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后現代主義文學以極端的反叛性使文本呈現出獨特的審美特征。唐納德·巴塞爾姆的《白雪公主》是后現代主義小說的經典作品。小說因審丑、悲劇性和不確定性等審美特征而極具代表性。本文擬從審美這一視角探析小說所蘊涵的對丑的昭示以期超越沉淪,對缺失善的社會悲劇的描寫所凝定的超越命運,以及對小說藝術的不確定性的追求所希冀的超越有限之崇高美。
關鍵詞:《白雪公主》 崇高 審丑 悲劇性 不確定性
唐納德·巴塞爾姆是美國最具獨創性和影響力的后現代主義作家之一?!栋籽┕鳌肥撬拇碜?,曾獲1972年美國“全國圖書獎”。小說以諧謔的戲仿、精妙的拼貼、“巴塞爾姆式”的語言符號以及在敘述結構和意識形態方面與家喻戶曉的格林童話《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之間的互文性不僅深刻地揭示出現代生活的反童話實質,而且賦予小說獨特的審美特征:審丑、悲劇性和不確定性。更為重要的是從審美實踐來看,這些審美特征都指向崇高這一審美至境。
崇高作為美學的基本范疇之一,最初是神的屬性。從古羅馬朗吉努斯的偉大心靈的回聲開始,至博克的自體保存本能是崇高感的根源,到康德的由無限和無形式而引起的對立沖突和超越,以及黑格爾的崇高是一種表達無限的企圖,而在現象領域里又找不到一個恰好能表達無限的對象,再到利奧塔的力圖表現不可表現者。崇高美在理論上不斷產生新意,內涵不斷充實。因為崇高立足于人作為自然的有限性和作為理性存在的無限性的對立,始終把人的心靈、生存和命運這一根本問題作為自己的本源性問題。其基本內涵是“人的本質力量在經過巨大的異己力量的壓抑、排斥、震撼之后,最終通過人生實踐尤其是審美實踐活動而得到全面高揚和完整的體現”(朱立元,2005:175)。崇高體現的是人在面對人生各種否定性因素所表現出的不屈不撓的超越精神。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本著對本國人的心靈、生存和命運的極大關注和思考,以巴塞爾姆、巴斯、品欽和庫費等為代表的后現代主義作家以“懷疑的精神、反文化的姿態、對傳統的決絕態度和價值消解策略”(朱立元,2005:360),從不同方面反映生活、揭露現實,探索人類的出路。巴塞爾姆的《白雪公主》便是其中的典范。小說對社會和人性丑惡的揭露表現出的超越沉淪的勇氣、對美國60年代缺失善的社會悲劇的關注而體現的超越命運的精神,以及對小說藝術不確定性的大膽試驗展示的超越有限的睿智,正是人在面對丑惡的社會現實、無常的命運以及世界的無限性的崇高表現。本文擬從小說的審丑、不確定性和悲劇性這些審美特征入手來探析小說所蘊涵的崇高美。
一、審丑:超越沉淪之崇高 丑作為美學范疇之一代表了社會人生的負面價值,是對于美好事物的否定性因素。丑作為與美相比較、相對立而存在的審美形態,發軔于人類審美超越歷程的起點,貫穿于人類審美超越歷程的全過程。崇高與丑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系。英國著名的經驗主義哲學家博克在《論崇高與優美》中認為崇高是以痛感為基礎的,與丑有著血緣關系。康德也是以痛感為基礎去理解崇高,并認為崇高感是由能夠引起人恐懼感的具有無形式和粗野等特點的丑陋對象所產生的。黑格爾崇高觀中不充分表現的特點就是丑和怪。實際上,崇高是美對丑的抗爭。正如周來祥先生的所說:“崇高實際是美與丑相互對立、相互斗爭、相互滲透、相互作用的產物?!保ㄖ軄硐?,1996:184)藝術家們尤其是后現代的藝術家們發現了隱藏在丑鄙背后的崇高。因此,在藝術作品中,他們傾力描述丑,通過對丑的揭露幫助人們認識現實,反觀自身,肯定生命的價值。巴塞爾姆的《白雪公主》以嘲弄甚至褻瀆的方式顛覆了經典童話。作品中充斥著丑惡的社會現實和丑鄙的人物形象。
