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主要針對中英愛情詩歌中的轉隱喻進行對比分析,發現中英詩歌中的轉隱喻既有共同之處,又有差異,如轉喻“愛的生理反應指代愛情”和隱喻“愛是植物”“愛的對象是美食”是中英共有的,而隱喻“愛是月亮”和“愛是戰爭”分別是中英文特有的。轉隱喻的共同點是來源于人們的相似經驗,而不同點則主要取決于不同的環境、社會、文化等因素。
關鍵詞:愛情隱喻 詩歌 經驗 文化
情感是人類經驗的重要組成部分,體現了人類的認知方式。情感概念的認知語言學研究始于20世紀80年代末,國外的主要代表人物有Lakoff Kovecses(1987)、King(1989)和Kovecses (1986,1988,1990,1995,2000)等,而國內則有林書武(1998)、張輝(2000)、周紅(2001)、王麗皓(2005)、陳家旭(2007)、陳林(2009)、周毅(2010,2011)等。除Kovecses(1986,1988)和王麗皓(2005)之外,對愛情情感的研究并不多見,中英對比研究更是少之又少。因此,本文將選取16世紀至19世紀期間的英國詩歌和唐詩各18首,主要來源于《唐詩三百首》《情詩三百首》以及《英國詩歌賞析》,試圖對其中的愛情轉隱喻進行對比分析。
一、概念隱喻和概念轉喻理論
Lakoff Johnson(1980)認為隱喻不只是單純的語言現象,更是一種認知方式,存在于人們的思維和行為中。隱喻的實質就是用對某一事物的理解和經驗來理解另一種事物。例如,隱喻“時間是金錢”就是通過對金錢的認識來理解時間。轉喻也是人類的認知方式。轉喻的主要功能是指稱,即用某一事物來指代與其相關的其他事物,常見的轉喻有“部分指代整體”“生產者指代產品”“地點指代機構”等。轉喻和隱喻都是以人們的經驗為基礎的,是互動體驗的結果。Lakoff Turner(1987)認為認知模式不但可以通過身體經驗獲得,也可以通過文化獲得并長期存在于文化中。所以說,隱喻和轉喻還會受到特定文化的影響。
二、中英詩歌中的概念轉喻
Lakoff Kovecses(1983,1987)提出了情感概念的普遍轉喻原則,即“情感的生理反應指代情感”。根據人們的日常經驗,愛情的生理反應一般包括臉紅、心跳加速、體溫升高等,當愛情不順的時候,人們也許會有神志不清、器官疼痛的生理反應。鑒于篇幅,本文總結出英國詩歌和唐詩中共有的一個主要轉喻,即“身體器官的疼痛指代愛的不順”,如“pain my hearts”(Hidden Flame)、“broken-hearted”(When We Two Parted)、“一夜腸九回”(《長相思》)、“摧心肝”(《長相思其一》)。但是,這一轉喻在中英文中也存在細微差別,如英語的身體器官主要是指心臟,而漢語里不僅有心臟,還有肝、腸。漢語使用更多的器官并非是任意的,這與中國的五行學說有關。五行既與人體器官又與人類情感相聯系,像心、肝、腸、肺等器官都與愛情這一情感有關聯。
三、中英詩歌共有的愛情隱喻
不管是使用哪種語言,人們都必然會共享一些身體體驗和生活經驗,以下列舉了四種愛情隱喻,它們都是中英詩歌中所共有的,均是以人們共有的經驗為基礎的。
愛是部分的統一體:在該隱喻中,源域中的統一體對應目標域中愛的情感,部分對應相愛的人,連接部分的紐帶對應情人間的情感紐帶,紐帶的力度對應愛情的強度等。“If our two loves be one”(The Good Morrow)、“our sweetness up into one ball”(To His Coy Mistress)以及“愿同塵與灰”(《長干行》)和“空結同心草”(《春望詞四首》)等都是具體的隱喻表達。
愛是植物:植物在自然界中是常見的,詩人們常以植物喻愛情,如Rossetti在The First Day使用“budding”和“blossom”這樣與植物有關的詞匯來感慨自己因未曾留意過愛情之樹的萌芽而使得愛情之花從不開放;劉禹錫在《竹枝詞》中則是以花朵的凋零來映射愛情的終止。
愛是旅行:將愛情隱喻為旅行也是中英文共同的認知方式。“Our way lies where God knows, and love knows where ”(Love at sea)和“蓬山此去無多路”(《無題》)都把愛作為目標域,把旅行作為源域,相愛的人對應旅行者,婚姻對應目的地,相愛過程中的困難對應障礙物等。
愛的對象是美食:在西方國家,人們用愛的對象隱喻甜食,如“with a sweet emotion”(Love's Philosophy)、“How sweet and fair she seems to be”(Go, Lovely Rose)以及“Think of me, sweet!”(Maid of Athens, ere we part)等都是該隱喻的詩歌表達。在中國,男子也常以“秀色可餐”來形容愛人的美貌,如“愛君芙蓉嬋娟之艷色,色可餐兮難再得”(《寄遠(其十一)》)和“秀色誰家子,云車珠箔開”(《相逢行》)。
四、中英文詩歌中不同的愛情隱喻
1.英語詩歌中特有的愛情隱喻
