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燕玲(Elaine Ng Yan Ling),來自倫敦的85后英籍華裔女孩,是本期創客封面中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一位設計出身、非硬件行業的創客。
也正因此,吳燕玲和她的創作,正在不斷拓寬人們對“創客”的認識——不必局限在某些行業,但必是努力將創意變為現實、從細微處改變世界的創造者。
一塊木質板材上,泛起極輕薄的木絲浮雕,層次清晰,由里及表,組成類似花朵、波浪、地圖等創意圖案。仔細觀察,會發現鏤空浮起的每一條木絲上,都細密地縫有貫穿其中的金屬絲。這些金屬絲是鎳鈦合金,它的另一個名稱更為人熟知——記憶金屬。通電后,記憶金屬的形狀會隨溫度、熱量而改變。與之一道改變的,還有與之緊密相連的木絲。
無論遠觀還是近賞,會發現這樣一幅圖景:木絲浮雕鏤空泛起在木板之上,通電后,并非機械張合,而是輕微起伏,一呼一吸,似有生命。
這個創意作品的原理,很容易被誤解為是“通電后,熱量引起記憶金屬的變化,從而牽引木絲的變化”。但實際卻是,熱量通過記憶金屬傳導給木絲,不僅讓前者發生變化,也讓木絲自發產生起伏,觀感上令人誤以為是一體。
這是典型的吳燕玲作品,在以硬件創業為主的創客圈,顯得“鶴立雞群”。
但談及該作品的創意來源,吳燕玲給出的說法去瞅另一個角度詮釋了科技業:“38億年前,自然界已出現自然機械運動;12億年前,松果,像許多其他生物結構y#,被自然賦予‘干燥時張開、潮濕時閉合’的自我調節機制。”而誕生于30多年前的記憶金屬,恰是人類耗時良久打造出的模擬此功能的人工材料。
只是,由于穩定性不佳,記憶金屬的實際應用并不理想。這促使吳燕玲產生改變的動力:“在人工材料中,加入源于自然的設計創意,來獲取改進”,這是她一直秉持“自然科技(Naturology)”的設計哲學。
從設計師到科學家
Naturology由Nature(自然)和Technology(科技)兩個詞匯合成而來,核心在于利用人工技藝激活自然屬性,從而促進材質機理對周圍環境做出功能性的自然回應。這并非簡單仿生——模仿樹葉的紋理制造圖案,或模仿樹葉隨水分流動而收縮擴張,而是強調“人工科技”與“自然科技”的和諧、耦合、共生。
2012年,吳燕玲在TED大會上做了相關演講,她的設計作品幫助這一概念在全球創客、駭客、極客中流行起來,也因此接受美國《連線》雜志的采訪。
自大學起,攻讀材質-紡織設計專業(Textile Design-weaving)的吳燕玲便對材質的行為機理十分好奇,“那些看來如此輕薄、本該十分脆弱的纖維,是如何支撐重量的?”蝴蝶翅膀上的鮮艷色澤、松果的收縮結構、百合葉的防水蠟質層都令她著迷,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借鑒到自己的創造中?”
不過,以實物呈現Naturology的設計理念,是個艱難且漫長的過程。自然材質的變化通常是緩慢而不易察覺的,要讓人們能夠觀察到其與人工材質的協同變化,必須十分謹慎地控制各種影響因素,并尋攏恰當組合。
吳燕玲從基本的仿生學開始研究:相關自然物質的定義是什么?自然形態是如何工作的?自然如何設計自己?她曾花很長時間培育植物根系,做對照組,看不同溫度、濕度、光照等條件下,這些根系如何走向,能否借鑒。
在龐雜的仿生學中,吳燕玲在做步步聚焦的工作:尋找適合與人工智能材料相互作用的自然材質。最終,她選定木材,“木紋與記憶金屬的協作最好,受陽光影響而發生形狀改變的木紋,和通電后受熱量作用發生形狀改變的記憶金屬,接受共同的影響因素:在同等溫度下,木紋發生變化時,記憶金屬有相同的變化趨勢。同理,當加入濕度這一變量時,也會發生類似的協同作用。
然而,自然界中的木質如此之多,該選擇哪一種呢?樟木、橡木、褐毛刺,美國胡桃木……吳燕玲在其中嵌入記憶金屬絲,觀察每一種木質的紋理在熱量作用下,與記憶金屬的協同反應。
起初,由于對木質和記憶金屬的屬性都不甚了解,在組合二者時,實驗十分困難。她開始學習建立實驗日志,詳細記錄每種組合的每一步反應,對比判斷在哪些溫度下形狀變化穩定,在哪些溫度下,形狀會復原,等等。
在詳細實驗過包括濕度、力度、溫度等不同變量后,她還會把所有奏效的材質組合起來實驗,建立一本新實驗日志,記錄新反應。
