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青春是葳蕤絢爛的夏花,青春是悠揚動人的歡歌。盡管時光荏苒,青春易逝,但每個人都有過不一樣的流金歲月。近期,我們約請了一些知名學者、媒體人、專欄作家,撰文回憶自己的中學時代,和廣大讀者朋友們一道分享他們的青春之歌。我們將從第14期開始,連續刊發,敬請大家關注。
鮑爾吉·原野,蒙古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遼寧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長篇小說《露水旅行》,散文集《原野文庫》等著作48部,作品收入滬教版、冀教版、鄂教版、蒙教版、人教版大、中、小學課文,讀者遍及海內外。
中學對我來說跟“學”沒關系,因為那時我們不上課。赤峰二中那時叫赤峰市第八人民子弟學校,它是一個大院子,是一個聚集大量青少年、有教室但不學習文化課的地方。當我們坐在教室里的時候,教員給我們讀毛澤東的著作,讀報紙的社論。每一節課都有一位工人師傅背著手從窗邊走過。他穿洗白的工裝,戴綠色軍帽,表情譏諷。那時候,學校和各個年級的領導都是工人。我們學校的“統治者”是赤峰建筑工程一公司的工人。
沒錯,這是“文革”年代。它貫穿了我的小學和中學時光。那時候,主流意識形態認為,所有的知識都會妨礙青少年的革命性,當時的口號是“知識越多越反動”。這是時代背景,無此背景襯托,會讓我下面的經歷顯得不真實。我不想把那個時代荒誕化,那樣有違良心,還是如實記錄好。
我先說加入紅衛兵的事。成為紅衛兵,是我們中學時代最大的事。紅衛兵全稱“毛主席的紅衛兵”。其政治地位至高無上,與解放軍、工人階級并列,可以騎在地主、富農、資產階級分子頭上作威作福。全中國的中學生與大學生一夜間自動變成紅衛兵,佩紅袖標,但有一個前提——他們的父母必須是革命分子。這就是我的災難所在,我父親是“大叛徒”,被關押在監牢,所以我入不了紅衛兵。我每天晚上都做夢加入一次紅衛兵,在狂亂的心跳里雙手接過紅袖標,每一次夢醒之后都因為雙手空空而落淚,入紅衛兵比識字重要得多,比一切都重要。
政策給我們這些可憐的小孩提供了一條出路。一般說,反動家庭的子女如果檢舉父母的“反革命罪行”,可以加入紅衛兵。我家后院一個地主的兒子檢舉他爸把屁股坐在報紙的毛澤東照片上,就在鑼鼓聲中加入了紅衛兵,而他爸被抓進了監獄。或者抓到一個美國、蘇聯、日本、臺灣特務,也可入紅衛兵。實在不行,抓住一個小偷也勉強可入紅衛兵。
我和同學吳柿子研究多次,認為第一條太缺德,第二條太艱難,第三條可以干。吳柿子因為他爸曾留學蘇聯導致他和他哥吳蘿卜、他姐吳白菜都入不了紅衛兵。
抓小偷?是的,這是一條金光大道。我們扭過小偷的雙臂把他押送派出所之后,理所當然就成為光榮的紅衛兵。
小偷在哪里?估計在百貨大樓,我們管他們叫“掏包的”。赤峰市當年有兩個百貨大樓,其一就叫百貨大樓,在三道街;其二叫四門市百貨大樓,在我們上學的路上。
吳柿子和我每天放學后都待在四門市百貨大樓里面盯梢小偷。我們熟悉百貨大樓的每一個柜臺,熟悉每個柜臺里的每一種商品及其價格。一次,有人買自行車的軸碗,售貨員找半天說沒貨。吳柿子馬上說軸碗在一樓西大廳南側西數第二個柜臺第三層左起一個5寸白碟子里,定價0.19元。
當然我們不為賣貨,而是在抓小偷。我們倆目光炯炯地觀察一切顧客,我們盼著有人將食指和中指偷著伸向別人的衣袋,但沒有。我們在收款處旁盯著交款人的一舉一動。太急人了,他們只交款,卻不偷別人的東西。吳柿子說,這樣不行,咱倆到80歲也入不上紅衛兵,小偷太狡猾了,咱們要研究他們的長相。
對!我說,壞人長相就像壞人。我們在一樓門簾子邊上見到一個人,他長著一口大黃牙,走路瘸,屁股一翹一翹,這樣的人走到哪里都像一個壞人。他果然陰險,走兩步,掏出一個紙條看看,把紙條揣進褲兜再走。當他走過一排柜臺之后,再拿出紙條看。吳柿子說:他不僅要偷人民群眾的東西,還要偷百貨大樓的東西,要不看紙條干嗎?吳柿子說話時,眼睛冒出嚇人的怒火。我攥緊鐵拳告訴他:擒獲他時,別忘了把他的紙條搜出來。
此時,這個不知羞恥的瘸子把紙條遞給了醫藥柜臺的售貨員。啊?他自首了?售貨員看了看紙條,遞給他一小瓶紅藥水,瘸子交錢后拿著藥瓶走了。吳柿子問售貨員:紙條上寫的啥?售貨員愛答不理地說:紅藥水。
破滅了,我們的理想一個接一個破滅。我們跟蹤了瘸子、禿子、戴墨鏡者、獨眼龍、腦袋長瘡的人、穿花棉褲的男人、鑲金牙者、雙手放在衣袋不拿出者、點頭哈腰的人、流哈喇子的人、近視卻不戴眼鏡的人、走路時突然伸手在褲襠里抓癢者、一直打嗝的人、操外地口音的人……我們跟蹤了我們認為的所有壞人,卻沒發現他們偷錢包。吳柿子認為他們提前發現了我們才沒敢下手,他們肯定是壞人,我認為有道理。3年中,我們在百貨大樓一無所獲,后來終于發現了一個盜竊者,但不是在四門市。
那天傍晚,百貨大樓打烊了,我和吳柿子回家。走到土產公司邊上,從墻頭突然跳下一個人,脖子上掛一個挎包。見到我們,他撒腿就跑。吳柿子喊:“站住!”那人像中了邪一樣一動不動。吳柿子說:“轉過來。”那人慢慢轉過身。吳柿子又喊:“包里是什么?”那人把包里的東西“嘩啦”倒在地上,“撲通”跪下了。包里倒出來幾根牛羊骨頭,是土產公司從牧區收來的。
“饒命,饒命。”這人40多歲,頭一直往地上磕。
“偷骨頭干啥?”吳柿子問。
“我媽要死了,想嘗嘗肉味,我偷點骨頭給她熬湯。”
這人跪著,兩手拄地,像一條狗。我倆相視一樂。再看他穿一件單衣裳,領子磨開綻了,這是寒冷的冬天。他脊骨痩得像車輪從衣服里支出來,白頭發似頭上沾滿雪花。他媽想嘗肉味?這些發黃的、帶泥土的骨頭上有肉味嗎?吳柿子看看我,我看看吳柿子,我們不知如何是好,轉身走了。走遠后,我回頭看那人,他起身跑了,沒敢拿走地上那一堆骨頭。
直到“文革”結束,我和吳柿子誰也沒入上紅衛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