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幻想,如果我能穿越時空,回到30年前,跟她合唱一首歌,那是多么榮幸的一件事情。”
9月6日,臺北小巨蛋劇場。當周杰倫在自己的演唱會上翻唱著一首鄧麗君的經典老歌《你怎么說》時,背景屏幕上打出了這樣一句話。緊接著,伴隨著這首歌熟悉的旋律,穿著一身繡花旗袍、已去世近20年的“鄧麗君”借助升降臺徐徐升至舞臺中央,開始用她標志性的甜美嗓音和周杰倫對唱。接下來,當“鄧麗君”唱起周杰倫的《紅塵客棧》和《千里之外》,更引起一片驚呼—周杰倫的幻想居然成真!
而就在臺下4.5萬名觀眾還在猜測著這舉手投足、一顰一笑幾可亂真的“鄧麗君”是否為長相相似的模仿者扮演之時,更令他們驚愕的事情發生了:三曲演唱完畢,“鄧麗君”手指處開始出現點點星辰,并逐漸擴散至她四周,最終,她竟也化作一束璀璨星辰—消失了。

這場時空穿越幻象的關鍵締造者是著名導演詹姆斯·卡梅隆所創立的數字王國(Digital Domain3.0),作為全球領先的特效制作公司之一,它曾為好萊塢多部大片制作過特效。
而如今的“鄧麗君”,則是數字王國新部門“虛擬人制作”的45名特效師,運用其“虛擬影像再造”技術制造出來的,即在電腦上進行CG真人制作,同時搭配投影技術。至于聲音,雖然數字王國方面表示“保密”,但據猜測,這是鄧麗君和模仿者的原聲結合數字解析合成。這一切,使虛擬鄧麗君不僅能重現經典時刻,還能演繹全新的內容,并與對唱者互動。
當然,如果近距離觀看,虛擬鄧麗君的神態、動作還有諸多不自然之處。數字王國也表示,周杰倫的演唱會只是一次試水,他們最終希望,明年下半年,能為更加完美的“鄧麗君”舉辦一場完整演唱會。
然而,盡管鄧麗君的形象是數字王國團隊僅用三個月時間“趕制”出來的,但從虛擬人在舞臺短短5分鐘的表演,到最終實現完整演出,甚至在未來呈現出更多可能性,數字王國其實已醞釀和準備了許久。
老年、青年、逝者
數字王國的虛擬人技術可以追溯到2008年上映的電影《返老還童》。由布拉德·皮特扮演的男主角生下來就是老人,隨著歲月的流逝,卻越來越年輕。因為惟妙惟肖地制作出皮特老去45歲的樣子,數字王國還獲得了奧斯卡最佳視覺效果獎。
其實,早在1990年代初,就曾有一位導演找到數字王國,商討將美國作家菲茨杰拉德的這部短篇小說拍成電影。但彼時,能夠把人臉做到以假亂真非常難,因為技術所限,數字王國當時放棄了這個項目。
十幾年后,導演大衛·芬奇也想嘗試拍攝這部小說,又找到了數字王國。芬奇并不想用數名演員來演繹各年齡段的男主角,因為換演員會影響觀眾情緒。他希望男主角的各個年齡層一定要和皮特的外形及舉止特征近似。而這次,已為《泰坦尼克號》等大片制作過特效的數字王國決定試一試。
數字王國專門研發了一種新型的數字人臉制作方式,它主要關注光線和臉部動作的相互關系。特效團隊拍下了皮特在各種角度和光線下的表情,把這些信息放入不同的3D模型中處理,創造了數以千計的皮特人物模型。這樣,就可以憑借3D立體技術和實時圖像,把各個演員的表演連綴在一起。
男主角老年時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是皮特在親自表演。數字王國使用了很多軟件工具,一幀一幀地比較皮特的真人表演和表情數據庫里的畫面異同,再根據實際情況調整表情的時間線,比如先挑動眉毛,才能牽動肌肉—可想而知,這是一項多么繁瑣的工作。
皮特老年時期的情節在電影中大約一個小時,但數字王國為此花費了兩年,耗資更是高達2000萬美元,占這部電影特效總預算的2/3。
兩年后,數字王國又在迪士尼出品的科幻電影《創世紀》中,將60多歲的杰夫·布里奇斯所扮演的角色變成了30歲的樣子。這是又一次技術提升,因為不同于皮特的案例,人們對于布里奇斯年輕時的樣貌會有現實的參考資料,因此也會對電影中的CG形象更為挑剔。
