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深受東西方文化熏陶的土耳其作家帕慕克,其代表作《我的名字叫紅》當中也不乏阿拉伯古典文學的影響。本文將從謝庫瑞和山魯卡德兩位女性角色的塑造入手,通過對二人在生存境遇、生存策略以及生存智慧三方面的比較研究,來梳理阿拉伯古典文學《一千零一夜》對于《我的名字叫紅》的影響。
關鍵詞:謝庫瑞 山魯卡德 《一千零一夜》 《我的名字叫紅》
《我的名字叫紅》是土耳其作家帕慕克的代表作,作家因為此作獲得2009年諾貝爾文學獎殊榮。對于這部小說的研究眾說紛紜,筆者認為,作為一位同時受到東西文化熏陶的作家,帕慕克小說中不僅有歐洲經典作家的余音,同時也與阿拉伯古典文學息息相關。本文將主要探討小說中主要女性人物謝庫瑞的角色塑造,將其和阿拉伯古典文學中另一位代表女性山魯卡德加以比較,以此梳理《我的名字叫紅》當中所受到的阿拉伯古典文學的影響。
一、神權,父權,夫權之下艱難的生存處境
山魯卡德和謝庫瑞生活的年代相距上千年,但是她們的生存處境卻何其相似。在《一千零一夜》當中,身為宰相之女的山魯卡德,雖出于自愿嫁給殘暴成性的國王山魯亞爾,但是女性在婚姻當中的地位十分低下,國王可以因為一己私怨而隨意處死自己的新婚妻子。古代阿拉伯是一個信奉伊斯蘭教的民族,《古蘭經》教導:“賢淑的婦女是服從的,在暗中謹守安拉為她們防守的節操。”① 妻子對丈夫的義務,主要是“忠誠和順從丈夫,孝敬公婆,生兒育女,管理家政,維護穩定和幸福的家庭”②。夫權在神權的授予之下進一步強化,使女性淪為婚姻當中的附屬品,其地位相當于男性的私有財產。正如E.M.溫德爾所說:“當男人發現了私有財產之后——而這一點如今已成了男人無可爭辮的功績——他就把女人和兒童看成了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孩子’,人變成了財產,人性開始物化了,對性別的竣視也因此開始了。”③ 雖然過去了數千年,但是謝庫瑞生活的時代并沒有改變多少。少女時代的謝庫瑞因為父親的反對而失去了深深愛戀自己的黑,僅僅因為門第之別。雖然謝庫瑞對此似乎十分坦然,但是她后面悲慘的遭遇與此不無相關。出嫁之后,丈夫因為外出打仗,多年未歸,生死未卜,在夫家無依無靠的她處境十分艱難,苦苦維持生計之余還要應付丈夫弟弟的騷擾,但是由于屬于伊斯蘭教中的漢那非教派,她不能要求和丈夫離婚,她這種有夫實則寡婦的境況使她難以擺脫夫家對她的控制。在小說中,謝庫瑞之后雖能庇護于娘家,但是時時擔憂夫家前來索要她和孩子,因為一旦如此,她必須毫無條件地離開娘家,回到夫家。由于父親不并支持她尋求別的教派幫助以取得離婚的許可,因此娘家對于她并非可以長久依靠的庇護所。對于廣大的阿拉伯世界的婦女而言,她們面臨的往往是神權、父權、夫權的三重束縛,這些束縛使得這些女性的生存空間極為狹小,因此她們往往要依附于男人才能維持基本的生存,而這種依附又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束縛。
二、女性話語表達的生存策略
山魯卡德和謝庫瑞雖面臨著相似的生存處境,但是她們卻有一個共同點,識文斷字。由于出身良好,山魯卡德自小博覽群書,知識廣博,知識賦予了她進行強有力話語表達的能力,而這種體現女性特征的話語成為拯救自身的武器。福柯在《什么是作者》一文以此為例,談到山魯卡德德的話語:“比如《一千零一夜》也是用一種(話語)方式避開死亡:一個人講述故事到凌晨以便阻止死亡的降臨,從而延遲人沉默的最后期限。山普佐德每晚換新的故事就是力圖把死亡杜絕在生命循環之外。”④ 雖時刻面臨死亡的威脅,但是山魯卡德從容不迫地講述著那些故事,并在每一個黎明時分留下故事最精彩的部分給下一個夜晚,這種智慧的話語表達策略延續了她的生命。這個故事之所以經典就在于看似綿軟無力的語言卻有刀槍難以企及的感化心靈的巨大能量。謝庫瑞與黑多年之后相遇,迫于兩人當時的地位很難單獨相見,書信成了謝庫瑞向黑傳遞心聲的方式。對于還是他人之婦的謝庫瑞,她不得不顧忌信件落入他人之手,因此她選擇一種女性特有話語表達方式:言外之意。這是她寫給黑的一封信:“隨信我把當年你還是一個理智不足的沖動青年時畫給我的圖畫,一并歸還。我這么做,是為了不讓你心存任何幻想,或曲解任何暗示。”⑤
