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人類社會中最為復雜的一種人際關系,婚姻乃至婚姻關系的締結素是英國小說家們樂此不疲的話題。18世紀英國中產階級的出現與傳統的封建貴族引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意識形態領域的戰爭,也衍生出新的婚姻與婦女問題。本文以笛福、理查遜的小說為例探討了這些小說中女主人公的命運與婚姻,體現了英國社會新舊價值體系的整合與更替,以及女性對個人自由和美好情感的渴求。
關鍵詞:女性 婚姻 中產階級 笛福 理查遜
在18世紀,小說還沒有成為“藝術”,寫作者也不是職業“小說家”。笛福(1660 —1731)在很長時間里是工商業主,理查遜(1689 —1761)是印刷商,斯威夫特(1667—1745)和斯特恩(1713—1768)長期擔任神職,菲爾丁(1707—1754)是法官。在他們生活、寫作的年代里,英國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正發生著意義深遠的變化,公眾對巨變中的現實生活抱有很大的興趣和深切的關懷,而他們的作品也最深刻地反映了當時的社會問題。
經過了激烈動蕩的17世紀,18世紀的英國社會是相對穩定的。由于政治比較穩定,政府又多采取鼓勵工商業經濟的政策,因此18世紀英國經濟有了較快的發展。工業革命的完成和工商經濟的蓬勃發展使人口大量向城市集中,小規模的家庭手工業作坊逐漸為雇傭較多工人的工場所代替。社會形式的變遷與資本主義經濟的勃興孕育出新的社會力量——中產階級。中產階級的出現與傳統的封建貴族引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意識形態領域的戰爭,也衍生出新的婚姻與婦女問題。作為人類社會最為復雜的一種人際關系,封建時代名門望族子女的婚配通常被視作整個家族的集體行為,關乎家族的整體利益,因此門第出身是考慮人選的首要條件。然而,以個人主義為核心價值觀的中產階級不但引發了新的婚姻觀念,還激發了中產階級婦女的主體意識。在18世紀的英國小說家中,塞繆
爾·理查遜似乎是其中唯一一個重拾婚姻話題的小說家。憑著獨樹一幟的書信體言情小說,他敏銳地把握住了婦女地位與婚姻狀況的社會話題,在文壇異軍突起,成為英國近代小說的一位重要的奠基人。小說《帕美勒》的出版發行猶如向一泓池水中投入一塊巨石,一時間引起了激烈的辯論。由于《帕美勒》是分冊出版的,被故事迷住的讀者翹首期待后續章節的發表,所以銷路極好。小說的故事情節很簡單,女仆帕美勒年輕貌美,在貴族子弟B先生家中做女傭,雖出身卑微卻有幸得到B先生母親的寵愛,接受了富家小姐的教育。但老夫人去世不久帕美勒就發現B公子對她不懷好意。B公子想方設法勾引和調戲她,甚至以送她回家為名把她拉到另一處莊園軟禁起來。盡管B公子想盡千方百計,包括企圖用強力奸污她,但帕美勒始終守身如玉。最后B公子被她的貞潔所感動,沖破社會習俗向她求婚,兩人喜結良緣。小說的結局描寫了帕美勒從女仆到主婦的身份變化,使男女主人公在新的基礎上實現了美滿的婚姻,由此引發了文壇的爭議和批評。正如有些批評家認為的,小說的轟動效應首先源自其對當時通行婚姻原則的顛覆。在出身與血統決定個人社會身份的封建時代,貴族子弟與平民兒女的聯姻不僅有辱家庭門楣,而且還會擾亂固有的社會等級。1753年,英國議會頒布哈德克婚姻法(Hardwick Act)的初衷之一就是要借助種種可能的強制措施,阻止貴族子女與下層平民的通婚,以保證家族和貴族階層從婚姻中獲得最大的利益。①小說展現了代表新興資產階級即中產階級道德觀的帕美勒用道德貞操擊敗了B公子視女仆為草芥的舊貴族意識。雖然帕美勒極富傳奇色彩的人生經歷難以成為當時中下層人民生活的普遍寫照,但它卻印證了中產階級企圖通過婚姻實現向上攀附的迫切愿望。事實上,依據歷史學家的統計,在17世紀至18世紀的二百年間確有59%的工商業新貴族通過婚姻獲得了貴族血統,順利躋身統治集團的行列。②