而2012年,則標志著數字王國虛擬人技術走向成熟。受美國說唱歌手Dr. Dre 和Snoop Dogg委托,數字王國在當年美國Coachella音樂節上,讓二人的好友、1996年遇刺身亡的說唱巨星Tupac Shakur得以和他們同臺演出5分鐘。
“復活”去世名人,把電腦特效技術與現場舞臺表演形式結合,又進一步增加了制作難度。雖然 Tupac看起來是立體形象,其實只是二維投影影像。這種投影技術,并非全息投影,而是借助一種名為佩珀爾幻象(Pepper’s Ghost)的古老技術。它借由透明或者能夠反射的平面(現在多為聚脂薄膜),在臺下經過45度的伸展,加上特定的光源技術,從而使影像呈現在舞臺上。
數字王國等制作方為此花費了數月時間策劃,并在工作室里最終用四個月的時間完成了Tupac虛擬形象,其聲音則由Dr. Dre 和Snoop Dogg制作。
去年4月15日的音樂節現場,Tupac不僅表演了兩首歌,還和“搭檔”Snoop Dogg“配合”默契,一向特立獨行、充滿反叛精神的“他”甚至與觀眾進行了互動。當其沖著臺下大喊:“Coachella上出他媽什么事了(What the fuck is up, Coachella!)”時,觀眾沸騰了。
“復活”鄧麗君
其實,受到Tupac演出震撼的不只當時臺下的9萬名觀眾,演唱會結束后的24小時內,Tupac的表演視頻在YouTube上的點擊率超過1500萬次,而觀看視頻者當中也包括兩個特別的人。
一個是周杰倫所屬公司杰威爾的總經理楊俊榮,彼時,他在籌備周杰倫的2013年演唱會,正考慮如何能在表演風格和環節設置上有些獨樹一幟之處。另一人則是鄧麗君文教基金會會長、鄧麗君三哥鄧長富,他一直記掛著妹妹的一大遺憾:有生之年未能踏足中國內地舉辦演唱會。雖然基金會近一兩年在內地舉辦了各種紀念鄧麗君的活動,但鄧長富還是“奢望”能夠“復活”鄧麗君,讓內地觀眾能夠親視她在舞臺上的演唱。
看到Tupac演出后,楊俊榮就曾找到鄧長富商量合作事宜。而去年收購了數字王國的小馬奔騰(美國)恰巧也正有此意。“其實在接手這個生意的第一天,我們就產生了做一個華人虛擬偶像的想法,而在華人藝人圈里有不可替代作用的鄧麗君是第一人選。”小馬奔騰副董事長鐘麗芳對《時間線》說。
今年年初,數字王國聯絡到鄧長富,再加上楊俊榮的參與,三方決定,先在周杰倫臺灣站的演唱會上推出虛擬鄧麗君,檢測初步效果。
虛擬技術的難點在于對人面部形象和肢體的呈現。而數字王國對于虛擬鄧麗君還需攻克“頭發、語言、形神”三大制作難題。
此前的虛擬Tupac之所以能在較短的時間內制作完成,得益于兩個先天條件:首先他是光頭—毛發制作可是讓所有特效團隊頗為頭疼的事情;第二,作為說唱歌手,Tupac嘴邊會設立一個麥克風,由于起著一定的遮擋作用,對口型的精準性要求也不會太高。
但對于虛擬鄧麗君,這兩項優勢不復存在。為了制作鄧麗君的滿頭秀發,同時配合人物的動態,數字王國繪制了大概7000幅圖像。而語言的不同,更加深了難度。幸好,團隊中不僅有會說中文的成員, 還有中文歌手, 加上各種音像資料,經過反復觀察研究,數字王國最終讓“鄧麗君”在演唱時基本實現了嘴形同步。
而最大的難點則是面部表情的還原。為此,團隊收集了鄧麗君的很多資料:老照片、演出DVD,還從鄧麗君的家人那里拿到了她的身體數據。數字王國甚至掃描了鄧麗君侄女的皮膚,用來做皮膚顏色和皮組的樣本對照。
團隊搜集的資料涵蓋鄧麗君各個時期的形象,由于年代久遠像素不足,以及化妝、造型、燈光等原因,照片之間每一處細微不同都會給特效師帶來困擾。“比如她的顴骨可能在一張照片里顯得很突出,但在另一張照片里又很平坦。為此,我可能需要花上一整天時間調整,找出各年齡之間的平衡點,捕捉鄧麗君面容真實的結構。”數字王國資深臉部及角色建模師Dan Platt說。
