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納蘭詞以“哀感頑艷”而著稱,用情真摯濃烈。在納蘭詞中,植物意象在其所營造的凄婉而深蘊的意境中占有很大的比例,而在植物意象中,又尤以“落花”“楊柳”和“草”三大意象最為詞人濃墨重彩,呈現出紛紜多姿的植物意象世界。納蘭筆下別具特色的植物意象,不僅僅是營造意境的工具,而更加具有深刻的情感意蘊,其包括悼念亡妻之悲、離愁別緒之苦、羈旅征人之思以及懷古嘆今之怨。
關鍵詞:納蘭性德 納蘭詞 植物意象 意象選擇 情感意蘊
納蘭性德,字容若,故又稱納蘭容若,一生淡泊名利,好讀書,同時擅長于詞。梁啟超認為納蘭性德應當坐上清代詞壇的頭把交椅;王國維對他更為推崇,說納蘭是天賦之才、豪杰之士,奮起百世之下,“北宋以來,一人而已”。納蘭性德向來以詞聞名于天下,他在二十四歲那年,把自己的詞作編選成集,名為《側帽集》,后改為《飲水詞》,而后人則多稱其為“納蘭詞”。“納蘭詞”在當時社會上就享有盛譽,為文人、學士等高度評價。時人云:“家家爭唱《飲水詞》,納蘭心事幾人知?”可見納蘭詞的影響力之大。納蘭詞別有韻味,“一種凄婉處,令人不能卒讀”,這也就離不開詞人別樣的感情。有人說,“情感是心靈的跳躍”,要將創作者內心的情感思緒化為詩詞作品,就必須通過語言的加工。而要構成詩詞的語言,最關鍵的即為意象的塑造與凝聚。
意象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詩學概念。無論是中國古典詩歌,還是世界其他民族的詩歌,都把對意象的認識作為解構詩歌的首要前提。葉嘉瑩先生在《迦陵談詩》中說道:“一般來說,西方現代文學批評理論中,對于詩歌方面所最重視的有兩點,第一就是意象的使用……”意象也是藝術的精靈,它是熔鑄了作者主觀情感的客觀物象。作為中國古典詩歌創作中的一個重要元素,意象即為寓意之象,是主觀的“意”和客觀的“象”的完美結合。意象在詩歌藝術創作中往往帶有創作者強烈的情感色彩,所謂“立象以盡意”,創作者通過塑造不同的意象,并滲入其個人情趣,營造出浸染著創作者獨特藝術風格的意境。
納蘭詞風淡雅又不乏真情實意,凄艷哀婉卻并不媚俗,感情簡單質樸。“純任性靈,纖塵不染”,詞作的字里行間,真情天然流動,飽含著美好的感情和純真的激情的同時,也總是彰顯著一種唯美的悲哀與淡淡的憂傷,這除了納蘭獨特的筆調以外,還與其詞作中獨特意象的塑造有關。一首首婉麗雋秀、明凈清婉、感人肺腑的小令長調,可謂華美至極。而納蘭多次使用到的植物意象,也給后人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納蘭詞中的植物意象可謂是其詞作中塑造的最為成功的意象群之一,尤以植物意象中的落花意象、楊柳意象和草意象最為典型。通過塑造這些典型的意象,納蘭性德在詞作中傳達著其深切的情感。他將情感蘊藉于意象之中,所謂“立‘象’以言情”。而通過植物意象,納蘭詞主要體現出四種情感意蘊,即悼念亡妻之悲、離愁別緒之苦、羈旅征人之思以及懷古嘆今之怨。
筆者經過較長時間的資料查閱可知,研究納蘭詞意象及其所蘊含情感的論文數量很多。