首先,作品從多方面揭露了社會的丑惡。1.虛偽的社會政治。人們對所謂的民主政治已經失望。小說中寫到“我們讓波波去把那些選舉的海報都撕下來”,因為“投票根本沒有他媽的什么用。他們從來不做我們讓他們做的事情。而他們做那些我們不想讓他們做的事情時,他們總是做不好”(巴塞爾姆,2000:102)。又如,“總統毫無作為,任憑道瓊斯指數下跌和衣衫襤褸的窮人尖叫”(巴塞爾姆,2000:108);2.社會矛盾加劇,金錢替代血統成為新的劃分等級的標準。正如小說中所說:“當然,還有我們悠久的反貴族的民主傳統。平均主義妨礙了王子風度。但我們的人民并不是平等的。他們或者……他們中最窮的肯定是奴隸”(巴塞爾姆,2000:98);3.人被異化,喪失自我,麻木無情,人與人之間關系冷漠。白雪公主與七個侏儒男人生活在一起,雖然她擔心自己的“名聲”,但她的擔心實在是多余的,如此出格違背倫理道德的行為并無人理睬,更沒人在意。對于窮人的孩子,作者以反諷描寫人們的冷酷無情“她們認為靠著石頭顫抖的男孩中有一天會當教皇。他一點也不餓,他家一點也不窮”(巴塞爾姆,2000:10);4.人的道德淪喪,精神枯竭,喪失理想,寧愿陷入低俗丑鄙的泥潭。小說中的白雪公主寫黃色詩,凱文覺得打架有意思,七個侏儒一周去一趟窯子,七個侏儒打一條狗來發泄憤怒和沮喪等。小說所展示的是一幅令人驚悚的后現代圖景。
其次,在塑造人物時,巴氏極力凸顯人性的卑劣、自私、貪婪和險惡。經典童話中的白雪公主是美麗、純潔的化身。在巴氏的小說中,白雪公主淪為追求肉欲的家庭主婦。雖然她厭倦了這種乏味的生活,期待王子的出現,但其目的僅僅是使自己的愛欲生活煥然一新。白雪公主墮落成了無聊、庸俗,甚至無恥的女人。同樣,在經典童話中,王子是英勇、正義的符號。巴氏的王子保羅是一位失業者,一個卑劣的懦夫。需要肩負使命時,他選擇逃避,繼而不得不承擔時,又行為笨拙,喝毒酒而死。在這位王子身上,我們看到只有懦弱無能。正如書中所言:“保羅是青蛙。他是徹頭徹尾的青蛙?!保ò腿麪柲?,2000:116)作為傳統美德善良、正義、樂于助人代表的七個小矮人成了自私自利、唯利是圖的小資本家。
對丑的描寫和揭露賦予小說鮮明的審丑特征。在互文性語境下,經典童話詩情畫意般的現實、英勇善良的人物、善惡分明的理想世界與巴氏小說的丑惡的現實、可鄙的人物和善惡混淆所構成的魑魅魍魎的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種對比使丑的面目得以充分昭示,丑的本質得以淋漓盡致的揭露。實踐本體論美學認為人的最高本質是不斷超越既有存在限定的超在,是一種通過創造性實踐不斷超越自己的超在。美的本質是對人的最高本質的肯定,丑的本質是對人的最高本質的否定?!俺笫潜倔w論中人的生存意義的喪失,是作為創造本源的人之沉淪。”(陶伯華,2003:407,408)巴氏小說所描述的世界正是人的最高存在意義的喪失,人的最高生命價值沉淪的狀貌:西方資本主義進入帝國主義時期,后工業社會的現代科學技術雖然創造了物質的興盛,但是對物的瘋狂追求卻導致物欲橫流、道德淪喪,人性之惡滋生、蔓延,繼而產生丑惡的社會現實和丑鄙的人。然而,不見社會和人生的粗鄙和缺陷就不能激發人的不斷創造和超越。人的本質力量對象化是去偽存真、棄惡揚善、褒美貶丑的過程。對丑的揭露使現實世界的猙獰面目凸顯出來。面對沉淪所造成的種種丑鄙,人們的審美感受是震驚、恐懼、憤怒和痛心。因為陰暗丑鄙的現實世界和丑惡貪婪的人性的直接威脅著人的生存和發展。正如博克所言:“人類的自體保存的本能是崇高感的根源。人的崇高感一般是在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才活躍起來?!保ㄕ聠⑷?,2004:259)丑的藝術以丑鄙和慘烈的面容直面麻木和冷漠者,以喚起他們改變丑惡現實,追求美好人性的情感和理想。同時,對丑的無情暴露反映的是作者對丑惡現實的否定性體驗,是其對社會現實、人性和人類前途的嚴肅思考。質言之,小說鮮明的審丑特征以反向性藝術警醒人們直面丑惡,從而超越沉淪,走向崇高。
