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嘗試從“無意識”思維發展的軌跡入手,探究其從心理到文化成長的歷程,由此推出,“無意識”中蘊涵著的“集體無意識”是一種部族群體意識的心理表現,而其延伸出的“文化無意識”則是民族文化價值所呈現的基本形態,而人類對這兩種無意識追溯的意識活動,體現了人類精神方面的終極關懷,具有深刻的本體論意義。
關鍵詞:部族 集體無意識 文化無意識
“無意識”思維發展中蘊含著一種軌跡,本文嘗試從這種軌跡入手,探究其從心理到文化成長的歷程:一、從部族自身成長內在經驗的視角切入,為理解“無意識”思維中蘊涵著的思維軌跡提供一個自我回溯的概念框架;二、在對“集體無意識”分析的基礎上,探討“文化無意識”的意蘊,揭示“無意識”經歷了從“集體無意識”過渡到“文化無意識”的歷程。由此推出,“無意識”中蘊涵著的“集體無意識”是一種部族群體意識的心理表現,而其延伸出的“文化無意識”則是民族文化價值所呈現的基本形態,而人類對這兩種無意識追溯的意識活動,體現了人類精神方面的終極關懷,具有深刻的本體論意義。
一
首先,我們從部族成長的內在經驗角度,來探究“無意識”思維中蘊涵著的“集體無意識”。我們只有理解了這種內在經驗,才能發現部族性格形成的軌跡;也只有揭示了部族性格的內涵,才能明白“集體無意識”對人類心理結構發展的意義。因為,部族成長的內在經驗屬于部族意識的范疇,對于這種內在經驗的體察,是人類自身意識的表現;而人類對于這種內在經驗所進行的意識的沉淀和反思,則是人類把握自我的途徑。
從橫向方面來看,具有對部族意識進行覺察的,首先是遠古氏族生活中每個個體部族本身,即把本部族與其他部族區別開來的主體,這是部族自身在橫向方面的界定,其著眼點在于區別;從縱向方面來看,就是一個部族把本部族體驗為部族性格統一體的內在過程,而部族自身就是這種內在體驗所把握的范疇。這種部族性格統一的自覺,不僅是通過本部族與它部族的區分獲得的,同時,還是在本部族對自己不同發展階段的內在經驗具有主體統一性的體驗中確立的,其中,有對不同發展階段部族經驗的認知,但被認知的對象是同一行為者的先后經驗,而認知者又正是行為主體本身——這種對部族自身內在經驗的變化與統一的意識,是一種“自覺”,它經歷了從無意識到意識的過程。因此,對部族的把握,是從“部族”到“本部族”的遞進過程,不僅有橫向的方面,也有縱向的方面,而對縱向方面的體驗,不在區別而在聯系。因此,我們說,部族成長的內在經驗,其著眼點就在于它縱向積累的方面。
部族內在經驗的成長是一個過程,部族性格的凝結也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意識的沉淀過程。我們所謂部族成長的內在經驗的沉淀過程,其實就是部族性格構建的意識過程,期間鐫刻著這個部族形成、發展的留痕,是部族生產方式、生活方式、思維方式以及宗教信仰等諸多因素的累積、疊加、變化、發展的意識統一體的縱向歷程。它們既是每個部族性格獨特性的緣由,同時也是這種部族性格獨特性的顯現。某個部族在某個時刻處理與外部世界的橫向關系時,都會以其部族成長過程中形成的部族內在經驗為主體。當然我們說,某個時刻的橫向經驗也不是完全相同的,但各自又都以不同的要素融入部族性格中。部族性格的深度是以其經驗的廣度與長度為條件的:年輕部族缺乏成長的經驗,所以形成部族性格的意識就欠缺一些;而成熟部族隨著歲月的積淀,部族成長的經驗就豐富,所以在部族性格的凝結方面就會顯示出強大的部族意識。