目前學術界對納蘭詞意象的研究主要從以下三個角度進行的:一是從宏觀上對納蘭詞的意象體系進行研究,例如汪龍麟的《試論納蘭詞的意象選擇》(《承德民族師專學報》,2006年11月第26卷第4期)、項小玲《論納蘭性德詞的意象》(《南平師專學報》,2004年1月第23卷第1期)、李曉明《論納蘭性德詩詞的自然意象》(《船山學刊》,2007年4月第4期)等;二是針對納蘭詞中具體的某一個意象進行研究,例如何曉葦、周鐳的《燈影照耀下的納蘭詞——淺談納蘭詞燈意象》(《名作欣賞》,2011年第5期)、茅家雯《論納蘭性德詞中雨的意象》(《江蘇經貿職業技術學校學報》,2010年1月第2期)等;三是從納蘭詞所體現的“情”出發來作研究,例如徐培均的《言情之極品——論納蘭性德詞》(《中國韻文學刊》,1995年第2期)、聶韜《試論納蘭詞中所呈現的人生之苦(《經濟師》,2009年第8期)、韓俊蘭《納蘭容若悼亡詞淺論》(《渤海學刊》,1995年第4期)等。然而,學界幾乎沒有對納蘭詞中植物意象這個體系的研究以及關于植物意象所蘊含的情感的研究。因而,這也就是本文的創新之處。
一、納蘭詞植物意象的選擇
在納蘭的眼中,落花、梧桐、芭蕉、楊柳、櫻桃、蔓草等,無一不是有性情的植物意象。而在這眾多的植物意象中,最為詞人偏愛的,也最具代表性的莫過于落花意象、楊柳意象和草意象。
(一)具體意象選擇
1.落花意象 據前人統計,在納蘭詞眾多的植物意象中,出現頻率最高的是“花”,而在“花”中,又尤以“落花”最為常見。納蘭筆下的“落花”所蘊藉的情懷是各不相同的,但相同的是感傷的基調、柔腸百轉的溫情。“落花”這一意象恰恰是納蘭情感與精神的物化,是他悲劇人生的真實寫照,回蕩著哀婉凄清的氣蘊。例如“落梅”的塑造,“殘雪凝輝冷畫屏,落梅橫笛已三更”,自古文人向來以梅花的凌寒開放來表達不畏艱難險阻的高尚品質,很少有人注意這凋落的梅花,唯獨納蘭,以“落梅”書寫惆悵。
2.楊柳意象 在漢語語音中,“柳”與“留”諧音,因而多傳達懷念、思遠的情意。納蘭的詞中,楊柳意象多達七十一處,可見楊柳于納蘭的心中意義重大。柳以其柔長的枝條,喚起了納蘭纏綿的情意,他經常借柳抒情,又推己及物,使柳樹帶上了詞人的心理情感,無情之物遂成有情,詞人之情與柳達到了一種契合。于是柳便傾注了納蘭對友,對妻的滿腔眷戀之感。
3.草意象 在納蘭詞眾多的植物意象中,草是一個引人注目的重要意象。它在詞中出現的頻率雖不是最高的,但卻內涵豐富,具有濃濃的生命意識。在納蘭詞中,草意象被賦予不同的名稱,例如芳草、衰草、春草、蔓草、白草、菱絲、菱蔓等。
(二)意象選擇原因
納蘭性德之所以在其詞中大量運用植物意象,并不是隨意而為之,是具有一定原因的。
1.“花間”詞及李煜詞的影響 納蘭性德自幼喜讀《花間集》,婉曲幽深的境界、溫軟香艷的色調,潛移默化地熏染著納蘭的創作。納蘭性德曾經寫信給他的好友顧貞觀說道:“仆少知操斛,即愛花間致語,以其言情入微,且音調鏗鏘,自然協律。”納蘭自己也有詩云,“誰持《花間集》,一燈氈帳里”。除此之外,納蘭還將自己讀書的地方命名為“花間草堂”。當代有些學者也就此問題提出過一些觀點,“納蘭性德填詞從《花間》入手,奠定了他的詞作風格”。由此可見,納蘭對于“花間”詞,是由衷地喜愛。談及到“花間”詞,其最主要的意象群即以花、草、木為中心的自然意象,此意象群最主要的特征就是輕柔、艷麗。納蘭性德受到“花間”詞自然意象群的影響,在書寫纏綿悱惻、離愁別緒之時,自然多選擇落花、柳絮、衰草等植物意象。
納蘭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花間》之詞,如古玉器,貴重而不適用,宋詞適用而少貴重。李后主兼有其美更繞煙水迷離之致。”宋詞是詞藝術的高峰,而納蘭性德將宋詞整體置于李煜詞之下。可以說,納蘭的詞,始于《花間》,宗于后主。李后主真切自然,凄涼哀婉的婉約詞風,著實影響了納蘭性德的創作。納蘭的詞與李煜的詞也具有共同的特點,真摯自然,善用白描,不事雕琢,運筆如行云流水,任悲情在筆端傾瀉。眾所周知,李煜在其詞中,最喜歡使用的意象莫過于“花”,尤其是“落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李后主用他溫情的筆墨塑造了眾多不同風韻的“落花”意象。納蘭在詞創作的意象選擇中,自然而然地也就受到了李煜詞意象的影響。