表面看來,這樣的措辭無懈可擊,表達明確無疑的拒絕。但是從故事中另外一個女性角色艾斯特的分析來看,這封信飽含與其表面意思背道而馳的言外之意,就像艾斯特所說:“一封信不只是靠字來說出想要說的話。”⑥ 緊接著艾斯特向讀者展示了謝庫瑞所實際想要表達的意思:1.通過時常為愛人傳遞信件的艾斯
特來送這封信,而且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神秘躲藏之意;2.信件折得很小,但卻沒有密封,而且隨信所附的那張畫就是當年黑為了向謝庫瑞表達自己的愛意所繪制,畫中的席琳在看到胡斯萊的畫像時一見鐘情;3.信上
散發出的淡淡幽香充滿了誘惑的味道。根據這三點,謝庫瑞的良苦用心不言自明,她將自己無法直接用言語所表達的情意完全寄托在這些言外之意上。另外在傳遞信件之后,謝庫瑞緊接著精心安排了她與黑看似無意的窗前邂逅,兩人相遇的情景就和畫中席琳與胡斯萊兩兩相望的情景如出一轍。這些看似無心的細節表現了謝庫瑞作為一名女性在當時十分被動的身份之下所做出精心而智慧的自我表達。無論是山魯卡德還是謝庫瑞,都是因為嫻熟而獨具特征的女性話語的表達,為自己在危機重重的生存困境中求得一絲希望,并最終戰勝逆境,救贖自身。在狹窄的生存空間中,女性可以爭取主動權的機會少之又少,但是具備一定話語表達能力的女性卻可以利用這一武器,展開與男性的對話,并最終通過其特有的女性話語魅力為自己爭得主動權,達到表達自己同時也與他人溝通的機會,而這種機會無疑成為一種女性特有的生存策略。
三、超越肉體追求精神平等的生存智慧
在山魯卡德和謝庫瑞的故事中,還有一個重要的相同點,那就是她們在與男性關系當中由被動向主動的轉換。山魯卡德開始時只是依靠故事延遲死亡的時刻,國王也是因為這些故事一次次放棄處死山魯卡德。在這里性的延宕構成了男女關系的重點,新婚之夜就開始的故事使得夫妻性事一再延宕。而最后只有當國王放棄處死山魯卡德,決定與她真正結為夫妻之時,兩人的肉體聯系才得以建立。在山魯卡德之前嫁給國王的女子均在新婚之夜后被處死,可見那些女子都成為國王因為王后不忠而遷怒的對象,這些女子不是作為一個個生命個體存在的,她們只是王后的替身而已。深知此理的山魯卡德選擇通過故事延遲國王對于肉體自我的占有,實際上是想要為自己爭取作為一個不同于他人的個體生命的權力。只有國王認清楚眼前的女子不是那個背叛自己的女人之時,山魯卡德才完成了這一過程,故事的使命也從最初延續生命變成了兩人在精神上進行交流的手段,這一轉變是決定性的,只有這樣,山魯卡德才能選擇與其結為真正的夫妻。在男女關系中,性關系往往關系著男女之間的平等問題。在一個男權至上的社會,男性在性方面的主動權往往導致女性要么淪為男性的玩物,要么為貞節枷鎖所束縛。在山魯卡德的故事中,國王對于這些女性具備絕對的擁有權,占有她們,然后處死她們,女性沒有任何反抗的權力。處在相同境地的山魯卡德,選擇通過精神感化來拯救肉體,因為精神的平等才能帶來性關系的平等,從而帶來男女關系的平等。在謝庫瑞與黑的關系中,性成為兩人最終得以平等結合的標志。不可否認,黑對于謝庫瑞的愛情早期更多是對謝美貌的愛慕,這同其他愛慕者沒有什么本質不同。多年之后重回故鄉的黑對于戀人的面容已然有些模糊,然而窗前一瞥之下,“我看見我戀人的絕麗容顏,鑲嵌在閃閃影射著陽光的結冰窗框之間”⑦,黑對于謝庫瑞的感情經過多年沉淀仍然逃不脫對于美貌的愛慕。謝庫瑞對此心知肚明,在于黑幽會之時,她拒絕了黑身體交歡的請求,比起短暫的性的愉悅,謝庫瑞追求的是和戀人長久生活的幸福,而她也明白這中間需要跨過重重障礙。在選擇愛人時,謝庫瑞一直追求的是一種平等尊重的相互愛慕,也因為這一點她在丈夫失蹤之后,一直沒有屈從小叔子哈桑對自己的騷擾,是因為她雖然也明白哈桑對自己一往情深,但是“他又急又慌,從不給時間來培養傳說中描述的那種真實、高貴的愛情”⑧,而黑不同,雖飽嘗相思之苦,但是他尊重謝庫瑞,并在危難時刻與她患難與共。