18世紀,隨著英國社會形式的變遷與更迭,傳統等級社會中形成的基于出身和血統的婚姻原則依然左右人們的擇偶行為。同時,由于中產階級的利益算計已深入人心,并且確有為數不少的富有工商業主仰仗財力,通過婚姻獲取了社會地位和貴族血統,于是金錢便因其非凡的易變魔力被人們奉若神明,成為人們選擇婚姻對象的首要條件。因此,小說中錯綜復雜的人物關系最終把讀者引向權勢較量與利益糾結的社會關系。以理查遜的《克拉麗莎》為例,小說描寫了女主人公克拉麗莎的生活悲劇。年輕美麗的克拉麗莎是祖父“叢林莊園”的合法繼承人,貴族公子拉夫雷斯經介紹來見克拉麗莎的姐姐,卻無意中看上了克拉麗莎。這一玩弄女性的老手,在家族的斗爭中,用計把克拉麗莎半誘半騙地弄到倫敦。最后用藥酒把克拉麗莎麻醉又禽獸般地把她奸污。可憐的克拉麗莎已生無可戀,不久就病衰而去。小說中首先上演的是克拉麗莎與兄長小詹姆斯為代表的家人之間的沖突。由于祖父去世后把一片地產留給了克拉麗莎,她無形之中成了兄長企圖通過擴大家族地產獲得貴族稱號的絆腳石。而小詹姆斯大學時代的夙敵拉夫雷斯公然追求克拉麗莎更是火上澆油,促使哈婁一家逼迫克拉麗莎與暴發戶索爾米斯成婚。他們企望通過克拉麗莎的婚姻,實現家族財富的增值。18世紀初,把女兒作為家族斂財工具的做法十分盛行,但克拉麗莎卻堅持婚姻事關她個人的幸福,與財富多寡無關,不應該違背自己的意愿。在產權與利益大行其道的英國社會,克拉麗莎對個人自由與幸福的堅持與關注,激怒了所有的家族成員。理查遜通過克拉麗莎震撼人心的悲劇道出了基于家世、財產、勢力和榮耀的買賣婚姻對兒女個人選擇權的熟視無睹和踐踏。18世紀英國社會,中上階層家庭的子女,尤其是女性,基本不具備對未來配偶的選擇權和決定權。18世紀女作家夏洛特·史密斯(1749-1806)出生于一個殷實的家庭,16歲時嫁給了一位商人的兒子。丈夫的奢侈造成家境拮據,債臺高筑。丈夫進入債務監獄后,夏洛特與其同守鐵窗,陪伴他度過了近半年的監禁生活。為了養育十個孩子,夏洛特不斷寫作,出版了小說、翻譯、兒童讀物、書信和詩歌共20種。她在回憶她
的不幸婚姻時認為她當初是“被當作合法的妓女賣掉了”③。小說中克拉麗莎與父親兄弟的抗爭注定是失敗的,她只能借助死亡來實現對世人以個人利益為核心的世界觀的超越。
18世紀中期隨著道德改良運動的高漲,人們締結婚姻的方式才發生緩慢、隨時而異的變化。盡管頑固守舊的世族大家仍然拘守舊的婚配方式,但更為通行的做法卻是給予年輕人談愛求婚的機會。各類舞會、牌局、文化沙龍等成為中、上階層青年男女談情說愛的社交場所,關于這方面的內容奧斯汀的小說有了充分的展示。但是只有當婚姻關系的確立可以不受社會地位、經濟因素的限制,成為個人自由選擇的結果時,愛情和婚姻才可同日而語。
在18世紀的英國,對于中產階級女性而言,基于愛情的婚姻幾乎遙不可及。她們的生存狀況與婚姻原則充分體現了工業革命后中產階級婦女的生存困境。工業革命使社會化大生產取代了原本以家庭為單位的生產經營模式,英國社會的傳統家庭即夫婦關系也隨之發生了重大變化。在社會化大生產的背景下,由一對夫婦組成的家庭往往就是社會的一個經濟實體。在家庭作坊里,婦女們和她們的丈夫共同勞動,共同創造家庭的經濟收益,夫婦雙方在家庭中的地位是平等的。然后,隨著機器化大生產的出現,原先家庭作坊式的生產方式由于生產力低下而紛紛倒閉,廣大婦女喪失了謀生手段,變得在經濟上越來越受制于人。如果下層勞動婦女尚可以選擇投身機器化大生產來自食其力,社會中上層青年女性的生存空間反倒顯得更為狹小。從家庭經濟收益的創造者淪為受撫養者,中產階級婦女的家庭地位可想而知了。笛福的小說《羅克薩娜》的女主人公是法國新教徒的女兒,她流落英國,嫁給了一個倫敦酒商。酒鬼丈夫把家產揮霍一空,一走了之。羅克薩娜后又嫁給一個荷蘭商人,商人卻負債入獄。命運又使她成為王公貴族的情婦,甚至變成了高級妓女。在貪欲和虛榮的驅使下,羅克薩娜出賣肉體,毫不吝惜地經營自己的姿色,從依靠賣身維持生存的煙花女變成了以做姿色買賣賺取高額利潤為目標的女商人。她用簿記語言,中肯地概括了婚姻對當時女性的全部含義:“婚約的實質……無非是把自由、財富、權利和一切都給予男人;實際上,從那以后,女人就不僅僅是一個女人……也就是說,是一個奴隸。”④
