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亂、歪斜置放的電線桿,紛亂無序的電線團、線頭,無序的紅綠燈分散著畫面的視覺點和思緒神經。傳統思維里的審美、空間,構成剎那間聚而又散、散而又聚。我努力想從自己視覺經驗里尋覓適合表達畫面的語言,但很難。看巨燕的畫在我似乎是一道迷墻,將我視覺經驗里美的、俗的有關藝術的記憶和定義全部連續打碎,我的欣賞理念和既有經驗似乎在一剎那留下了空白……
多年在藝術圈廝混,我雖為文不多,但無關痛癢的馬屁文章我筆下從沒走過。對于巨燕,我不明白一個柔弱嬌美的女子為何要畫些這樣硬朗,生硬、冰冷的工業零件,是后工業化時代的實物依戀,還是對此物有長期沉重的情結:她的情感深處里多少難以釋懷的線頭待解,連同她對畫面的認識和藝術的闡釋、悟道究竟在哪里?
與她多次在微信的溝通后,我似乎找到了依稀的答案。表面柔順的巨燕其實在內心里強大著無比的沖動和豪情,是齊魯大地的氣質給了她特有的感慨和藝術的萌動意識。我沒有看到藝術家早期的繪畫,我想同我們許多學院派一樣,那是一種沒有經理性分解所形成的藝術的樣式化產物。但也是巨燕徬徨在道路時的自白。當我看到她的表現柔性和生命活力的《玉樹臨風》系列作品感到她似乎找到了在她藝術生命中的一縷希望之光。那些作品是她以非常女性化的心態抒寫出來的,是她多年生活情形的純真寫照,亦是她精神狀態的翕張節點。現在我們看到的這個電線桿油畫作品確實個例外,亦是本文想要探究的部分。在她看來,電線桿是個非常強有力量的東西,亦即強有力的巨型武器,它可以遣散和抵擋得住外界俗世對她的任何侵蝕和攻擊,它切合了巨燕外表柔弱內心強大的超然心態,充滿著她迫切需要的能量和爆發力,如同一個心靈的巨型武器和彈藥待命出征。廣而言之,其實對于我們每個人來講社會綜合環境的壓力和個人精神訴求的壓力是現代人的綜合病。尤其是近年來,雖然中國少數人表面生活質量有所提高,但精神的恐懼、焦躁和壓抑無時不在影響和殘殺者我們每個人的心態和美好精神的圖騰。從這個意義上講,巨燕的畫面恰恰是我們這個社會綜合心態的集體病灶和發源地。她給我們畫出了一個時代精神的CT圖譜、抑或是核磁共振的細密影像。
橫向來看,在中國當代女油畫家中對所畫素材的選擇迥然不同,而由于女性特有的思維和精神指向使她們的畫面元素素材多取決于個人的感情經歷和精神履歷,那些在生活和感情記憶深刻或難以明滅的畫面和物象始終是他們揮之不去的素材及訴求。遠者如方君壁、潘玉良、丘徥、邵晶坤、蔡錦、夏俊娜等從女人本身的的生活和情感感受為出發以美女、鮮花、裸女、物等與自己生活體驗有關的物象來組成畫面的主要內容成為人們認識和理解女性藝術的第一印象。他們以女性特有的感覺和思維方式散發性地想象,以自戀、孤獨的自我情感交織在一起去描繪女性作為生活主角過程中的獨特感受和人生體驗。而另一路如陳曦、徐曉燕及遠在海外的還不為人知的藝術家劉自鳴等則從人自身的外部視野觀照自己內心的橫向比照。注重關注外部客觀世界的眾生萬物與自己周遭生活的關系。宣言性地訴諸了何為女性,以及女性視角下的生死觀念和女性至上的特立獨行的立場。如陳曦持續畫著的洗澡的街市女人體和電視機系列,從一個公眾知識分子的角色切入,以女性細膩入微的視角來刻畫我們這個時代的點滴脈動,從而使作品產生的意義的思想維度遠遠大于我們通常認為的女性視野。