在父親被意外殺害之后,謝庫瑞從容不迫,一步步向黑安排好了如何來擺脫目前的困境,在這種時刻,她實現了她與黑之間由被動到主動的轉換。當黑最終找到了殺害姨父(也就是謝庫瑞的父親)的兇手之時,謝庫瑞用自己的身體拯救了命懸一線的黑,完成了與黑的夫妻之實。山魯卡德和謝庫瑞都選擇了在男女關系中延宕性的發生來尋求與男子建立一種超越肉體的親密關系,這其實是女性在男權社會中為了求得一種精神上的平等尊重不得已而取之的一種生存智慧。由于男性在性關系中處于絕對的主動權,因此女性只能通過性的延宕來追求一種精神的平等,而這種精神平等的實現方能保證女性在性關系中取得一種相應的平等,從而與男子建立一種以愛情為基礎的平等婚姻。
山卡盧德和謝庫瑞雖是相距千年不同時代的女性,但在生存處境方面卻有著相同的境遇,都要面臨神權,父權,夫權的重重束縛。在這種艱難的生存境遇之下,她們并沒有選擇順從命運,或是怨天尤人,而是憑借女性所特有的生存策略,為自己爭得了一席之地。帕穆克在塑造謝庫瑞這位女性時,也許并不是以山魯卡德作為原型的,但是筆者認為這兩個人物之間存在的諸多關聯。在阿古典文學的《一千零一夜》中,像山魯卡德這樣大智大勇的女性不勝枚舉,“流淌著貝都因人血液的阿拉伯人沿承蔑視權威、熱情好客的牧民性民族性格。阿拉伯女性身上也帶著這樣相對穩定的民族性格,面對權威的伊斯蘭婚姻倫理觀,女性有蔑視權威,追求權利的精神氣
質”⑨。帕穆克雖然在創作上借鑒了很多西方大師敘事技巧,也不乏西方文化浸染滲透,但是從本質上講,他對燦爛的阿拉伯文化是無比臣服和忠誠的,我們在他的小說中所看到的阿拉伯文學一脈相承的民族精神氣質是不足為怪的,而這一點可以在他所塑造的謝庫瑞這個女性身上得窺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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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穆罕默德:《古蘭經》,閃目氏·仝道章譯注,譯林出版社1989年版,第88頁。
② 努爾曼·馬賢伊卜拉欣·馬效智:《伊斯蘭倫理學》,宗教文化出版社2005年版,第218頁。
③ E.隴溫德爾:《女性主義神學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5年版,第23頁。
④ 王岳川、尚水編:《后現代主義和美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版,第118頁。
⑤⑥⑦⑧ 奧爾罕·帕慕克:《我的名字叫紅》,沈志興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43頁,第44頁,第41頁,第178頁。
⑨ 王新剛、趙曉龍:《阿拉伯人“民族性”的歷史考察》,《世界民族》2007年第3期,第61頁。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青年基金項目“帕慕克與東西方文學傳統的比較研究”(11YJC752002)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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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劉利平,英美文學碩士,西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比較;陳玉洪,英美文學碩士,西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
編 輯: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