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7日,畫家韓夢云的個展《無定\In Between Islands》在今日美術館1號館開幕。本次展覽由74幅抽象畫組成,策展人傅翀在畫展前言中寫道:“她通過繪畫表現的是對普遍化的情感本身、對世界本質的領會。”哲學與繪畫的關系讓欣賞這個展覽由傳統意義上的審美,變為了思辨。而辯證法(dialectics)的原意就是“對話”,為此,我們特意邀請了策展人傅翀與藝術家韓夢云以對談的方式帶領大家進入“In Between Islands”的世界。
傅:這次畫展的場地是環形的,你的畫作也有很多是以“時間”,特別是“循環往復”作為主題。你是怎么開始對“時間”產生興趣的?
韓:大四做完畢業展,我指出了一個美國同學的作品完全為抄襲,沒有任何價值,因為我認為藝術家的道德就是在面對并不存在的“創新”之下做出所謂“新”的東西。但是我這一舉動被老師批評了,并告訴我創新不重要,也不存在。這對我來說是個特別大的打擊,因為我想不明白如果藝術沒有了創新還有什么意義。這讓我開始思考時間的問題,因為時間是決定所有事物新舊的標準,如果沒有時間,那么就不存在新與舊的對立,而創新與傳統的關系又是什么?T.S.Eliot的《四個四重奏》里對時間的理解也對我有很深刻的影響。
傅:你對“時間”的很多理解都來自繪畫之外的閱讀。但是理解與創作之間并不是一回事。
韓:對,所以我創作的時候其實完全沒有想這些,都是在畫完以后,想了幾個月為什么畫這些才發現之間的聯系。
傅:你發現了什么聯系?《洗心》里面的這種環形結構,就是你對時間的理解?
韓:沒錯。時間之所以不存在,就是因為所有事情都是周而復始的,它最大的意義就是這種“無常”,萬物的變化的永恒性。
傅:時間不存在?那么你又是怎么思考傳統與創新的?難道傳統與創新也是周而復始的?
韓:其實從來就沒有什么傳統和創新。那個老師說的是對的。因為一切創新是基于過去,是對過去的不同形式的回應,它無法從本質上與過去做任何區分。況且,傳統和創新對藝術到底有什么意義?有那么重要嗎?藝術要探索的難道只是這些?我大學時期一味地尋求創新是盲目的,這些都被時間這個概念限制,但是我想超越時間去找更重要的東西。
傅:你的說法讓我想到了美國哲學家懷特海的名言:“對歐洲哲學最穩妥的歸納就是:它們是柏拉圖的一系列注腳。”其實人的生存在根基處是沒有區別的,就像哲學思考的問題在兩千多年來也沒有區別一樣。
韓:人在不同時期生存面對的問題都是一樣的。痛苦從來都是一樣的。《舊約·傳道書》中也說:“日光之下,并無新事。”所以過去偉大的音樂、文學、繪畫也會感動現在的我們,它們之中都蘊含著普遍性與永恒。藝術家的責任在于詮釋永恒的人性,方式并不重要。
傅:我覺得說是“痛苦”也許不大準確。海德格爾哲學的一個核心概念是“煩”,德文原文是“sorgen”,他覺得人的生存就是在煩中被揭示的。煩意味著一個人過去、現在、將來的統一。煩支配著人的一生。
韓:人的生存總是伴隨著煩,歸根結底是因為人的有限性,人永遠是“向死而生”的。藝術的對象如果總是有限性或者個人的情緒,那么藝術的價值又是什么呢?藝術從誕生之時起承擔的就是超越的任務,我認為這是藝術家不可推卸的責任。繪畫其實不應反映畫家自己的生活,甚至我覺得,繪畫就不應該反映任何個人化的東西,無論生活還是情感。繪畫應該如莊子所說是“不落言筌”的,它應該表現的是普遍化與先驗。我想引用一位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Barnett Newman的話:“我曾經被問到我的畫對社會、對世界有什么意義。而我的回答是,如果我的畫有朝一日被恰如其分地理解了,那也許就是國家資本主義與集權主義終結的那一日。”
傅:所以你選擇抽象繪畫是邏輯的必然,而不是風格的偏好。藝術確實應該與生活無關,也與自然無關,當然也與“反映真實”無關。如果說藝術反映生活,對藝術與生活來說都是不公平的。藝術也不描繪自然,愛爾蘭詩人葉芝甚至說過:“偉大的作品在自然的敵意中構成。”所以還是叔本華說得最好,藝術只與理念(Idea)有關。
韓:抽象繪畫可以涉足具象以外的一切不能被簡單解釋的東西,它甚至具有自我批判性,并且是反身的。它就是thing-in-itself,它說的就是它自己,任何外界參考對它來說沒有意義。
傅:你說的“thing-in-itself”正好是一個康德哲學的概念,中文一般翻譯為“物自體”。外界對它的理解確實與它本身是無關的。而且這些理解本身永遠也無法知道自己到底揭示了物自體的什么。抽象繪畫的意義不僅僅是描繪不能被簡單解釋的東西,應該說它描繪的就是“反解釋”的東西,就是不能訴諸語言的東西。其實道理很簡單,如果一件事可以訴諸語言的話,訴諸繪畫還有什么必要呢?
韓:正如蘇珊·桑塔格所說:“在最偉大的藝術中,人總是在留意不可說的事物,留意表現與不可表現的在場之間的矛盾。…藝術作品中最有力的元素就是,通常來說,它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