二、悲劇性:超越命運之崇高 小說的崇高美還在于其悲劇性。崇高和悲劇是兩個重要的美學范疇。二者的審美特征有相通之處:它們都側重審美中主體與客體、人與自然、感性與理性的矛盾沖突,具有由不和諧到和諧、由痛感到快感的過渡性、雙重性,是以痛感、壓抑感為基礎的復雜的情感體驗。它們都指向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對人自身力量、精神、生命力的理解和崇敬。因此有人認為悲劇是崇高的一種形式,它是崇高在藝術上的一種表現。車爾尼雪夫斯基說過,美學家把悲劇性看做是最高的一種偉大(即崇高)也許是正確的。朱光潛先生也認為悲劇是崇高的一種,與其他各種崇高一樣具有令人生畏而又使人振奮鼓舞的力量。悲劇就是通過呈現生活中的各種矛盾沖突來激起悲憤,使人認識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從而直面人生,超越命運,邁向崇高。巴氏的《白雪公主》產生于后現代語境下,展示的是缺失善的悲劇。
首先,童話作為一種文學體裁是對兒童進行品德教育的藝術形式,主旨是教導人勇敢、善良、樂觀、慈愛,反對卑鄙、怯弱、邪惡、虛偽。格林童話的《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以恒定的敘事模式,即善與惡通過艱苦曲折的斗爭取得了圓滿的結局。它歌頌善,鞭撻惡。然而,發表于1967年的《白雪公主》是巴塞爾姆以嘲弄的方式對該童話的改寫,反映的是后工業社會生活缺失善的悲劇。小說是在20世紀的社會動蕩、各種哲學思潮、科技進步和物質文明的發展以及現代語言學尤其是60年代美國社會和政治生活中的一系列重大事件的直接影響下產生的,表現了當時美國人的生存感受。巴塞爾姆的妻子證實,《白雪公主》中的七個“矮人”是作者根據他熟悉的萊斯大學的七名男生的性格特點塑造的。他們的原型都是現代美國青年,是一群感到與社會格格不入、對現實不滿的,但除了滿腹牢騷和怪話之外又無所作為的人。小說從政治、道德、社會價值觀等方面凸現美國社會善的缺失。第一,小說中提到的虛偽的民主政治揭示了資產本主義發展到壟斷階段,資產階級在上升時期所倡導的自由、平等、博愛等追求善的政治理想成為欺騙;第二,小說通過塑造怯弱卑劣的王子、自私冷酷的小矮人等人物不僅摧毀了他們在經典童話里作為善的化身,而且在更深層面喻指后現代社會缺失善的悲劇;第三,經典童話以白雪公主的幸福和邪惡繼母受到應有懲罰的結局展現了一個善惡分明的世界。然而,小說中代表惡的簡卻不知所終,從主流價值觀的方面深刻地揭示了后現代社會善的缺失;最后,小說用無處不在似夢魘般縈繞于人們心靈和意識的語言碎片,諸如1918大戰、骯臟的德國兵、納粹、人民志愿軍的棉褲反映兩次世界大戰、核恐怖、冷戰、韓戰和越戰等對人們的精神和心理摧殘,更是從深層意識方面折射善的缺失。概而言之,小說從內容到形式、從表層到深層消解了經典童話所追求的向善的高尚的道德理想,宣告了在當代社會童話世界的破滅,展現的是缺失善的社會悲劇。
其次,小說還表現了在缺失善的社會里,美國60年代女性的悲劇命運。雖然到20世紀60年代西方女權主義運動已經歷兩次浪潮,但美國女性的社會地位和命運仍不容樂觀,甚至在后現代物欲至上原則下其命運更加悲慘。在格林兄弟的童話中,白雪公主雖受到繼母的迫害,但善良正直的七個小矮人的收留和勇敢正義的王子的拯救,都表明有一種向善的力量在保護和珍愛女性。然而,在巴氏的后現代世界中,作為第一性的男人,變得麻木不仁、自私冷酷。在這種背景下,作為第二性受奴役地位女人的命運更是可悲。一方面,在小說中,白雪公主給七個猥瑣自私的小矮人做家務和提供性服務。在他們的意識里白雪公主是附庸和工具。