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慕竹
公元1100年,宋徽宗即位當天,就頒下一道詔書給遠在湖南永州的范純仁,宣諭說:“皇帝在藩邸,知道公在先朝言事忠直,今虛相位以待。”此時范純仁被貶已數年之久,是什么讓徽宗皇帝一上任就想起了他呢?
范純仁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二兒子,受父親影響,他從小就養成了忠直的品格,只要是看不過眼的事,沒有他不敢說、不敢做的。
范純仁擔任的第一個官職是襄邑縣(今河南睢縣)知縣,這里有一片皇家衛戍部隊御林軍的牧場,那些衛士們飛揚跋扈,牧馬時經常踐踏老百姓的莊稼。百姓告到縣里,范純仁二話不說,當即逮捕了一個侍衛,并當眾處以鞭杖之刑。牧場的主管官員大怒說:“天子的宿衛,怎敢如此對待?”隨即把此事上報給了朝廷。皇帝立刻派出御史前往糾察,范純仁理直氣壯地說:“養兵的費用來于田稅,若使毀壞百姓田畝而不能執法,田稅從哪里來?”皇帝聽到他的話,下詔不再追究此事,還將皇家牧場下放給了縣管轄。
王安石為相,大刀闊斧地推行改革,由于用人不當,百姓怨聲載道。身為諫官的范純仁上書神宗說:“如今效桑弘羊均輸之法,又使小人主持此事,聚斂百姓,只能集中怨憤而為禍基,應當立刻罷退王安石,以符朝廷內外之望。”神宗皇帝因為他說話太過激烈,特意把他的奏折都留在宮中,秘而不宣。范純仁卻明人不做暗事,把自己提給皇帝的建議全部抄錄一遍,呈報給中書省。王安石讀罷,怒不可遏,要求皇帝嚴加貶斥,神宗無奈,只得為他說情:“他沒有什么罪過,暫且給他一處好地吧。”把他外放為河中府知府。
范純仁后來赴任慶州(今甘肅慶陽)知州。當時秦中地區發生了饑荒,百姓饑饉,情況危急,范純仁下令開倉放糧。下屬好心提醒他,動用國家儲備,必須得到朝廷批準,否則要承擔罪責。他回答說:“若待批準,來回公文在路上就得一個月,百姓已經饑不擇食,哪里來得及,我會獨自承擔責任的。”事后朝廷雖然沒有追究他擅自做主的罪過,但有人舉報他發放救濟糧所報人數不實,皇帝于是下詔核實。此時正值秋天大豐收,百姓們聽說范大人遭受調查,相互轉告說:“范公使我等活了下來,怎么能忍心牽累范公呢?”晝夜爭著把糧粟送還。等到使者到來時,已經無所欠負。
哲宗時,范純仁歷經磨礪重回朝廷,可這絲毫沒有讓他失去棱角。侍郎蘇轍在接受皇帝策問時,引用了漢昭帝改變武帝法度的事做例子。哲宗一聽,大發雷霆:“你怎么能以漢武比先帝?”皇帝發了火,蘇轍沒敢再辯解,默然走下金殿待罪,眾大臣嚇得沒人敢抬頭。這時,范純仁站了出來,從容道:“武帝雄才大略,史無貶辭。蘇轍用他比先帝,不是誹謗。陛下親政剛開始,進退大臣,不應如呵斥奴仆一樣。”右丞鄧潤甫善于看領導的臉色說話,厲聲說道:“先帝法度,被司馬光、蘇轍破壞殆盡。”范純仁說:“不是這樣,法本沒有弊端,有弊就當改。蘇轍所論,事與時而已,不是說人。”哲宗因此才稍微息怒。蘇轍平日里與范純仁因為政見不同,少有來往,至此他拜服道:“您老人家的心胸如佛主一般。”
章惇為相后,把前任宰相呂大防等流放嶺南,并且建議皇帝說,即使遇到大赦,也不應讓他們回來。范純仁聽說后,十分憂憤,想齋戒后上疏申辯。此時他已經七十高齡,正鬧著眼病,雙目失明,家人們都跪下求他:“千萬不要再觸怒皇上,萬一被遠斥,實在不是年老之人所適宜的啊!”范純仁回答說:“事至于此,沒有一人敢說,假若皇上之心由此而有所回轉,關系就大了。否則,即使我死了,又有什么遺憾的。”于是上書皇帝,為呂大防等辯解,而他最終因為觸怒章惇,被判與呂大防同罪,罷職出任隨州。
范純仁一生多次被貶,從未因考慮個人前程而有過退縮。俗話說:“弓硬射箭遠,人剛做棟梁。”棟梁的材質是擔當,那些當權者對他既恨又愛,但無論什么時候,沒有人懷疑過他做人的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