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紅字》自問世以來就一直備受讀者的青睞,很多人從不同的角度對其進行批評研究,本文從跨文化視野下,通過對《紅字》中的女主角海斯特·白蘭與華人作家嚴歌苓的作品《一個女人的史詩》中一個著墨不多,卻貫穿作品始終的不可缺少的人物形象孫百合進行了比較研究,旨在探尋不同年代不同地域的作家筆下的人物形象的異同,以及產(chǎn)生這種異同背后的文化因素。
關鍵詞:海斯特·白蘭 孫百合 人物形象
納撒尼爾·霍桑是美國19世紀杰出的浪漫主義小說家。他是一位真正富有個性與創(chuàng)造力的作家,他的小說在思想內(nèi)容和藝術手法上都別具一格。因此,他被同一時代的作家赫爾曼·麥爾維爾推崇備至,并被認為與英國的莎士比亞不分軒輊。《紅字》是霍桑的傳世杰作,是美國浪漫主義小說的典型代表。《紅字》的內(nèi)涵非常豐富,意義非常深遠。D.H.勞倫斯在《勞倫斯論美國名著》中高度評價納撒尼爾·霍桑的《紅字》,“這是一篇精彩的寓言。我認為這是所有文學中最偉大的寓言之一。《紅字》有著了不起的內(nèi)涵”①,可見《紅字》在文學史上的地位非同一般。《紅字》講述的是,在17世紀清教主義的美國,一對青年男女的愛情故事。海斯特·白蘭是《紅字》中的女主角,是霍桑著力刻畫的女性形象。而嚴歌苓是20世紀90年代杰出的旅美作家,她從1989年赴美留學開始,她的文化身份就由單一的文化身份向多重文化身份轉(zhuǎn)變,這使她的作品具有很明顯的跨文化的特征。通過把霍桑筆下的海斯特與嚴歌苓筆下的孫百合置于跨文化的視野下進行比較研究,我發(fā)現(xiàn)海斯特與孫百合都是社會背景下的悲劇人物,她們都遭受到了來自社會的殘酷壓迫,但最終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笑傲歷史。
一、社會背景下的悲劇人物
霍桑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取材于17世紀新英格蘭的文化、歷史或現(xiàn)實生活,探索人性的罪惡,揭露道德的偽善和褊狹,抨擊宗教的狂熱,具有濃厚的象征主義和神秘主義色彩。他試圖從過去來尋找有價值的東西,以創(chuàng)造出一個“在現(xiàn)實世界和神話世界之間,現(xiàn)實與想象可以相會并相互濡染的中間地帶”②。《紅字》就是最典型的代表作,它以17世紀北美清教殖民統(tǒng)治下的新英格蘭為背景,以海斯特·白蘭與青年牧師丁梅斯代爾的愛情展開情節(jié),講述了一個簡單卻意味深長的愛情故事。
海斯特·白蘭處于清教思想占統(tǒng)治地位,嚴格的清教教規(guī)和令人窒息的清教禮儀讓人無法自由呼吸的社會背景之下。她出生在一個貧困家庭,在她還不知曉愛情是什么的時候,就被迫和一個比她年長很多,身體畸形而且還多病的學者奇林沃思結(jié)了婚,隨后又被他丟棄在波士頓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孤苦無依地生活。就連奇林沃思自己都認為“是我害了你,我把你含苞的青春和我的衰朽結(jié)成了一種錯誤而不自然的關系”③。這種錯誤的結(jié)合對海斯特來說根本就是一場無愛的婚姻。于是當她遇到年輕而且才華橫溢的牧師梅斯代爾的時候,她不顧已婚的身份,不懼清教統(tǒng)治下的清規(guī)戒律,與青年牧師丁梅斯代爾墜入愛河,并誕下了他們的愛情結(jié)晶——珠兒。可是即便是名存實亡的婚姻也依然受著清教政權(quán)的強有力的保障。海斯特在清教統(tǒng)治者的眼中,在當時滿腦子清教教規(guī)和清教禮儀的大眾的眼中成為了對婚姻不貞的蕩婦。她與牧師真摯的愛情得不到社會各界的承認,她被投入了監(jiān)獄,法庭判她有罪,令她在刑臺上站立三個小時當眾受辱,并終身佩戴一個象征不貞的、代表羞辱的“紅字”作為懲戒。海斯特的行為直接觸犯了清教教徒所推崇的《圣經(jīng)》中的律法,是對清教教義的挑釁和清教政權(quán)的反叛。這種來自女性身上的反叛的力量使清教政權(quán)的統(tǒng)治者感受到了威脅,他們要用手中所掌握的強大力量將這種反叛的火苗狠狠地掐滅掉。因而海斯特的悲劇是不可避免的社會性的悲劇。