所以,當白雪公主厭倦自己的角色,想擺脫這種命運時,這些男人們認為白雪公主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困惑和苦難,惱怒的他們甚至做夢燒烤她,這分明是男性強權心態和人性惡的表現。那位高貴王子,在需要拯救公主時,首先是逃避,繼而笨拙地喝下毒酒而死。在這里,低賤的男性自私冷酷,高貴的男性怯懦卑劣,男性作為世界的半邊天已經坍塌;另一方面,白雪公主雖然渴望自由但實現的方法是依賴王子——男性的救贖。長期以來,男權社會對女性的壓抑和限制使得婦女不自覺地依從于習慣勢力。根深蒂固的觀念使她們很難擺脫依賴男性的心理,很難拋棄男人為她們所設定的角色。這是未完全覺醒的女性在麻木中與男性共謀自身的悲劇。女性將自身的解放寄托在已經異化、自私、冷酷的男性身上,最終只能是悲劇,更是社會的悲劇。
小說的這種悲劇性正是崇高美產生的根源。因為本質上,崇高始終把有關人的生存和命運的根本問題的思考作為其本源性問題。小說正是基于對人的生存和命運的嚴肅思考而寫下的缺失善的社會悲劇。小說凸顯了在物欲橫流的社會中,因善的缺失而造成的道德淪喪和人文精神損毀的后現代現實生活原生態。欣賞悲劇藝術,首先引起的是悲傷、畏懼、憐憫,精神上受到強烈的震撼和刺激,是強烈的痛感。正如魯迅認為悲劇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然而,悲劇不是讓人覺出威壓、恐怖,它的審美價值在于激發人們的斗志和勇氣去征服對象、超越自己。悲劇是從美的毀滅中肯定美,在善的失敗中肯定善,頌揚正義,從而激起人們為真善美而奮斗到底的崇高精神。崇高美在于其激發人們擺脫、克服、凈化自身的渺小、卑瑣、平庸并鞭策自己更加勇敢地斗爭而向上飛躍。因此,巴氏小說悲劇性的意義就在于通過呈現人類生活中由于善的缺失所導致悲劇來引起震撼,使人認識善對于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從而戰勝現實,走向崇高。
三、不確定性:超越有限之崇高 在崇高理論中,不確定性是崇高產生的原因,又是崇高事物的基本特征。博克在《論崇高與美》一文中探討了崇高的各種性質包括無形式、力量、巨大等。其中無形式被后來的康德進一步闡釋為我們無法把握同時也無法與之較量的無限的形式,即,崇高在形式上是無限的,沒有秩序的。正如他在《判斷力批評》中指出崇高是在對象的無形式中發現,是想象力與理性的諧和。法國哲學家利奧塔是從后現代關于太陽、地球、人類、思維的有限性這一理論背景來看待崇高概念的,并把崇高的這種無限、無形式和未定性引進藝術領域。利奧塔認為,現代藝術與后現代藝術一樣,都是力圖表現不可表現者。不同的是,現代藝術在形式上仍然具有一致性,而后現代藝術不僅表現不可表現者,而其缺乏形式上的一致性。19世紀和20世紀現代派藝術是“利用崇高美學來使自己成為不確定性的見證者”(利奧塔,2000:113)。毫無疑問,利奧塔將不確定性與崇高直接聯系起來。巴塞爾姆是第一個公開把不確定性作為自己的美學原則的后現代主義者,他在訪談錄中說“我的歌中之歌是不確定原則”(劉象愚,1996:15)。《白雪公主》集中體現了這一原則。小說在情節、人物和語言等方面呈現出鮮明的不確定特征。這些不確定性正與崇高是對無限和有限的對立的超越,是心靈指向無限的進程不謀而合。
