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經了三十年的中國當代藝術,匆匆忙忙的被現代性的諸多問題和特征充滿,也匆匆忙忙的以一種舶來的方式應對著這些問題,被過度賦予了政治、經濟、社會的含義。并且這種“賦予”始終帶著一種幽怨之氣,在對抗一個“意識形態”的壓迫時,又似乎陷入到了另一個新的“意識形態”中。藝術的存在被簡單地理解為僅僅是對于“不公正現實”的對抗、反諷、破壞,虛無成為主流。一方面,當代藝術家某種程度上如飄萍般過度介入政治與資本當中,使得某些視角中的藝術只是成為了社會變革的庸常佐證;另一方面,價值觀的判斷與藝術本體的討論往往被視為對藝術語言的沉迷與無關大局的個人情趣,從而將藝術置于相對主義的吊詭之處。對于“文革”式極度單一的危害性的反感,使得人們更信賴碎片式的多元價值取向,而忘記了始終存在的普遍性真理的追求。苦悶之所以至今仍然始終存在,是因為沒有哪個社會完全了解自己的內心,摒棄或遺忘了終極追求與關懷。
海德格爾說,藝術是真理的自行顯現。唯有確立與真理的朝向,藝術的概念才能得以澄明。相對性與差異性為藝術朝向真理提供了更多的可能,卻從來不意味著取消了真理的內核。從這個維度上來看,“東心西心,協同此理”是一個智慧的總結。不管東方西方,藝術都是自我追問的途徑之一,都是通過超越概念的修行返還那個共同的本源。
傅榆翔堅持從藝術本身出發,“關起門折磨自己,打開門震撼別人”。或許是宗教情緒感染了藝術家,又或許是天生帶有的敏感與對社會的思考讓他接近宗教。密宗佛教的信仰對傅榆翔產生了重大的影響,而他的繪畫也成為他不斷“問道”的方式。傅榆翔沒有長期癡迷于正規“學院式”訓練,但對藝術設計的介入,使他積累了豐富的圖像資源和較強的圖像轉換能力。傅榆翔的繪畫,圖式并不固定,常以類似圖像拼貼的手法來構成象征性的畫面;他的繪畫設色多為恬淡、清凈,清冷的黑白色調,柔潤的用筆使他的畫面籠罩著一種遠距離觀照的淡泊,平淡而深遠。傅的作品雖大多以油畫的形式出現,但某種程度上卻大量吸收了中國傳統繪畫、書法的給養,從而,他的作品透露出與文人畫在氣質、內核上的關聯與相似。他在從執意到無意的視覺修行中,將傳統繪畫中的意境、禪境、詩意以及天地觀轉化為了當代的“視覺物”。
人與自然的關系是傅榆翔繪畫中的一個重要主題。有感于人對自然過度的破壞,傅榆翔的畫筆下出現許多動物的形象。這些在現實中被人類任意殺戮的生靈,在畫家的筆下有著與人類同等的地位,讓人疑惑他們究竟是動物臉龐的“人類”,還是人類臉龐的“動物”(如《肖像》系列)?老子有語:天地不仁,萬物芻狗。傅榆翔在描繪日常所見的動物時,自覺不自覺地流露著一種悲憫,莊子“齊物”與佛家“無分別心”在這里一致的表現為萬物平等的沉靜與敬畏。“樹”是藝術家筆下另一個經常出現的圖式,它也是中國傳統繪畫語言中慣用的圖式。古人借畫“樹”以抒寫胸中意氣,傅榆翔的“樹”則承載了藝術家對于世界的思考。干枯的樹木,樹枝、樹丫的不明方向的伸展,預示著在被破壞的自然法則下,生命發展狀態的不確定。在畫面處理中,通過對真實感的營造,以及在局部細節的刻畫,傅榆翔也試圖讓觀者有所觸動,甚至驚悚,以此在視覺上造成突兀,并最終影響觀者的情緒。藝術家在自己的創作筆記中寫道:“其實,生命總是在失根中飄移,全球性移動和人類與動物的游居已是現實的必然。雖然我們永遠不能把觀念和設想預植于藝術創作中,但不由自主地在創作中激活了諸多那些沉淀和過濾的感慨……”。通過對奇幻場景的構造,例如《樹妖》里不明方向肆意伸展的奇異樹枝、《二手漫游》中以不同姿態站立于樹上的各式人物、以及《天空沒有回音》中懸于半空的各式生物與其下不確定土地的結合……藝術家暗示出了一種時間觀,這種時間觀傾向于以未來的眼光來看待當下急速流動的時間,使火熱的當下被時間所賦予的理性歷史化。通過對馬、鴨子、羊、豬、船、潛水者、宇航服、云、水、霧、不確定的土地等視覺元素的塑造,這些作品也傳播了畫家的一種危機感覺,讓我們擺脫以往的邏輯,從新的視角來觀看和思考,這種視角更為接近浩瀚天空,而非腳下的方寸土地。
人世關照與對世事的體察,在與宗教情緒結合后,讓傅榆翔的藝術闡釋了佛家中“佛性”與“肉身”問題。“懸念”是一個充滿禪機的詞語,“懸”即提升和超越,“念”即肉身對紅塵的種種反應,所謂萬念。懸念并不是萬念俱灰,它僅僅是意味著面對世事,藝術家站在一定距離的遠處觀察,他并不愿意急切地站到某種立場上,只是盡力懸置自身的身份、立場,以求盡可能回到事物本身,相對全面、客觀的看待當下的各類問題。然后,再在此基礎上植入個人的判斷和選擇。但他又是置身時局的當代人,所以,即使是遠距離觀照也是相對而言的,他無法做到完全置身世外。
面對社會復雜的沖突與喧囂時,傅榆翔心懷悲意,但在面對“都市叢林”時,他并未放棄。他悟出:在這個令人充滿敬畏的浩瀚宇宙中,個人是渺小的,一個人終其一生并不能改變這世界中一草一花的善惡,況且其自身并不見得比那些花草生靈更接近善。在孕育萬事萬物的宇宙中,人在接近、靠攏真理或自然之道時,不斷使自身向善,是一種內在的需要。“道不遠人”,因此傅榆翔在內心持守、培植一方凈土,同時,行走在紅塵之中,致力于在一日三餐、七情六欲中見性明心。這種謹慎謙卑,使得傅榆翔的繪畫乃至他的生活都流露出一種自在、溫潤的氣息,清冷的畫面并不是聲嘶力竭的宣告這個世界的末日危機,而是冷靜的關照和沉靜的愛。漫漶于當代的某些葉公好龍式的話語,已經習慣了讓貌似政治正確的口號不斷發酵,從底色上投射著絕望、放縱、騷動,仇怨。傅榆翔的見性明心雖然有所局限,卻終究是另一種角度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