《一個女人的史詩》是以從抗日戰(zhàn)爭到改革開放幾十年的歷史為背景,向我們展示了動亂中獨特的大陸女性形象。孫百合就是處于這種動亂的社會之中的備受壓迫的悲劇性人物。在那樣動亂的社會背景之下,一些領導人一切唯革命是從,任何事都被打上革命的烙印,甚至將革命極端地理解為暴烈的行動,使很多無辜的有才能的人遭到了殘酷的壓制與迫害。人們沒有言論的自由,因為話一出口,有可能就會被翻譯成很多種反共的意思,從而為自己招致意想不到的災難。在那樣的社會背景之下,一個人是否出身于一個良好的家庭將會決定是否有光明的前途。孫百合就是因為父親在南京政府任過職,而被認為家庭有問題,在她第一次去戲劇團應聘的時候即便演技過人最后還是沒有被錄取。她不過是一個宗教史學者,后來竟然被革命者認為是造反派、破鞋,和她的初戀情人一起上了批斗臺,就像海斯特站在那恥辱的刑臺上一樣,忍受著愚昧民眾的謾罵,甚至鞭打。在那個年代革命是殘酷而又蠻橫的。凡是被認為是違反革命的人都要俯首認罪,沒有任何道理可以講,沒有任何地方可以申訴,否則即便是死也死不出個道理來。她像海斯特一樣并不認為自己有罪,卻也不得不俯首認罪,因為她身處于這個社會之中,她是無力反抗的,反抗就必死無疑,于是社會強加給她的任何殘酷的壓迫她都得咬緊牙關默默忍受,她的大好青春都被淹沒在革命的洪流里了。
二、才智超凡的勝利者
海斯特與孫百合雖然經(jīng)歷社會壓迫所帶來的痛苦的創(chuàng)傷,但是她們卻以堅強的個性、超凡的才智,從黑暗的社會中走了出來,走到了充滿陽光的藍天下,最終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笑傲未來。
海斯特不僅美麗動人,還有著超凡脫俗的氣質(zhì),她的獨立堅強的個性,使她從內(nèi)到外顯示出一種威儀。不管清教的統(tǒng)治者采用什么樣的殘酷方式懲罰她,不管公眾用怎樣的輕蔑眼光,怎樣尖酸刻薄的話語辱罵她,不管生活給她帶來怎樣的痛苦與難堪,她都咬緊牙關堅強地忍受著。盡管身陷囹圄,但依然保持著傲然的骨氣,當她被人押著走出監(jiān)獄的時候,“她推開了他,那動作表現(xiàn)出天然的威儀與性格的力量,然后像是自愿般,她邁步走到了門外”④。她像是在無聲地告訴所有的人,雖然她觸犯了眾人心目中神圣的法律,但她心甘情愿地接受清教統(tǒng)治者對她的懲罰,絕不逃脫。這種勇于承擔罪責堅強的個性無時無刻不在她的身上顯現(xiàn)。當清教統(tǒng)治者聲色俱厲地要她供出孩子的父親時,她站在刑臺上,面對眾人的謾罵、羞辱,統(tǒng)治者的威逼利誘,她堅定地說:“不,絕不”,“我不說!”“我的苦難與他的痛苦我將一并承受。”⑤出獄后她本可以離開這個讓她受盡痛苦和恥辱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可是她卻對自己說:“這里是她犯罪的地方,也應當是她受人間懲罰的地方;因此也許她日常受辱的痛楚,終于會洗刷干凈她的靈魂,產(chǎn)生出另一種純潔來,而因為那是殉道的產(chǎn)物,所以要比她喪失的純潔更接近神圣。”⑥當清教統(tǒng)治者要剝奪她對珠兒的撫養(yǎng)權(quán)時,她用她的智慧據(jù)理力爭,即便與全世界對抗也要將撫養(yǎng)珠兒的權(quán)利維持到底。當牧師陷于迷茫的痛苦時,她果斷地丟掉紅字,提議一起離開這里。她看似離群索居,默默無聞地生活著,其實卻無時無刻都在用看似微弱的力量逐漸改變著人們對她的看法。她不依賴于任何力量,靠著自己獨特的做針線的技藝養(yǎng)活她自己和日益長大的孩子。她不依賴于任何人的同情和幫助,相反她把她多余的資財都用來施舍、撫助貧困的人,幫助遭難的人,撫慰生病的人。盡管那些人曾經(jīng)侮辱過她,但她卻能以海納百川的度量去寬恕、包容他們,在他們需要的時候伸出援助之手。海斯特就是這樣在苦難中由眾人眼中的“蕩婦”上升為圣母的形象。
而孫百合就像是一位從天而降的仙子,她清麗脫俗,傲然獨立于這個社會之中。她從小跟著祖父長大,祖父去世后她就一直獨自生活。因為父親在南京總統(tǒng)府任過職,因而在那個革命的時代里,她無論走到哪里都被打上了“敵屬”的烙印,在找工作的時候?qū)掖闻霰凇R粋€年紀尚輕的美若天仙的女孩子在那個動亂年代的社會中踽踽獨行,我們可以想象那將會是怎樣的舉步維艱。但不管社會環(huán)境如何的惡劣,自己的處境是多么的痛苦,她依然保持著生活的熱情和積極進取的精神,而不是灰心喪氣,一蹶不振。即便是在批斗臺上,她衣服破爛,被剃成了光頭,卻依然保持著卓爾不群的
風度。