首先,情節的不確定。后現代主義小說家反對傳統小說情節的邏輯性和順序性。正如克萊爾·漢森在《短篇故事與短篇小說:1880-1980》一書中曾指出:“后現代主義小說中的情節,常常要么少得可憐,要么多得瘋狂”(Hanson,1985:141)。情節過少或過多都是對傳統意義上情節概念的顛覆,也是后現代作家表現不確定性的手段。巴氏的小說《白雪公主》具有鮮明的反情節特征。它沒有中心線索,沒有時間上的先后順序、邏輯上的因果聯系(甚至整個小說也很難稱得上是一個故事),而是一大堆并置的“碎片”,呈現出混亂、模糊、不確定的狀態。小說分三部分,由105個沒有標明章節片段組成。這些片段有的似乎包含有情節因素,但片段與片段之間要么有因無果,要么有果無因,要么時間混亂,根本不存在傳統意義上因果關系或者時間先后。如小說開頭的幾個片段:片段一描寫了白雪公主的外貌,片段二敘述了比爾對白雪公主的厭倦和六個小矮人對原因的推測,片段三是白雪公主要求聽到新詞和七個小矮人絞盡腦汁創造新詞,片段四描述了七個小矮人洗刷大樓,片段五是關于白雪公主寫黃色詩。這些片段之間既談不上時間順序也沒有因果關系。有的片段只是與情節毫不相干的零碎題外話、單子和調查問卷等。這樣,敘事的因果關系或時間的先后順序蕩然無存。
第二,語言的不確定。經典童話的語言緊緊圍繞主題具有很強的邏輯性和連貫性,而小說中充斥著打破語法規則、語意跳躍、思想不完整的各種碎片,力圖從詞匯、句子和話語等方面對語言的確定性進行解構,從而實現不確定性。1.作者生造新詞。這些詞有的依據構詞法,有的完全是主觀臆造,在文本中則是讀者陷入意義的深淵。如將housewife故意拼寫成horsewife,二者雖然僅僅相差一個字母但意義卻大相徑庭。前者是家庭主婦而后者的意義則難以確定。因為該詞由horse和wife兩部分構成,可直譯為馬的妻子。但從整部小說來看,該詞形成意義的漩渦,用德里達的異延和播撒來描述似乎更為合適;2.小說中充斥著碎片式的句子
片段表達不完整的思想,從而解構文本的確定性。如不連貫的詞語堆砌這段文字:
那些男人 慢慢移動 在筆觸和外面慢慢移動 手在白色屏幕上產生障礙 智力 我只想要一個身材高大、性格溫柔靈活的普通英雄 部分 思想 掩飾 肢體 在我的肩膀上增加拇指印 七也是 移動太多并且缺席……白天的經歷 膽汁 電影天堂 (巴塞爾姆,2000:21)
這段文字完全背離英語語言的句法規則,沒有逗號或者其他標點符號標示出句子成分之間的邏輯關系,這些碎片似乎在傳遞著某種信息:白雪對七個侏儒男一起生活的厭倦,理想的英雄形象以及對新生活的向往。然而很明顯這種結論只是推測的一種;3.作者在小說中使用復制機制。這種機制是對傳統敘事要素的破壞,目的是對文本解讀設置障礙,是后現代主義無深度性原則和話語膨脹的美學特征的體現。比如,在描寫白雪公主打掃房間時,巴氏一連用了十二個“然后”,如同在操作電腦的復制和粘貼功能。根據語義學理論,重復主要有兩個原因:表示強調和確定。表示確定的根本原因還是源于不確定。重復意在加強敘述的停滯,從而在敘述線性中引入一種干擾,造成了非連續性的效果,以表現不確定性。
第三,人物的不確定。經典童話的人物形象已經成了恒定的符號:美麗純潔的白雪公主、善良正義的小矮人和勇敢的王子。然而小說《白雪公主》中的人物正如羅鋼所說:“無論是與現實主義作家筆下具有鮮明性格特征的人物相比,還是與現代主義作家具有深厚心理內涵的人物相比,后現代主義小說中的人物都具有更多的虛幻性、變化性、破碎性和不確定性?!保_鋼,2002:14)1.作者擯棄現實主義人物觀,塑造不確定的人物。按照亞萊德·福凱馬(Aleid Fokkema)的人物理論,逼真的人物形象涉及六種代碼,即,邏輯代碼、生物代碼、心理代碼、社會代碼、描繪代碼、比喻和轉喻代碼。比如,巴氏對中心人物白雪公主的塑造“只停留表達平面,所見的是能指的出席和所指的缺席。我們看不到白雪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欲,她只是一種符號或能指”(胡全生,2002:80);2.作者有意采用混亂的人物視角,使人物模糊不清。如對七個小矮人的刻畫就十分突出。盡管作者給出了七個小矮人的名字:比爾、凱文、愛德華、休伯特、亨利、克萊姆和丹,但是很多時候讀者根本分不清誰是誰、是誰在說話,第一人稱的“我”“我們”和第三人稱的“他”毫無征兆地隨意轉換,人物視角混亂。正如書中提到的那樣,有時候我們自己也不知道聲音是誰發出的;3.戲仿手法的運用。作者顛覆讀者大腦中已經存在的認知范式,引起他們對小說人物的懷疑。巴氏庸俗的公主、怯懦的王子和猥瑣的七個小矮人與格林兄弟的同名童話中早已根深蒂固的人物形象:純潔的公主、英勇的王子、善良的小矮人,形成鮮明對照。人物的真實性受到懷疑,更談不上確定性了。這樣,人物成了漂浮的能指和代碼,雖然有名有姓,但僅僅是區別的代碼,成了純然的文本。