綜上可知,“花間”詞與李煜詞,是撐起納蘭詞植物意象魅力的兩大支柱。
2.南方文人的影響 后人在了解了納蘭的身世
后,也許會有這樣的疑問:自幼生長于京城的納蘭,為何會在詞作中彰顯出江南水鄉的溫婉氣質,尤其是在詞作意象的選擇上,多為凄美之詞藻,而少了北方詞人應有的天生的豪氣?筆者認為,此系于南方文人的影響。在當時,納蘭性德身邊聚集了一大批南方文人,如顧貞觀、嚴繩孫、秦松齡、陳維崧等,這些江南文人在政治、經濟上接受著納蘭性德之父——納蘭明珠的種種幫助,因而也就經常與納蘭性德來往,并在當時形成了“四方名士,鱗集一時,塤篪迭唱,公為總持”的盛況。這群士子自幼生長在溫柔婉約如水般輕柔的江南,北上之后,他們把這種水鄉澤國之氣帶到了納蘭的身邊,使他的詞也明顯有了江南氣韻。瀟瀟雨下,片片落花,如此柔媚的意象構成,自然也就形成了。而在這些江南文人中,顧貞觀可以稱得上是納蘭性德的知己。因而,顧貞觀的文人氣質與詩作風格對納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顧貞觀主張“舒寫性靈”,其詞用情之至、質樸自然,在他的詩作中,隨處可見“落花”等凄婉意象,“酒醒孤館燈花落”,這對納蘭詞影響極大。
3.個人感傷氣質 在古典詩歌中出現的植物意象大多和詩人的某種品格、品性、氣質相關聯。詩歌常以植物意象起興,從而奠定詩詞基調,表現詩人的氣質。植物意象的選擇是展現詞人內心最佳的途徑。
天生貴胄的納蘭,詞心悲惋,他的意象的選擇大多是帶有哀怨性的,這是和他天生的感傷氣質是分不開的。葉嘉瑩先生說:“納蘭卻曾自以其天性所稟賦的一份纖柔善感的詞心,無待于這些強烈的外加質素,而自我完成了一種凄婉而深蘊的意境。”無論是哀傷的“落花”,離緒的“楊柳”,抑或是衰枯的“芳草”,都蕩漾出納蘭那特有的感傷氣質。
二、立“象”以言情
(一)悼念亡妻之悲
康熙十三年(1674年),二十歲的納蘭性德娶兩廣總督盧興祖之女為妻。新婚之喜悅,婚后之甜蜜,自可想見,“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但這甜蜜與幸福,很快就變成了回憶。三年后,盧氏因難產而去世。納蘭性德與盧氏本是伉儷情篤,盧氏的早逝使得納蘭在精神上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他幾乎悲痛欲絕。三年的鸞鳳和鳴,轉眼就成了陰陽相隔,這對癡情絕代的納蘭來說,無疑如晴天霹靂。納蘭悲痛欲絕,于是在此后的幾年內,他寫下了大量的悼亡之作。納蘭性德的悼亡詞在他三百多首的詞作中占了相當大的比重,可以說,這是納蘭最為生動感人的佳作。
在納蘭創作的眾多帶有植物意象的詞作中,表達感情最為深切的莫過于他的悼亡詞。而在三大植物意象中,詞人用來書寫對妻子的深情,使用最多的就是“落花”意象。例如納蘭的《于中好》:
塵滿疏簾素帶飄,真成暗度可憐宵。幾回偷拭青衫淚,忽傍犀奩見翠翹。惟有恨,轉無聊。五更依舊落花朝。衰楊葉盡絲難盡,冷雨凄風打畫橋。
《于中好》這首詞是納蘭專門寫給亡妻盧氏的。“五更依舊落花朝”,納蘭對妻子無盡思念,以至于夜不能寐,到了五更,馬上就要天亮了,而這又是一個落花時節的早晨,更是無限悲傷。十月初五是盧氏的生日,而容若寫這首詞是在十月初四的晚上,凄涼孤寂的意味油然而生。又如《浪淘沙》:
眉譜待全刪,別畫秋山。朝云漸入有無間。莫笑生涯渾似夢,好夢原難。紅■啄花殘,獨自憑闌。月斜風起袷衣單。消受春風都一例,若個偏寒。