部族性格的成長或者說部族內在經驗的沉淀、成型,依賴于內在縱向意識及與之相應發展的記憶能力。我們可以這么說,如果一個部族沒有記憶,就不會有這個部族成長經驗的留存,更不會有這個部族性格的形成。這是因為,無意識的部族記憶不僅包含著一個部族在日常言行運用等方面類型化的經驗,它還包含著沉入部族潛意識深處的過往經歷等具體經驗,它們會在某些特定的時候,不經意地在部族記憶中以知覺的形式浮現出來;而有意識的部族記憶則一般是經歷從直接具象地對事物性狀進行描述過渡到間接抽象地通過語詞固化成概念的過程。所以我們說,無論是無意識的部族記憶還是有意識的部族記憶,都在不同程度上推動了部族成長或部族性格的發展。但是,從其發揮的作用來看,部族無意識記憶中類型化經驗更能體現部族作為族類成員的能力,而沉入潛意識的具體經驗,無論是呈現在部族無意識記憶還是有意識記憶中,對形成部族性格的獨特性影響更大。對于部族經驗,越是近在眼前的事物,記憶就越清晰,而越是距離遙遠的事物,記憶就越模糊。而隨著大量的記憶漸趨漸遠,大部分的部族經驗也會漸漸沉入部族意識的深層。然而,當偶遇外界事物激發時,沉積在記憶深處的某些部族經驗即會時不時地浮上意識層面,而對于部族或部族性格,這就是部族心理形態中呈現的“集體無意識”。
從部族記憶與部族內在經驗的關系探究,我們發現,部族自身的成長過程其實就是部族內在經驗累積、部族記憶疊加的一個漸進的過程,在部族性格的發展過程中,每一階段的部族經驗都將成為后一階段部族經驗繼續發展的基石,也是其邁向成熟的一個留痕;同時,后一階段的部族經驗又會把前面各階段的部族經驗涵蓋其中。因此,對于部族性格成長的內在經驗來說,每一階段甚至每一刻的部族經驗都是自足的,每一次對其剖析都會是一種自然態度下的自我回溯。這種自我回溯表現出或者是站在部族經驗的某一時刻對其重疊著不同階段、不同情形的文化積層進行具有自覺意識的反思;或者是站在部族經驗的不同時期對某一經歷重復發掘,獲取不一樣的感受,或者強化同一樣感受,從而獲取對部族經驗或部族記憶不同尋常的意義,這種意義有可能導向某種心理情結,這種部族成長中的自我回溯,對理解“集體無意識”的文化心理提供了一個概念框架。
二
“集體無意識”既需要有部族成長的經歷,也需要有部族記憶的能力。部族記憶既是部族性格發展的條件,也是“集體無意識”作為意識的要素,它在部族性格發展中起很大作用。榮格認為:“不應把集體無意識設想為一種獨立自在的實體,它不過是一種以記憶的意象所特有的形式——也就是附著于大腦的組織結構而從原始時代流傳下來的潛能。不存在天生的思想,但存在著天生的思想的潛能,它給無邊的幻想定疆界,使我們的幻想活動保持在某些范疇以內:一種前思想,其存在似乎只能從其效果方面來認識。”① 我們對“集體無意識”的界定關鍵在于看它是否含有情感的因素,是否包含著情感經驗。這種情感經驗其實是一種體驗,這種體驗是當遇到遠古部族族群的故居或故物,或置身于往昔經歷過的情境,便會引導出已逝的人物或事物,讓以往的經驗在潛意識中以流動的形式有意無意浮現出來,當年情景中的記憶,成為“集體無意識”成長經驗中的內在因素,“集體無意識”的內容讓往昔情感
經驗復活,因此,部族成長的經驗是部族體驗不斷累積與建構的過程,在部族成長的任何一個階段都有可能自覺或不自覺地回溯前面其他階段的記憶,重歷那段曾經發生過值得憶戀的經驗,倒出部族“集體無意識”的境況,觸發重臨彼情彼景的感念,這種對過往情感經驗的回溯,通過回溯找尋到往昔某種難以忘懷的特殊心情或情境,便可以屏蔽掉當下而沉溺于過去的溫馨或感傷,進入到族意識中。這種往昔經驗的喚醒,實質上就是對部族意識的一種回溯,是對本部族性格形成過程之初期階段的一種發掘。透過這種經驗和記憶的挖掘,會發現民族內在情感的豐富性,那些能喚醒人們的故物或故居,其實就是一種彼時物質外化的形態,它們象征著部族成長的階段性留痕,承載著當年部族多樣的情感,儲滿了其多量的精神慰藉,蘊涵了文化的性質。因此,從本質上講,“集體無意識”背后的根源是對生命的眷戀,是一種具有本體論意義的內在經驗,它不僅能喚醒部族經驗的重現,更能固化和重塑某些文化內質,使部族最初體驗所形成的心境的“再現”模式化,從而使“無意識”由心理現象轉化為文化現象。同時,“許多重要的文化現象,特別是凝結了人類把握和感知世界的特殊方式的文化,可以說就是人類心路歷程和成果”的一種凝結,一種外化方式和載體”②,而“集體無意識”也就過渡為“文化無意識”。