而另一位英年早逝的藝術家徐曉燕則才華橫溢,完全沒有在女性幽怨悲情的閨閣中游弋,代之的則是對生活在我們周遭環境狀況日下的摹寫和類似于詛咒的控訴,由此女性藝術家視野下的藝術本體和語言便有了更社會化的內容和道德批判的社會學層面的力量。巨燕的藝術與此同工,恰恰是此類作品最有力量的鼓呼和堅守者。對此她曾經對我講到:這些橫陳的傾斜的電線桿圖式看上去如此冷硬強大,它似乎是我的武器,它傾斜的構圖反襯出一種不安和脆弱,它反映出一個真實的內心世界,這個內心的狀態是不能在現實生活中表露的,你是女人,你必須柔順,你怎么可以如此乖張不羈呢?家庭和社會規定了女性的角色粉色面貌,如此這般你才會被接納。
當下作為社會的一半角色的女性盡管在社會各方面已逐漸占據一定的位置,身份和地位亦不可同日而語。但在傳統中國人的心底深處還是對女性有著程度不同的輕蔑和歧視。這也就是巨燕作品在表面畫出許多剛性,冷硬的電線桿后影藏在內心深處對男性和男權社會的抵制和抗議。巨燕曾說“我不想翻出中外歷史上女性畫家典故,既然造化我為女性,作為一個自然人,女性應該有她應有權利和義務,也包括時下流行的‘話語權’。這里,給我們提出了一個問題,即女性在中國社會的角色是表面的虛偽還是內心的剛強,她們在與男性的家庭和社會生活中處于什么樣的地位往往是被曲解和奴役的簡單判斷,她們其實最需要的是起碼的尊重和與男性平等的權利和義務。由此,就是巨燕作品里反復強調的剛強之于陰柔的力量,以期達到她所希望的可能,完成一個獨立生命的意義。同時,這些作品通過孤傲的電線桿表達了一個作為藝術家的現代女性在現代社會情境中的孤獨和寂寞。從純粹繪畫性的角度來講,巨燕畫面里的構成意識還是非常講究的,看它縱橫交錯的線條排列,雜亂而又有序,別致的結構和造型把我們的思緒重新點燃,特別是在把人們司空見慣的凌亂電線頭和接頭連接在各自的交集點上,顯示了她對空間把握的十足信心和勇氣。而對作品整體感受到她對畫面駕馭的卓越功力。對于我總是想從作品本身去了解和分析藝術家的心理軌跡和坐標,沒有像許多寫文章的人總拿出一些所謂的理論和權威來助勢揚威。
最近看到她以玻璃材料制作出的輸電零配件等裝置作品使我眼前一亮,看得出來,她在完成了從電路器材到玻璃材料裝置作品的位移中應該心境平和了許多,那些晶瑩剔透的玻璃作品散發出的美好心境占據了她這段的祥和、悠暇時光。她對我說:我以后的作品也不會順應自己的女性特質,她肯定不是柔弱的,是冷的、硬的或脆弱的。從此可以看出,作為表面柔弱藝術家的巨燕十足的帶有先天的冷峻,硬朗氣質。而其作品中呈現的復雜結構和能量儲存無疑使很有當量的,只是時緣罷了。最近得知她將遠赴美國陪同愛女完成學業,這對一位藝術直覺非常敏感的藝術家來說無疑又是一次藝術跋涉的狂歡和磨礪,也是一次難得的極致藝術放逐,異域的風情和環境也許會暫時占據她的思緒,重新思考和理清自己在藝術和生活的關系上是一次考驗。但故國的山水和性靈依然會浸潤在她的骨髓生根,作為當代的藝術家巨燕更是她難以割舍和忘懷的。我多次與她溝通時談到,眼見得故國山水污濁和消逝,人情的冷漠和疏離,我們都很痛心疾首,但都扼腕無奈,多少嘆息換來的只有相互鼓勵,做好自己的每一件小事,無為而有為是我們共同的目標和方向。愿這篇短文不僅是我對巨燕藝術認識的路徑,更愿是我們人生道路上的共勉片言。
2013年7月4日與北京黃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