Platt的首項任務是,從上百張照片中先挑選出幾張鄧麗君自然狀態下的形象,為她制作一個沒有任何神態的靜止人物數字模型代表。然后再在電腦上塑造表情—打開下嘴唇、上揚左眉毛,每一個表情中的單一五官形態都是單獨制作的,最終再通過排列組合形成動畫。

為了讓虛擬鄧麗君形神兼備,數字王國團隊和鄧麗君家人一起探討她的每一處表情、形體、舉止細節。他們發現,鄧麗君右邊的嘴角線比較明顯,這證明她更喜歡上揚右嘴角;她很喜歡露齒,尤其在發“yi”這個音時,會露出上牙或下牙;唱到高音時,她的喉嚨和嘴唇會有顫動;唱到“醒來”這個詞時,會先閉上眼睛,再睜大……
整個過程,按Platt的話形容,就好像“在寫一首視覺性的詩”。但為了讓這首“視覺詩篇”臻于完美,直到演唱會開始之前,數字王國每一天還在對數字模型進行著修改。
多棲“藝人”
卡梅隆1993年在美國加利福尼亞Venice建立了數字王國,但五年后,因為個人原因離開公司,數字王國被一家投資集團以3500萬美元收購,該集團為數字王國招募了一群頂級特效師。不過由于擴張過快,這家市值一度高達4億美元的上市公司,去年最終因為高額負債宣布破產。同年,小馬奔騰聯手印度媒體巨頭“信實媒體”以3020萬美元的總價,分別購入數字王國70%和30%股權。而今年7月,數字王國的大股東奧亮集團最終浮出水面(小馬奔騰在此之前為代持一部分股份)。
數字王國的多舛命運,折射出的其實是整個特效產業的困局。“倒閉的特效公司很多,我們接手時肯定也會設想未來方向。”鐘麗芳說。而數字王國新興部門“虛擬人制作”,也無疑在商業模式上揭示出新的可能性。
實際上,Coachella音樂節結束后,一周內,Tupac的唱片銷量就增長了近6倍,時隔12年后再次進入“唱片銷量排行榜200強”。而數字王國的股價也因此在幾周內提振48%。
數字王國當然希望能復制虛擬Tupac的效應—尤其在中國的廣大市場上,而鄧麗君在鼎盛時期,影響力還輻射到了日本等眾多周邊國家。在小馬奔騰的幫助下,數字王國與鄧麗君文教基金會最近還專門成立了一家合資公司,專注經營鄧麗君形象。
“它可以做演唱會、拍電影、做廣告代言,成為一些品牌或慈善活動的大使,其實和經營一個真人藝人是一樣的。我們正在每個方面同時做準備,一定是多方面結合。”鐘麗芳說,“當然現在說這些還為時過早。目前最主要的工作還是完善形象。”
其實對于虛擬人的商業嘗試已有先例。比如虛擬樂隊Gorrilaz,曾在2006年的格萊美頒獎典禮上與麥當娜合唱,“貓王”也曾出現在《美國偶像》上與席琳·迪翁合作,當然還有在日本大名鼎鼎的虛擬偶像初音未來。而廣告方面,也有德芙巧克力廣告中的奧黛麗·赫本,以及最近Johnnie Walker推出的全新李小龍電視廣告等案例。
而數字王國的核心優勢就在于其奧斯卡級的強大技術團隊。“沒有工作室能夠像我們那樣將一個人‘復活’得那么好,團隊的每個成員都是必不可少的,大家在一起工作了很多年,積累的默契,能讓我們一起創造出像真人一樣的作品。”Platt說。換句話說,數字王國的人臉技術,不是一款電腦軟件,或者一套設備,而是由多種軟件、技術步驟組成的制作流水線。
數字王國的前期市場調研表明,在鄧麗君、張國榮、梅艷芳等去世明星背后,仍然有強大的粉絲團隊及市場潛力可供開發。
而好萊塢商業大片如今呈現的趨勢也是日益減少對真人演員的倚重,將更多的精力及資金投入到技術上。
盡管數字王國表示,鄧麗君的5分鐘表演耗資不菲—有業內人士曾估計,類似虛擬Tupac的演出,少則花費10萬美元多則能達到40萬美元以上—但不同于人力,技術成本只會隨其成熟度而越來越低。
在2002年的電影《西蒙妮》中,身為好萊塢導演的男主角因為創造了一個完美的虛擬女藝人而挽救了其陷入低谷的事業。那么在現實中,虛擬人技術能否挽救同樣陷入困境的特效產業,甚至像電影中描述的那樣,在整個娛樂界掀起一場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