愛是經濟交流:該隱喻與國外的商業環境有著直接的關系。Never Give All the Heart中“cost”“lost”,布朗寧的Sonnet 19中“merchandize”“barter”,A Ditty中“bargain”等都是經濟用語,但都是用來描寫愛情的,均為該隱喻的具體體現。
愛是戰爭:英語中常用戰爭來隱喻愛情,對手對應情敵,戰術對應戀愛技巧,勝仗對應收獲愛情,具體可以體現在“win her”(Why So Pale and Wan, Fond Lover)、“conquering”、“vanquished soldier”、“sword”(布朗寧的Sonnet 16)等語言表達上。
愛的對象是貴重物品:該隱喻與“愛是戰爭”有一定的關聯。人們要“打敗”對手“贏得戰爭”才能獲得愛情,因此愛情是來之不易的,必須付出努力。所以,英語中人們將愛的對象隱喻為貴重物品,需要好好珍惜,“my heart's best treasure”(Desideria)和“cherish”(My True Love Hath My heart)都體現了這一隱喻。
2.唐詩中特有的愛情隱喻:
愛是成雙成對:中國文化中常以“鴛鴦”“比翼鳥”等成雙成對的事物來隱喻愛情,喻指情人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具體的隱喻表達在唐詩中比比皆是,如“波蕩雙鴛鴦”(《白頭吟》)、“愿為雙燕泛中洲”(《搗衣篇》)、“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長恨歌》)、“愿作遠方獸,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連理生”(《長相思》)等。
愛是月亮:根據詩人所要表達的情感角度,月的部分概念被用來建構愛情。《自君之出矣》中“思君如滿月”以滿月來隱喻美滿的愛情;《明月夜留別》中“明月有光人有情”指出“哪里有月光,哪里就有情思”強調愛的無所不在;《結愛》中“百年月”即白頭到老的意思,這里取月的永恒這一特點;《古怨別》中“天涯共明月”以獨一無二的月亮寄予詩人的情思,處在天涯各一方的情人靠共賞明月來抒發思念之情。
愛是春天:李商隱的《無題》以“東風”暗示春天的來臨,“東風無力百花殘”是指春天即逝,百花凋零,隱喻愛情失去了生機活力。在我國古典詩歌中,“春”字往往語帶雙關,既可以指季節,又可以指愛情。李白的詩題“春思”就包含著這樣兩層意思。
五、不同愛情隱喻產生的原因
造成中英愛情隱喻差異的原因主要有:經驗差異,包括地理環境、生活環境等;社會環境、文化、思想等方面的差異。第一,不同的經驗。英國是四周環海的島嶼國家,英國人的生活必然與船和水緊密聯系,而中國地處亞洲大陸,幅員遼闊,人們的生活離不開土地,也離不開水域;第二,不同的社會環境。在英國,商業經濟占據著重要地位,交換商品是英國人生活中的一部分;其次,競爭性是西方社會的一個核心特點,人們早期為獲取食物、領土和其他必需品而進行斗爭,后來為了財富、社會地位、名譽等而相互競爭,從而產生了隱喻“愛是戰爭”。而人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自己努力奮斗的結果,需要好好珍惜,所以有了“愛的對象是貴重物品”。在唐朝,商品交換并不占主導地位,社會生活中也不存在競爭性,因此唐詩中沒有類似這樣的隱喻;第三,不同的文化。中國人具有內向型的特點,這正好與英國人的外向型特點形成鮮明對比。在英語詩歌中,詩人傾向于將愛的情感直接表達出來,可以把愛人視為戰爭中的對手。而唐詩則要含蓄得多,詩人通常會把愛情隱喻為月亮、春天等意象。第四,不同的思想。中國的陰陽學是我國重要的哲學思想,它認為陰陽結合而生萬物。對于愛情,男為陽,女為陰,男女結合才能繁衍后代,因此有了隱喻“愛是成雙成對”。
本文運用概念轉喻和隱喻理論對中英詩歌進行了對比分析。無論使用哪種語言,人們都會有相似的身體體驗和生活經驗,這是造成共有轉隱喻的基礎。但由于地理、歷史、文化等因素的不同,中英文中轉隱喻又存在差異。鑒于篇幅,本文所選取的詩歌語料數量有限,很難對中英詩歌進行全面詳細的分析。盡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發現,詩歌中的轉隱喻并不是詩人“創造”出來的,而是反映了人類普遍的認知方式以及不同語言中特有的認知方式。分析詩歌中的轉隱喻并了解轉隱喻的互動體驗性以及背后的文化差異是十分必要的,這不僅有助于理解本國詩歌,還有助于認識不同語言詩歌中體現出來的認知差異,這對于詩歌鑒賞和教學都有一定的指導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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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桂麗麗,南京師范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認知語言學。
編 輯: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