“紅■啄花殘,獨自憑闌”,詞人用“殘花”這一意象,表達愛妻已不在的苦悶心情。盧氏對于納蘭性德來說,是無人能代替的。作為他的妻子,盧氏給予納蘭的,不僅僅是生活上的照顧與關懷,更是精神上的支撐與相伴。現實難免令人無奈,但在納蘭心中,只要有盧氏在,事業上縱使有再多的不順,也能坦然面對。品讀納蘭的悼亡詞,自然會聯想到李后主的悼亡詞,其也經常通過“落花”來表哀思。同樣是字字血淚,同樣是無限情意,但細細品讀,李后主的悼亡詞只如同大多文人一樣,為了悼亡而悼亡,不似納蘭那樣,因為心中的無限思念與悲痛,而將情感自然地流露于筆端。除了使用“落花”來悼念亡妻,納蘭也會通過“蔓草”等其他植物意象來抒發悲情。在這眾多的悼亡詞中,《青衫濕遍》算是最為后人傳誦的悼亡詞之一。
青衫濕遍
青衫濕遍,憑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頭扶病,剪刀聲、猶在銀■。憶生來、小膽怯空房。到而今、獨伴梨花影,冷冥冥、盡意凄涼。愿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回廊。咫尺玉鉤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殘陽。判把長眠滴醒,和清淚、攪入椒漿。怕幽泉、還為我神傷。道書生薄命宜將息,再休耽、怨分愁香。料得重圓密誓,難禁寸裂柔腸。
“咫尺玉鉤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殘陽”,兩心相依,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玉鉤斜路”“蔓草殘陽”,這些凄淡冷清的意象,勾勒出一副悲悲切切的畫面,蕩氣回腸。這首詞大概作于盧氏卒后不到半月的時間,猝不及防的悲痛刻骨襲來。納蘭始終不能接受愛妻離他而去的事實,把滿腔的悲痛,寄托于“蔓草”中、“殘陽”中,以及夢幻中。“蔓草”,顧名思義,即蔓生的草,由于它滋長蔓延,蔓蔓不斷,因此人們常寄予它茂盛、長久的吉祥寓意。而在《青衫濕遍》這首詞中,“蔓草”被納蘭賦予了濃濃的悲情色彩,以樂景寫悲情,更加反襯出詞人在喪失愛妻后的悲痛之情。
悼妻之悲,絲絲入骨,唯有一首又一首以血淚寫成的悼詞來排遣詞人心中的悲傷,納蘭性德此后的九年人生里,他無時無刻不在懷念著亡妻盧氏,納蘭的內心就如同這“落花”一般,凄凄哀哀,悲悲切切。
(二)離愁別緒之苦
人生最苦是別離,在古人看來,別離是世間最難割舍的事情之一。在納蘭詞中,關于離別這一主題也留下了不少膾炙人口的作品,尤其是贈別友人的詞作頗多。
納蘭詞曰,“近來怕說當時事,結遍蘭襟。”納蘭性德是極重友情之人,其“結遍蘭襟”并非夸飾之語。納蘭的癡情,不只是對于愛情,對于友情也同樣珍重。作為納蘭明珠的長子、皇帝身邊的一等御前侍衛、名滿京華的風流才子,必定是有很多人想巴結這位納蘭公子的,不論是因為其家境顯赫,還是其才華橫溢。而對于交友,納蘭性德是非常有原則的。他的老師徐乾學在評價納蘭時說,“客來上謁,非所愿交,屏不肯一覿見,尤不喜接軟熱人。”韓■在《納蘭君神道碑銘》也有類似的記述:“其翕熱趨和者,輒謝弗為通,或為一造門。”納蘭性德在選擇朋友方面,不在乎門第高低限制,不在乎高朋滿座的虛榮,更不在乎達官貴人的熱捧。對于那些一味攀附、附庸風雅的人,納蘭性德是絕不與之為友的。納蘭心目中的友情,是一種心靈的契合,靈魂深處的志同道合。正是由于拋棄了功利門第這些身外之物,納蘭所得到的友情才真的是彌足珍貴的,因而每當送別朋友時,納蘭總是抒發出離愁別緒的苦悶之情,自然他的離別詞也就用情至深了。如《菊花新》:
愁絕行人天易暮,行向鷓鴣聲里住。渺渺洞庭波,木葉下、楚天何處。折殘楊柳應無數,趁離亭笛聲吹度。有幾個征鴻,相伴也、送君南去。
康熙十八年(1679年),張純修任湖南江華縣令,納蘭賦此詞相送。感傷苦悶之情泄灑滿紙。“楊柳”意象作為這首詞下闋的始筆,深婉地奠定了基調,將詞人送別、惜別的真摯情意表達得淋漓盡致。正如這首詞作中納蘭選擇了“楊柳”這一意象,他在表達離別的愁緒與苦悶心情時,不論是送別友人還是戀人,大多都會采用植物意象,而“楊柳”出現的頻率最高,蘊涵的離思也最深。與“楊柳”相關的還有“長條”“章臺柳”“柳絮”“飛絮”等名稱,也常出現于納蘭詞中。這一系列“楊柳”意象,在納蘭的筆下,被賦予了感傷的色彩。在古人的傳統心理中,“柳”的弱、柔,正是契合了送別友人的凄涼之感。“柳”在納蘭的筆下,低回傷感、情意無限,它的“沉”“落”,時刻牽動著詞人的心。柳絮飄飛,納蘭的愁緒也隨之飄飛。其實,這其中還蘊涵著友人的漂泊命運之意。一詞兩意,這也是納蘭的用心、用情之體現。
當然,詞人除了用“楊柳”寄予友人,也會將“留”的心情傳達給戀人。例如《蝶戀花》:
眼底風光留不住,和暖和香,又上雕鞍去。欲倩煙絲遮別路,垂楊那是相思樹。惆悵玉顏成間阻,何事東風,不作繁華主。斷帶依然留乞句,斑騅一系無尋處。
這首《蝶戀花》的特別之處還在于詞人用女子的口吻來寫閨情。“她”希望煙絲柳條能遮蔽住戀人離去的蹤跡,但這依依楊柳,卻成了相思之樹。雖是從女子的角度寫離愁別緒,但不難看出,實則表達詞人內心對遠去戀人的不舍,希望她“留”下來。納蘭此時以一個女子的身份誦出如此凄美的詞,可想而知,他在此刻的內心更是柔弱不已,這棵垂楊不僅僅是送別的象征,更是襯托出這位“女子”弱不禁風、萬分嬌媚的形象。
納蘭在離別詞中塑造的“楊柳”,大多一詞兩意,一語雙關,可以說,這是相比較其他喜用“柳”之詞人,納蘭的獨到之處吧。
(三)羈旅征人之思
古人每當客居異鄉、在外漂泊之時,總要引發對親人的思念,對故鄉的思歸,對自我人生如寄處境的感慨。由此而產生了羈旅詩詞。換句話說,這類詞作就是人們被拋出原本屬于自己的生存環境而被移植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所產生的不適應的心理感覺所創作的詩歌。
對于納蘭性德而言,他的“羈旅”生涯,從嚴格意義上來講,并不能算是長久客居他鄉。納蘭的“羈旅”生涯,作為一個征人,更多的是其扈從經歷。
納蘭性德自幼聰慧過人,十九歲時就準備參加會試,但因病沒能參加殿試。康熙十五年(1676年),納蘭再次參加會試,以殿試二甲七名,賜進士出身,授三等職位的官職,不久就晉升為一等侍衛,正三品,從此步入仕途。這一年,納蘭二十二歲。從此,納蘭也就開始了他的扈從職責。深得康熙厚愛的納蘭性德為皇帝做了九年的貼身侍衛,多次隨康熙南巡北狩,游歷四方,奉命參與重要的戰略偵察,常年旅居異鄉,有時還要鎮守邊關。在外人看來,包括自己的父親,都覺得納蘭作為皇帝的御前侍衛,是十分值得驕傲的事情。但于納蘭自身來說,長期羈旅于異地,遠離家鄉,不得與家人團聚,這是令人痛苦的一件事情。于是,作為扈從的征人,他用筆墨書寫了許多表達羈旅他鄉而思念故土與親人的凄美詞作。
納蘭的羈旅詞所表達的情感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敘寫羈旅之苦,抒發內心的孤獨、凄涼及思鄉之情;另一種是感受親情之念,表達對親人的思念。依據納蘭的創作風格,他總是會借助所塑造的意象來言情。在其所創作的羈旅詞作中,他依舊選擇植物意象作為依托情感的對象。而在三大植物意象群中,納蘭在抒發羈旅情時最常用的就是“草”意象,因為他在行役路上恐怕時時看到的就是草了。