孫百合聰明絕頂,博學多才,卻藏而不露。那一次去田曉菲的劇團面試,她的演技非常出色,“一舉手,一顧盼”都是那么優(yōu)雅脫俗;當有人把她比喻成小說中美麗的女主人公時,她卻將“自己往丑角上拉”,讓我們感受到了她的機敏;就連田曉菲都不得不在暗中欽佩她的精明和城府,發(fā)自肺腑地說道:“少女如孫百合是不必刻意顯露讀過多少書,背過多少詩的,那些詩和書全在她的舉止言行之中。她不必顯露聰明,她明白了她顯露了就會被孤立。”{7}對于孫百合,嚴歌苓并沒有花費很多筆墨去刻畫她,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在她的簡單的言語優(yōu)雅的舉止間流露出來。以至于使失去她的歐陽萸用大半輩子的時間在不同的女性身上尋找孫百合的影子,可是孫百合畢竟是孫百合,她的美麗、她的氣質(zhì),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經(jīng)歷了抗日戰(zhàn)爭時期的排擠,文革時期的批斗、羞辱以致幾年的精神失常,二十多年后的孫百合還是孫百合,不管誰見了眼睛還是會為之一亮。就連她的老都有“另一種老法,一種不輸給青春的老法,她老得別有風情,比她年輕的時候更迷人”{8}。在那樣的年代,在那樣的社會背景之下要是沒有超凡的智慧和堅強的意志,孫百合哪里還有機會等待新時代的到來呢,想必早就不是被人害死就是被痛苦的遭際逼得自尋死路了吧。這就是她為什么在“文革”時期的批斗大會上俯首認罪的原因,因為她相信會有一個新時代的到來來結(jié)束她的苦難的生涯,她得挺過去,挺過去……
結(jié)語
綜上所述,海斯特和孫百合因為她們所處的社會背景相似,因此她們的人生遭遇和性格特征也有些相似之處。她們都是殘酷的社會壓迫下的受害者,最終都以不同的方式結(jié)束了自己苦難的生涯,走向了新的生活道路。但也有一些不同之處。首先,海斯特的性格特征比孫百合的更加復雜和深刻,她具有顛覆傳統(tǒng)觀念的反叛精神,她在女性意識方面表現(xiàn)得更強烈,在對人生的思索方面表現(xiàn)得更深刻。她是那個年代那個地區(qū)勇敢追求真正的美好愛情的先鋒。她充當著引導當時的婦女走向解放道路的領路人。而孫百合雖然生活在20世紀的中國,但她從頭到尾扮演的是一個溫和的角色,她只是用她的智慧與堅強從社會帶給她的苦難中艱難地走了出來。這也許與她的學識和所處的社會環(huán)境有關。海斯特的苦難的結(jié)束是通過她自身不斷地奮斗和努力換來的。而孫百合的苦難的結(jié)束依賴的卻是新時代的到來和新的社會制度的確立。再次,海斯特至死都孤苦無依地守護在她愛人所在的那塊土地,而孫百合最終離開了二十多年再重逢的愛人,因為她不忍心傷害她的朋友——歐陽萸之妻。
① [英]D.H.勞倫斯.黑馬譯,《勞倫斯論美國名著》,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6版,第102頁。
②{3}{4}{5}{6} 常耀信.漫話英美文學霍桑,《紅字》,侍桁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2年版,第16頁,第4頁,第13頁,第19頁。
⑦⑧ 嚴歌苓,《一個女人的史詩》,湖南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第77頁,第228頁。
參考文獻:
[1] [英]D.H.勞倫斯.勞倫斯論美國名著[M].黑馬譯.上海: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6.
[2] 常耀信.漫話英美文學[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4:209.
[2] [美]霍桑.紅字[M].侍桁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2.
[3] 嚴歌苓.一個女人的史詩[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06.
作 者:朱玲玉,浙江師范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
編 輯:水 涓 E-mail:shuijuanb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