婦女在婚姻家庭生活中的無權地位為羅克薩娜提供了拋棄禮義廉恥,從事女性色交易的托辭。但是,從一定意義上講,諸如羅克薩娜之類的女色經營商所享有的自由和權利確實比恪守婦道的普通婦女要多。因為羅克薩娜們仍是自己的肉體和行為的主人,而諸多進入婚姻生活的英國婦女們卻在婚后喪失了個人的自由和尊嚴。即便到了19世紀,我們發現,這種狀況依然沒有改變。《簡·愛》中羅切斯特未經許可對自己瘋癲的妻子實施拘禁,而伯莎·梅森的家人在得知她被丈夫幽禁的真相后,并沒有對羅切斯特的行為提出任何的異議。由此可見,妻子向丈夫表示臣服,接受丈夫的控制和管束,已經被人們看作不成文的法律,成為社會各階層共同的性別政治意識。
盡管婚姻對廣大女性意味著淪為繼父親之后的又一男性的仆從和附庸,但是結婚仍然是她們一貫的人生目標。小說《帕美勒》的女主人公無疑是那個時代“新淑女形象”的代表人物,她從婦容、婦德等方面演繹并詮釋了父權話語語境中理想女性的根本要求和含義。帕美勒由B的母親悉心調教,學習上流社會淑女名媛的基本功課。除了制備必不可少的衣著用品外,老太太還要求帕美勒模仿貴婦人的坐姿步態,熟悉上流社會的社交禮儀,研習各種藝術才能。把一個原本衣衫襤褸、言辭粗鄙的貧寒女子調教成精于打扮、能歌善舞的準貴族小姐。小說的情節充滿了戲劇性。可是如果帕美勒從未接受過此類教育,恐怕她永遠也不可能成為B先生意欲征服的對象。英國小說中的淑女教育顯然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當時女性教育的基本狀況和男性社會對女性的普遍期待。
值得一提的是,在被迫退出生產、經營等領域后,小說創作和閱讀迅速成為18世紀英國中產階級婦女消遣、娛樂和接入公共生活的主要方式之一。在笛福、理查遜等男性作家叱咤英國文壇的同時,由夏洛特·史密斯、弗蘭西斯·伯尼和瑪利亞·埃奇沃思等組成的女性小說家也頗具聲勢了。而至19世紀更是一大批的優秀女小說家涌現出來,諸如奧斯汀、勃朗特姐妹、喬治·艾略特等。她們的出現標志著女性通過文學想象,與男權立場展開爭論和對話能力的成熟。遺憾的是,她們在表達英國婦女新的價值追求和婚姻觀的同時并未從根本上顛覆理想婦德的楷模和訓誡作用。不過,廣大中產階級婦女依然在社會各個方面進行著自我設計和自我表達。
總而言之,18世紀英國小說人物所呈現的紛繁復雜的婚姻與婦女問題,體現了英國社會新舊價值體系的整合與更替,人們的婚姻觀念也漸漸地發生了變化。雖然作用婚姻市場運行的首要原則仍是中產階級追求物質主義原則與傳統貴族門第觀念的結合,廣大中產階級婦女在經濟、法律等諸多領域的不公待遇使她們被迫實踐旨在滿足男性需求的社會角色,可是人們從來沒有放棄過對個人自由和美好情感的渴求。英國小中說從來也不乏大膽追求愛情,企慕平等婚姻關系的青年男女。
①② 錢乘旦、陳曉律:《在傳統與變革之間——英國文化模式溯源》,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375頁,第377頁。
③ 黃梅:《推敲自我:小說在18世紀的英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413頁。
{4} 李維屏:《英國小說人物史》,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545頁。
參考文獻:
[1] 李維屏.英國小說人物史[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8:535—552.
[2] 李賦寧.歐洲文學史(第1卷)——古代至十八世紀歐洲文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3] 黃梅.推敲自我:小說在18世紀的英國[M].北京,三聯書店,2003.
[4] 錢乘旦,陳曉律.在傳統與變革之間——英國文化模式溯源[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
作 者:劉錦麗,碩士,湖北科技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比較文學。
編 輯:趙 斌 E-mail:mzxszb@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