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入殮師》聲畫蒙太奇敘事手法成為影片成功的重要因素。本文試圖從電影中的聲畫蒙太奇敘事入手,通過聲畫對立與聲畫統一片段分析、聲畫蒙太奇片段分析、愛的主題分析,以期探討聲畫蒙太奇敘事手法在電影中突顯主題的作用。
關鍵詞:聲畫蒙太奇 聲畫對立 聲畫統一
電影《入殮師》由瀧田洋二郎執導,久石讓擔任音樂制作。影片主要講述大提琴手小林大悟(本木雅弘飾)購買了昂貴的大提琴后得到的卻是“樂團解散”的噩耗與購買樂器的高昂債務。迫不得已,與妻子美香(廣末涼子飾)搬到老屋,過起清貧的日子。高額的薪水令他邁入入殮師的行業,開啟了這段奇幻的旅程……這里有著各式各樣的遭遇和離別。時光飛逝,面對美香的懷孕、童年好友母親的過世以及三十年來不知所終的父親的死亡,身為入殮師的大悟在這之中也迅速成長,在傷感的死亡背后體味著濃濃的愛。
一、聲畫對立與聲畫統一片段分析
影片開始便是一望無際的茫茫大雪,遠處的車燈忽明忽暗,男主角的獨白:“孩提時代的冬天并沒有這么冷”。影片以倒敘手法開始,伴隨著低沉凄婉的大提琴獨奏。整個畫面非白即黑,奠定了影片的基調。開篇系統地展示了入殮——這一日本喪葬儀式的過程,給人以莊嚴肅穆卻不失親切的感覺。入殮過程,伴隨的仍是多種樂器的合奏,與儀式相配合,并未有喧賓奪主之勢。直到大悟發現眼前的美人竟為男性時,音樂戛然而止,熒幕上出現黑底白字的片名《入殮師》。
隨后,氣勢磅礴的交響樂沖入,將觀眾從前一個片斷中抽離出來,緊湊哀婉的交響樂后是合唱《歡樂頌》。隆重振奮的和聲也闡明了主人公大悟的職業——大提琴手。隨著樂團老板一聲“解散”,音樂再次進入,連貫的鋼琴獨奏,搭配主人公低沉的獨白,在夕陽的余暉之下顯得無助與孤單。夫妻兩人到河邊放生章魚,高亢的小提琴聲此起彼伏,表現主人公內心的反復掙扎。當大悟做出回鄉下生活的決定時,小提琴聲也漸漸低沉,大悟獨白“曾經堅信不疑的夢想,可能根本就不是夢想……”畫面從清麗的自然風光切換到別致古樸的房屋內部。發現喪葬公司錯寫成旅游公司時,音樂輕松明快,令觀眾期待似乎有幽默的后續事件。迫于生活被“騙”進喪葬公司。大悟面對妻子的問詢,對工作閃爍其詞。此時出現輕松緊湊的鼓點,表現出當時主人公的緊張與躲避,將觀眾也帶入到輕松且期待的環境中去。
影片的聲畫對立第一次出現,寬闊的劇場中央大悟作為模特協助社長拍攝宣傳用DVD。他全身僵硬、緊閉雙眼。本應該謹慎嚴肅的場面,卻伴隨著節奏感緊促、歡快的音樂,吊足胃口,也是影片至今第一次令觀眾情緒舒緩。
大悟第一次處理高度腐爛的尸體后,精神恍惚地回到家中。晚上,輾轉難眠的大悟拿出塵封已久的大提琴,發現了父親留下的石頭,音樂第一次達到高潮,主題曲《okuribito》首次出現。音樂悠長深遠,音畫同步表現出大悟內心的迷茫與掙扎。深情款款的琴聲,打開了塵封已久的記憶。隨著音樂的不斷深入,畫面中出現了小林兒時的場景,為后面的故事埋下伏筆。伴隨著舒緩的大提琴聲,大悟為逝者精心化妝,“讓已經冰冷的人重新煥發生機,給她永恒的美麗,這還要有冷靜、準確,而且要懷著溫柔的情感。在分別的時候,送別故人,所有的舉動都如此美麗、靜謐”,預示著大悟開始接受這份職業。
二、聲畫蒙太奇片段分析
本片在1小時26分出現的田埂上演奏,可謂是影片中最精彩的聲畫蒙太奇片段。隨后五分鐘,大悟首先演奏了大提琴曲《圣母頌》,并在最后一個音符實現對接,直接轉入主題曲《okuribito》,音樂由畫內音轉為畫外音。片中場景也隨之轉換,由圣誕節夜晚轉入男主角大悟經歷的各種工作場景。
1.《圣母頌》部分 圣誕夜的辦公室,大悟為社長和女職員演奏《圣母頌》。在悠揚低緩、如絲如縷的大提琴獨奏中,鏡頭分別給三人特寫,畫面濃重,伴隨著社長的嘆息聲引入到傷感的情緒之中。社長思念逝去的夫人,女職員思念被自己拋棄的兒子,大悟思念孩童時代引領他進入音樂世界、最終卻又不辭而別的父親,以及不理解他入殮師工作賭氣回娘家的妻子。
2.《okuribito》部分 這一段是聲畫蒙太奇片段的重中之重,低沉的大提琴獨奏在《圣母頌》的末尾,通過幾個音節的對接,進入到主題曲《okuribito》。《okuribito》多次出現,但伴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每一次的出現都以不同的形式演繹,與故事發展相輔相成。在觀眾漸漸熟悉的樂曲中,更容易給人以寬松自由的想象空間。以下將進行具體分析:
(1)遠景鏡頭中,在冬天的田野行駛的汽車,配合著畫外音中女聲悅耳的旁白,給電影增添了許多溫暖的成分。(2)為老奶奶入殮時,孫女說“奶奶生前說過想要穿著長筒襪離開人世”。展現了死亡的另一個面孔,這樣的死亡意味著圓滿。家人圍坐在一旁,沒有哭泣與傷感,有的只是溫馨和祥和。配樂以弦樂為主,鋼琴伴奏隱約可聞,舒緩流暢,充滿了柔和感。(3)畫面再次切換到開車的大悟,而后是俯拍喜歡棒球的小男孩。這個年輕的生命離開人世時,帶著人們無盡的惋惜和祝福。(4)第一次出現田埂上的演奏。綠草萋萋的田埂背后是高聳的雪山,人與景完美地交融在一起。(5)大悟停下車看著田間覓食的鴨子,仿佛意味著生命不息的精神。(6)第二次出現田埂上的演奏,采用了側拍的表現方式。(7)大悟給熟睡的社長蓋上衣服,似乎預示著大悟接替社長來繼續入殮這份神圣莊嚴的工作。雙簧管伴奏加強,小提琴和中提琴適時加入,活潑而富于希望,與主旨契合。(8)第三次出現田埂上的演奏。(9)大悟的每餐都是面包、飯團,表明工作的忙碌和對工作的熱愛執著、不辭辛勞。(10)第四次出現田埂上的演奏。(11)面對一家之主的離去,妻子、女兒、孫女都親吻這個為了家庭辛勞一生的男主人,妻子帶著不舍與感激說道:“孩子爸,謝謝你!”男主人臉部特寫,許多的口紅印仿佛是家人的感恩與思念,安詳的面龐出現在畫面之中,獨特的離別場面令人難以忘懷。(12)隨后出現送葬的隊伍和大悟多次工作場景的不斷切換,也是工作的辛苦與繁忙的寫照。伴奏以鋼琴為主,音調上升更顯明朗純凈。(13)最后,聲畫蒙太奇片段又以田埂上的演奏作為結束。
聲畫蒙太奇使鏡頭的銜接產生新的意義,給了觀眾更深遠綿長的思維空間,同時也領悟到死亡的悲與歡。短短的五分鐘豐富了電影的表現力,增強了其感染力。主題音樂弦樂合奏,定音鼓的出現將電影的激情迸發出來,形成了一個高潮段落。這是象征著一段美好的旅程,不僅通往天國,也延續著生命的意義。畫面從白雪皚皚的場景轉換到了春意盎然的狀態,一切都充滿了期待。從音樂的鏈接到場景的切換,再到畫面的色彩改變,都給人以希望和勇氣。
三、聲畫蒙太奇中愛的主題分析
妻子回到家中告知大悟自己懷孕的喜訊,此時突然傳來澡堂奶奶去世的消息。輕柔的音樂緩緩流淌,入殮幻化成了一次優美的儀式。伴隨著鋼琴和單簧管的演奏,大悟為奶奶戴上了生前喜歡的黃圍巾。大悟的朋友山下和妻子美香也終于理解了入殮師這一職業的神圣與偉大。火葬場的老伯伯說:“謝謝你,我們再見吧。”“死可能是一道門,逝去并不是終結,而是超越,走向下一程。我作為看門人,在這里送走了很多人,說,一路走好,總會再見的。”這也正體現出日本民族的生死觀。生與死這種無法跨越的截然對立的界限,變成了一個變化過程中相互銜接的兩個階段,生是死的開始,死是生的延續。在這里,死不是通往永恒的沉寂,而是走向了流轉的生,人的靈魂不滅,可以永生。這就是超越生死,生死一體的生死統一觀。正如村上春樹所說:“死并非生的對立面,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
影片結尾,大悟終于見到了父親,卻連面容都記不清了。為父親入殮時,發現了緊握的小石頭,那曾是他對父親唯一可觸摸的記憶。石頭從父親手中滑落時,大悟心頭一震,影片的主題音樂再次響起,鋼琴與大提琴的二重奏,將影片帶入了另一個境界。大悟親自為父親做入殮儀式,所有的怨恨都煙消云散了,蕩漾在空氣中的唯有愛,唯有愛才是永恒的主題。最后,大悟將小石頭貼在妻子肚子,仿佛將這份偉大的父愛傳遞給未來的小生命。
影片結束字幕出現,主題曲的大提琴演奏快速重復,具有強烈的節奏感,加入了鈴鼓、砂球等富于色彩變化的打擊樂器,此時的情緒已不同于之前的悲傷凝重,而是有著不斷前進的動力。影片此時已經跨越了死亡的主題,展望著未來的生活,充滿生命的蓬勃力量。
電影《入殮師》的名字,似乎預示著電影單調的色彩和沉悶的基調。但是,在預想之外,電影給我們的更多是驚喜與震撼。舉凡虛白,皆無趣味——只有實能引人入勝,這是西方電影的前提。可是日本電影似乎總給人淡淡的感覺。東方美學認為,虛白有自身的重量,包含著自己的趣味。這是通過與實的對比來達到的。①就如中國的水墨畫,在第一滴墨落到紙上,虛白才真正出現。日本電影中,空間以一種獨特的方式被使用。久石讓正是利用了影片中的空間,配以生動的音樂,將影片的范圍延展到畫面之外。真實生活的鏡頭之外,有太多令我們遐想的空間。電影中也有許多沉默的場景,但它在內容上沒有什么表現,這些意義是悄無聲息的。在聲音與畫面地完美交融下,日本民族的生與死、愛與憎在我們的腦海中完成了一次華麗的蛻變。
① 候克明:《多維視野:當代日本電影研究》,中國電影出版社2007年版,第87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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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日]四方田犬彥.日本電影100年[M].王眾一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
作 者:李乃琦,暨南大學文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日比較文學。
編 輯:郭子君 E-mail:mzxsguoziju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