“草”意象是一個有著深厚情感意蘊的普遍的審美創造物,自古它就經常承載著傷春悼秋、聚散興亡等主題。透過這搖曳戰栗的“草”,納蘭性德幾乎從沒表示出過歡欣與喜悅,而他時常看到的卻總是渲染上了一層憂傷色調的草,浸透著濃濃的相思與深深的失落。
納蘭在行役路上最直觀的感受就是“苦”,景苦人更苦。《卜算子》是納蘭羈旅思鄉詞中的得意之作。
卜算子
塞草晚才青,日落簫笳動。■■凄凄入夜分,催度星前夢。小語綠楊煙,怯踏銀河凍。行近關山到白狼,相見惟珍重。
這首詞的上闋通過“塞草”“日落”“簫笳”等一系列塞邊意象的組合,直觀地寫出了納蘭在羈旅途中所感受到的“苦”,尤其是開篇的“塞草”一詞,直接將讀者帶到了納蘭所處的凄苦的環境之中,令其身臨其境。在這首詞中,“■■”二字用得極妙。“■■”,形容十分悲傷的樣子。羈旅之苦,只有自己深知,而自身的命運也就如同這“晚才青”的塞草一樣漂泊不定,實在是令人郁悶不堪。又如《浪淘沙》:
野宿近荒城,砧杵無聲。月低霜重莫閑行,過盡征鴻書未寄,夢又難憑。身世等浮萍,病未愁成。寒宵一片枕前冰。料得綺窗孤睡覺,一倍關情。
只身在外,詞人自嘆起身如浮萍,總為雨打風吹去。由于前文已提及到浮萍也屬于草,在此不作贅述。此刻身處異地的納蘭凄清孤獨,愁苦成病,他自喻為“浮萍”,傷情動感,于是倍加思鄉。除了敘寫羈旅思鄉的苦悶以外,納蘭還在詞中賦予了思念親人的情感內涵,他常將為抒發此類情感所塑造的“草”稱之為“衰草”。“已慣天涯莫浪愁,寒云衰草漸成秋,漫因睡起又登樓。”納蘭的這首《浣溪沙》作于七夕,此時詞人身處牧場。康熙十九年(1680年)前后,納蘭被派至昌平、延慶、懷柔、古北口等地督牧,因而常與家人分離。正當七夕,連草都衰敗了,滿眼秋色,不勝勞苦,不能與家人團聚實乃莫大的悲哀。
納蘭筆下的“草”既不單一更不單調,有著深厚的情感意蘊,令讀者為之動容。
(四)懷古嘆今之怨
相比較于納蘭性德的悼亡詞、離別詞和羈旅詞,他的懷古詞就數量上而言并不是很多,而且從后世傳誦的程度上來看,也沒有前三種詞的影響力大。雖然懷古詞在納蘭詞中僅占有一小部分,但不可否認的是,納蘭懷古嘆今時的哀怨之情也是其塑造的植物意象中所蘊涵的豐富情感之一。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納蘭的懷古詞是植物意象分布最廣的詞作類型,因而也是情感蘊藉最為深遠的。眾多的植物意象,在納蘭的懷古詞中幾乎都有呈現。在這里,筆者將以落花、楊柳和草意象為例,而這三類意象,也是其懷古詞作中較為常見的植物意象。
納蘭性德的《風流子》一詞作于行獵之時,秋高氣爽、黃葉紛飛時節,縱馬馳騁于一望無際的草原上。“記玉勒青絲,落花時節,曾逢拾翠,忽聽吹蕭。”秋郊射獵本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情,但又正值春日花落之際,玉勒雕鞍,想起了古人在這空曠的草原上吹簫的場景,時而能感受到古人悲涼的心境,頓時又一陣傷感。“落花”二字,將筆調瞬間轉涼,引人于古人心境,哀怨之情也通過“落花”逐漸地展露開來。雖說這首詞的懷古意味并沒有過于濃厚,更沒有嘆今之思,但這首詞卻是納蘭最早所作的懷古詞之一了,而這里的“落花”,也是他在懷古詞中最早塑造的植物意象。
浣溪沙
樺屋魚衣柳作城,蛟龍鱗動浪花腥,飛揚應逐海東青。猶記當年軍壘跡,不知何處梵鐘聲。莫將興廢話分明。
“樺屋魚衣柳作城”,將“柳”意象運用到這首《浣溪沙》中,從表面上看,似乎并不是很和諧。但當了解了納蘭作這首詞的真正意味后,“柳”與詞的完美結合就展