“實驗日志非常有用。”吳燕玲對《時間線》說,在尋求專業幫助時,它們一目了然。“在你向別人咨詢時,你必須首先讓對方相信,你已經做了你力所能及的全部。你只是需要一點幫助。”
事實上,吳燕玲從事的這種實驗設計,并無太多前輩專家可直接咨詢。很多工作處于交叉領域,屬全新探索。
耗費數月的實驗工作沒有任何有趣的設計,只是不停測驗各種材質的組合與臨界屬性。由于記憶金屬在通電后散發高熱量,會讓木質冒出黑煙。她傾向于花幾天時間完成記憶金屬與不同木質的縫合工作,再于一天之內,把所有組合一起實驗完,觀察對比效果,記錄數據。
這個過程枯燥卻不平淡。當發現忙碌數日來的實驗結果不如預期,吳燕玲難免焦慮:“后來,我決定把自己的實驗過程錄制下來,看自己是不是疏漏了什么。”
就這樣,她發現有時所謂的“失敗實驗”,只是時間的玩笑:某些木質與記憶金屬并非沒有協同,而是震動頻率過快,以至裸眼無法觀察。她意識到,還應控制組合材料彼此之間的運動頻率,這就需要調整電量、熱量和濕度。
“在科學試驗中,負面數據總是不好的。但對設計而言,并沒有所謂的‘負面數據’,”吳燕玲說,“在設計中,‘負面數據’常能激發另一種全新的設計——‘不奏效’簡直是創意之源。”她笑著說。她的測試標準是“能動,別著火。”至今,這個過程仍未中斷:沒有最好,只有更好。
在吳燕玲眾多的Naturology設計作品中,有金屬與木質、與紡織纖維、與塑料及紙張的兩兩組合,也有多者的混搭。它們都能在某種環境因素的作用下,發生可被人感知到的協同作用。
實用主義
這些實驗和創作貫穿了吳燕玲的大學、研究生階段,直到工作。
畢業后,作為材質設計師,她先后在日產歐洲設計中心和諾基亞北京設計中心工作過一年。當向人們解釋“材質設計師”這個職業時,她拒絕用“裝飾/裝修”(Decoration)的字眼:“材質設計并非簡單的決定這把椅子該是紅的還是綠的,而是要找到材質和色彩的最佳組合,來實現產品功能,傳達產品理念甚至公司的設計文化。”
在大公司全職工作并未過多干擾吳燕玲的創作,她充分利用晚上、周末和節假日。“老板知道我是個活躍的設計師,同事們也很樂于聽我聊聊自己的最新進展、看我的最新設計。”她甚至被允許彈性安排假期以配合全球各地的展覽——米蘭、伯明翰、倫敦,加拿大等不少地區的博物館都曾展覽過吳燕玲的作品。
第一次參展的經歷,吳燕玲一直記得。那是在2009年的倫敦藝術大學中央圣馬丁學院,吳燕玲碩士在讀,沒有成熟的作品原型,只展示了實驗作品和一些表現她創意過程的動畫。不少工程師和建筑師對此表現出極大興趣,但同時也認為“這個想法對一個研究生來說太野心勃勃。”“他們沒有說這完全不可行,對我而言,已經是—種鼓勵了。”吳燕玲回憶道。
半年后,已有一系列作品原型的吳燕玲被邀請在倫敦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展覽作品并發表主題演講,第一次向公眾介紹自己的自然科技作品(Naturology)。盡管大部分觀眾對這種設計技術中內嵌的自然元素興趣盎然,但依然有不少人難以理解這種設計的實用性:這些作品到底有什么用?
“每個人對‘實用’的理解是不同的。”廉價、更換方便的材料能滿足日常的實用性,而吳燕玲認為“實用”應體現為“材質的長期和可持續”:“我使用的材質,比如木材,它們有生命力、會隨季節而變化。試想,這樣能與周圍環境互動共生的‘呼吸墻’,被整合在人造建筑中,將十分耐用。”
眼下,吳燕玲已經辭去在諾基亞的設計工作,成為一名獨立的全職創客。她將在香港和北京建立工作室,承接自然科技的設計制造工作。由于工藝復雜,大部分工作須由她親自完成。
談到盈利模式,吳燕玲已有的自然科技設計作品,將按照奢侈品和藝術品來出售。同時,她的工作室加入北京創客空間的孵化項目,后者將幫助她完善作品中的電路設計。并聯系合適的設計零售平臺。法國設計評論者Isabelle Pascal在北京創立的吾號設計零售平臺,是吳燕玲有意向的合作伙伴之一。當然,她希望與更多建筑師合作,擴大作品規模,在室外空間安裝這種定位為高端藝術品的大規模設計。
“當下,科技被如此大規模的發明,人們又如此依賴于它。然而,自然應與科技實現對等合作,而非單純被后者控制。”吳燕玲說,并不是所有的創客都熱衷于機械化,“我想調整自然與科技的關系。我們應當對自己所處的環境有更多自然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