“文化無意識”是在“集體無意識”基礎上的發展。“集體無意識”的對象是部族親歷過的,而“文化無意識”的對象則不一定是部族所能直接體驗到的,從“集體無意識”過渡到“文化無意識”,經歷了把個體經驗轉化為集體經驗的過程,這一轉化是依靠記憶功能由無意記憶逐步發展到有意記憶這一途徑來實現的,對于親歷者所記憶中的故物或故居就具有“集體無意識”的性質,而對于那些未經歷者,那些跨時代留存的文物或故居對于他們的意義就在于擁有“文化無意識”的價
值,只有通過文化的敘述才能真正揭示出其最深刻、最細致的深層意蘊,也才能使“意識”真正完成從心理層面到文化層面的飛躍。當然,我們說,面對同一個事物,它既可以是“集體無意識”的對象,也可以成為“文化無意識”的對象。擁有“集體無意識”的部族是親歷者,而擁有“文化無意識”的民族則是追溯者。“集體無意識”以部族的記憶為基礎,“文化無意識”則是從遺跡中,從文獻中尋找歷史遺存,從相關信息中獲知遙遠的歷史經驗,建立起對這種記憶的歷史意識的審視。我們說,承載著往昔經驗的故物、古跡或歷史文獻是后代用來體驗“文化無意識”情感的媒介,它們喚起后人“文化無意識”的情感體驗。當然,能否喚起這種情感體驗,還與體驗者的胸懷以及歷史文化修養和道德品格相互關聯。
由此看來,“集體無意識”是根植于生命意識的心理現象,而“文化無意識”則是由人類經過文化的培養而發展起來的文化行為。其中,“集體無意識”以過去的經驗為對象,開始時這種經驗具有部族性,對它的回溯限于部族自身的感受,或者只對“集體無意識”擁有者自己有意義;但是隨著這種經驗中加入了某種更具廣泛意義的公共生活經驗時,這種經驗成為集體共同的留戀或不能忘懷的經歷時,其意義就會超越部族自身范疇,成為集體的記憶,而且這種集體的記憶有可能被記憶在公共的典籍文獻中,為公共交流提供一個平臺,進而塑造成一種集體的文化經驗,最后凝聚成一種公共的文化價值觀,后代借助于前代的文化典籍、文獻感知前代的共同經驗,理解前代的文化價值取向,引起情感的共鳴,由此“集體無意識”就轉化為“文化無意識”。而正如部族的“集體無意識”有自我的考古意義一樣,民族的“文化無意識”,就是文化共同體能夠自我認同的表現,這種民族的意向性,是文化形成的一種精神機制。
總之,無論是“集體無意識”還是“文化無意識”,其本質都是精神層面上的具有本體論意義的心理——文化的回溯。■
■
① 榮格:《論分析心理學與詩的關系》,葉舒憲選編《神話——原型批評》,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99頁—第100頁。
② 程金城:《原型批判與重釋》,甘肅人民美術出版社2008年版,第179頁。
基金項目:本文系上海市教育委員會科研創新項目“從多維視野探究莊子‘道’之‘心’的原型意蘊”(編號:11YS281)和國家哲社基金重大項目子課題《平等意識對群體行為涌現的影響研究》(編號:11ZD174)的階段性成果
■
作 者:潘 靜,上海海關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與思想方向研究。
編 輯:錢 叢 E-mail:qiancong081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