現其中了。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春,康熙北巡,祭祀祖先陵墓,至烏拉行獵,納蘭性德扈駕,遂至烏拉。樺木為屋、魚皮為衣、植柳為城的烏拉一帶,如今是獵鷹飛揚,魚浪翻滾,一派祥和氣象。面對著海闊天空的原野,納蘭想起了當年女真族在統一過程中戰斗的情景。而如今,大戰的痕跡早已不見,這種沉重的興亡之感,深深地觸動了納蘭。而“柳”本身是一種極富生命力的植物,也往往表現和平寧靜的生活環境。以此作為古今對比的參照物,不禁讓人產生一種懷古嘆今的感慨與悲哀。“草”意象在納蘭懷古詞中的情感意蘊也如此深厚。例如《沁園春》:
試望陰山,黯然銷魂,無言徘徊。見青峰幾簇,去天才尺;黃沙一片,匝地無埃。碎葉城荒,浮云堆遠,雕外寒煙慘不開。踟躕久,忽■崖轉石,萬壑驚雷。
窮邊自足秋懷。又何必、平生多恨哉。只凄涼絕塞,峨眉遺冢;銷沉腐草,駿骨空臺。北轉河流,南橫斗柄,略點微霜鬢早衰。君不信,向西風回首,百事堪哀。
開疆拓土,曾是多少英雄豪杰的夢想;馳騁沙場,是被視為壯烈之舉的理想歸宿。但是山海翻覆,豪杰壯士盡同“腐草”,現如今,只留下凄涼的青冢和空寂的黃金臺。這里的“草”在詞人的筆下成了“腐草”。腐草,望文生義,即腐敗的草,同時,其蘊含著卑微之意。這一意象的生成是與特定的情節、環境息息相關的,古時的英雄,卻成了“腐草”,形象的比喻讓人內心產生深切的悲痛。不過,筆者認為,納蘭在這里運用“腐草”這一意象,另有一番用意。《禮記·月令》曾有記載,“季夏三月……腐草為螢”,也就是說,“腐草”雖已腐敗,但卻會化為螢火蟲,照亮黑夜。雖然這種說法并不科學,但卻不失為一種美好事物的延續。英雄已逝,甚至已成腐草,但卻為歷史的進程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怨”中又蘊涵一種美好的情愫。
中國古典詩詞是通過意象的塑造來蘊藉情感的,納蘭詞也不例外。納蘭性德在其“哀感頑艷”的詞作中,塑造了一系列富于情的植物意象,意象種類繁多,例如落花、梧桐、芭蕉、楊柳、櫻桃、蔓草等,這一系列的植物意象無一不是蘊涵著詞人豐富的內心情感。而在其塑造的這些植物意象中,最為典型的,也是傾注了納蘭最多感情的,莫過于落花意象、楊柳意象和草意象。這三大意象在納蘭詞中占有極大的比例,同時其內涵的情感意蘊也極為豐富,包括悼念亡妻之悲、離愁別緒之苦、羈旅征人之思以及懷古嘆今之怨。而這四種情感對應三大植物意象,也是各有偏重,例如通過落花意象蘊含最為豐富的情感是詞人悼念亡妻的悲痛情思等。
透過納蘭性德在詞作中所塑造的有著深刻情感意蘊的植物意象,我們仿佛看到了這位曠世奇才惆悵而多情的一生,令人不禁為之動容。生于榮華富貴,卻滿篇哀婉凄切,身處花柳繁華,心卻游離于世俗之外,納蘭性德作為清代第一詞人,書寫了一段三百年來傾倒無數后人的傳奇。正如況周頤在《蕙風詞話》卷五中所說:“納蘭容若為國初第一詞手……其所作詞,純任性靈,纖塵不染,甘受和,白受采,進于沉著渾致何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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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劉一昕,中國礦業大學在讀本科生。
編 輯:錢 叢 E-mail:qiancong081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