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樹

14歲時,我們都喜愛美好。
還記得那時和鄰居——同樣是14歲的初中女生站在樓道的陽臺前,一起涂淡粉紅色指甲油的情景。我們的眼神里都有一種喜悅,因為可以在周末到來時,涂上自己喜歡的顏色而不會遭到老師的責備。
那時的夏天,我渴望有一件太陽裙。后來真的有了,圓領兒的鮮橙色太陽裙,長度剛剛到膝蓋上面幾厘米,在夕陽西下的時候,我穿著它,剛洗過澡系著一條紅發帶的頭發還微微發濕,在院子里看男孩子們踢球。
那是在叛逆青春期之前的像珍珠般美好的童年。對物質的記憶是溫暖的,那條裙子,那條紅發帶,都混合著感情,揮之不去。
17歲的時候,我聽搖滾,喜歡戴大大的墨鏡,穿緊身牛仔褲。那時候的物質觀是看到什么都想要,全世界都是我的寶藏,而錢只有可憐的一點點。于是學會了買舊物或者自己改造衣服。那時候突然發現,家長的黑色呢子大衣自己穿起來雖然大了點,但還是很好看的。
那時心中并沒有名牌的概念,甚至買不起一瓶心愛的香水。身上只有不到十塊錢,卻感覺比路邊的自動取款機還要富有。盡管全身的衣服加起來不到兩百塊錢,卻感覺無比滿足,無比自豪。那是一段成長的歲月,我如饑似渴地吸收各種養分,從廣播書籍、演唱會和不同的朋友身上。與朋友在一起的時候,我們穿同樣風格的衣服,聽同樣的音樂,談論彼此感興趣的話題,那時候物質對我們來說,是分辨同類和表達自我的必要手段。
20歲時,在我舉辦的詩歌朗誦會上,我穿著自己買的1萬塊錢的紅色禮服,與許多年輕的詩友擠在一起,輪流上臺朗誦各自寫的詩歌。那夜真是勝景,一直留在我的記憶里。從這個角度來說,那1萬塊錢花得值。
后來,物質開始超過精神,成為第一需求。我們追求名牌,我們開始把自己打扮成另一個人。我們開始追求車子、房子,更貴的衣服、更高的享受。我們甚至變得虛榮。就像我在英語并不過關的時候,買過一本《名利場》。實際上,我根本看不懂。這就像我認識的一位時尚編輯,據江湖傳聞,他曾經把借來拍照的名牌衣服換成從地攤買來的A貨,并成功偷得老板的Chanel雨傘一把。他全身都有名牌,連紅襪子都肯定是名牌。他還是第一個我見到的用iPhone的人。他幽默又有創意,但我聽了他的故事后,只覺得啼笑皆非。
我們忘了最美好的事物是那些永遠無法用錢買到的東西。比物質更高貴的,是靈魂的奢侈,是寫出一首詩、畫出一張畫、創作出一幅作品,甚至是默默無語觀賞美景的瞬間的快樂。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最佳的物質生活,就是穿著打扮、衣食住行無不體現出你真正的性格,與你所追求的生活完美結合。
未來,是一個美好的詞,象征著希望。
曼杰施塔姆的這一首詩,目前最能表達我對物質的態度,它是我希望未來能夠達到的物質狀態——精神與物質的平衡:
我很早就愛上貧窮和孤獨,
我是個貧窮的藝術家。
為了用酒精煮咖啡,
我給自己買了一架輕巧的
小三腿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