解約畢業生需要在回執聯中寫上自己的銀行卡賬號和開戶行,郎酒要求畢業生把三方協議和回執聯一起寄回。寄回三方協議后不久,唐小強收到郎酒的3000元違約金。鄭州大學的畢業生航子告訴記者,他5月28日接到解約電話,6月9號收到違約金,“辦事效率倒是挺高的”,航子說。記者在維權QQ群中詢問是否都收到了違約金,畢業生們表示寄出回執聯的同學基本都在幾天內收到了。
但是這3000元違約金能夠彌補被解約畢業生的損失嗎?
事情發生之后,被解約的同學迅速成立了維權QQ群。記者看到維權QQ群的群公告上寫著:“請各位同學把自己的學校、姓名、聯系電話發給阿凡同學,以方便統一維權!”
“維權QQ群沒做什么,最開始的時候,大家都在說這個事,但都沒有實質性的幫助,也沒有落到實處,”唐小強說,“維權很難,法律并不保護三方協議,維權的成本很高。”
唐小強的說法并不準確,三方協議是《全國普通高等學校畢業生就業協議書》的簡稱,由學校作為見證,畢業生與用人單位簽訂的一份意向性協議,它具有法律效力,但它不能替代勞動合同。
根據新華網的報道,一名鄭州大學的畢業生表示在和郎酒簽訂協議時,郎酒要求畢業生們在打印的備案表上寫明,“若因個人原因違約,須向郎酒繳納違約金3000元”,但是郎酒并沒有向畢業生們承諾,若是用人單位違約要支付多少違約金。不過也有其他省份的畢業生表示在與古藺郎酒簽訂就業協議時,約定任何一方毀約都要向另一方支付3000元的違約賠償。
此次郎酒違約,承諾向畢業生支付3000元違約金,從法律上講,它的做法并不存在違反法律之嫌,因此畢業生想要通過法律維權的道路行不通;從商業手法來講,郎酒的做法符合商業常規,在經濟不景氣的時期,采取軟性裁員的方法來精簡人員是企業的常用手法。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郎酒中層管理人員告訴記者,受市場行情的影響,從去年開始,郎酒內部也開始裁員,而且力度更大。可見郎酒的裁員并不僅僅限于畢業生。他說:“公司其實去年就已經感受到了市場的變化,但是那時行情還不像今年這么惡化,所以去年各地的校招都順利開展。”從2012年12月到2013年5月底這半年時間,郎酒一直沒有任何消息通告畢業生,他認為,“公司還是應該負有道義上的責任”。
作為第三方的學校,在幫助學生維權中所起作用也有限。唐小強告訴記者:“學校有打電話詢問過解約事件,也表示愿意促使再就業,但是主要采取安撫學生情緒的方法。”記者了解到,大多數學校的主要目標不是解決事情,而是平息事情。“我覺得學校就應該勇敢站出來,不怕麻煩,這樣就不會是今天這樣讓學生處于弱勢的局面。”唐小強說。
在不能依靠學校的情況下,畢業生應該怎樣利用三方協議更好地保障自己的權益?應屆畢業生求職網建議畢業生一定要利用好三方協議的備注欄。根據求職網的統計,90%以上的三方協議中備注欄全是空白。要想更好的保障自身權益,畢業生應該盡量將單位的承諾,如休假、住房補貼、解決戶口、保險等各項承諾明確寫入備注欄。
郎酒解約事件最終以郎酒向被解約畢業生賠償3000元違約金走向歸途,200多個“唐小強們”明白局勢已成定局,他們無法改變什么,只能接受現實。如今,他們中很多人仍然奔波在求職的路上,未來很長,而這只是開端。
唐小強告訴記者,“郎酒解約事件”是他人生閱歷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他離開大學的最后一課,也是進入社會的第一課,他從中學到了很多。在“史上最難就業季”的陰霾下,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找到另外一份工作,和其他仍然沒有找到工作的被解約畢業生相比,唐小強覺得自己是非常幸運的。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名字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