這些不確定性正是崇高美的來源。一方面,就審美客體而言,不確定性賦予巴氏的《白雪公主》多元性和開放性。這種多元性和開放性與崇高理論中的未定性和無形式是相通的。真正的崇高藝術不是模仿,不是表現,更不是枯燥呆板的道德教化,而是盡可能地展示世界的無限可能性。小說綿延多意的文本、支離破碎的形式、飄忽不定的人物以及光怪陸離的語言無不在展示世界的無限可能性,因而巴氏的小說是當之無愧的崇高藝術作品;另一方面,就審美主體而言,在閱讀小說時由眾多不確定特征構成的話語世界不斷打破讀者固有的閱讀期待、釋義期待和審美期待產生迥異于格林童話線性和愉悅的閱讀體驗,一種全新的審美效應——夾雜著痛感的快感,即崇高感。因為崇高不只是引起單純的快感,而是包含痛感以及超越痛感之后的更強烈的快感。審美主體的這種快感,康德認為和想象力有關。和美不同,崇高感是想象力和知性的不和諧和沖突。小說作為審美客體的由于失去因果邏輯和時間先后所形成的凌亂碎片,不合語法規則、自我指涉、語意跳躍的語言符號,以及變成了“無理無本無我無根無繪無喻”(胡全生,2002:77)。人影的人物構成的絢麗多姿不確定的話語世界對主體的判斷力和想象力施加“暴力”,使知性似乎無法把握,從而產生挫敗
感 —— 一種痛感。然而,理性理念具有強烈的把握無限的意識和能力。這其實是人的心靈的能力,即始終試圖在整體中把握無限的能力。這種能力使得想象力向著更高的理性理念去不斷求索。從本質上看,這是人在認識到自己的有限性的積極反應。人的可貴之處就在于認識到自身的有限性而不斷地去探求無盡的可能性,而對這種永無止境的可能性的欣賞和追尋正是崇高精神的體現。崇高的根本意義就是在對不確定性的探求和呈現中,去展示生命和存在的無限可能,升華生命的意義。人正是通過藝術的這種在場的不確定,感悟到了無窮的不在場,從而充分體悟到自身的有限性,進而激起對無限的追求。只有這樣,人才會超越自己的有限性,不斷創新,邁向崇高。
巴塞爾姆的《白雪公主》是典型的后現代文學作品。小說因拼貼畫般的形式和怪異但睿智的語言符號使文本意義處于“異延”“播撒”“補充”的狀態。它似乎“巧妙地避開了一切發現它的‘意義’的企圖,也抵制了一切在小說中尋找清楚明白的‘內涵’的努力”(哈里斯,1987:180)。的確,從表面上看,它支離破碎,反崇高、反理想、反詩意。然而,從審美實踐來看,小說在與經典童話的互文性語境中對丑惡的社會現實和丑鄙的人性的描寫,對缺失善的社會悲劇的刻畫,對情節、人物和語言的不確定性的大膽實驗,不但使小說具有鮮明的審丑、悲劇性和不確定性特征,而且這些審美特征是崇高的召喚。因為這些凝定著作者對當代西方世界精神危機的探索,對人的生存和命運的關注,對無限性的開拓的審美特征,召喚人們超越沉淪,超越命運,超越有限,走向崇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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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喬君梅,碩士,河南大學大學外語教學部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
編 輯: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