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慶

王雪梅有個外號叫“中國首席女法醫”,這個名號盡管并不準確,但卻表達了許多人對她專業能力和人格魅力的肯定。作為一個外形出眾、從小生活優渥的女人,一個小時候的理想是當舞蹈家、軍事家和科學家的女人,王雪梅最終從事了讓很多男人都望而卻步的法醫工作,擔任最高人民檢察院的主任法醫師。2013年8月,她因公開宣布退出中國法醫學會而成為媒體熱點人物。
定下人生志向的一堂課
生于20世紀50年代的人,經歷一般相當坎坷,但王雪梅卻很順利。她的父母是部隊高級教官,小時候她就是部隊大院里出名的“洋娃娃”,連部隊領導見到她都要彎腰討好,只為逗她一笑。只是,小小年紀的王雪梅并不領情,她若不喜歡,甭管是多大的領導也立馬翻臉。她說:“我從小就不知道敬畏任何人,這是我性格中最大的缺陷。”
1977年恢復高考,王雪梅決定報名參加。本來當時她可以被保送去上大學,但王雪梅卻堅持參加高考,說一定要自己考上。最后,她如愿考上了西安醫科大學醫療系。
她開始并沒想過當法醫,和很多人一樣,王雪梅覺得法醫這個職業挺讓人害怕的。但是,某天在一位同學的鼓動下,她去聽了一堂法醫講座,講課的是一位美麗文靜的女老師,“她優雅、風趣、爽朗,完全顛覆了我對法醫的看法。”聽這位美女老師講一個個案例,了解到法醫是如何通過自己的工作探尋真相,為受害人申冤,將真兇繩之以法之后,王雪梅立下了做法醫的志向。
1986年研究生畢業之后,王雪梅被分配到最高人民檢察院從事法醫專業技術工作。
“我看的是在天之靈”
30歲那年,王雪梅便成為最高人民檢察院的第一任專職法醫。當時,針對監獄非正常死亡案及國家公職人員刑訊逼供致人死亡案的死因鑒定,還處于起步階段,送到王雪梅這兒的尸體,大都來自重大疑難案件。
那會兒的王雪梅天天跟打仗一樣,帶著一大幫基層的法醫奮斗在一線。對她來說,尸檢是第一位的。生有生的規律,死有死的規律,交通事故、斗毆,一定都是有規律的。要是偽造的、假的,一定會有破綻。
到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不久,王雪梅接到一個案子:某省城一名出色的刑警隊長在偵破案件時,抓獲了一名犯罪嫌疑人,不久,嫌疑人突然死亡。如果他是病死的,刑警隊長就沒有任何責任;但如果是刑訊逼供致死,刑警隊長就將承擔法律責任。鑒定證實,嫌疑人是因外傷造成擠壓綜合征,最終導致死亡。
這是王雪梅最不愿看到的結果,她第一次經歷了痛苦的掙扎——如果按事實簽發鑒定書,這個刑警隊長可能就此鋃鐺入獄,她自己也會因此得罪同行,可如果不這樣做……最終,王雪梅一字不改地簽發了鑒定。
鑒定書發出后第三天,當地法院作出判決,判處刑警隊長有期徒刑3年。緊接著,刑警隊長跳樓自殺。“那段時間,很多人恨我、罵我。他們說,一年前,也是在這棟樓,他為追捕逃犯從二樓跳了下去,摔傷了,他是個英雄,但這個英雄被我害死了。直到現在,每每想起這件事,我還會流淚。”
因為堅持自己的原則,王雪梅受到的各方壓力可想而知。除了有名有姓的求情電話,還常有匿名電話。王雪梅回憶說,某次有人在電話里威脅她,她沖著電話就罵:“你是什么東西,打電話嚇唬我?告訴你,我王雪梅從小是吃豹子膽長大的!”電話那端悄無聲息,王雪梅摔下話筒,抬頭一看,門里門外站滿了被驚動的同事。“管你是什么人,別跟我玩這套威逼利誘的把戲,沒用!我這條命擺在這兒,殺了我可以,改鑒定結果,不可能!”
“堅持真理比發現真理更難”
王雪梅經手的一個案件流傳很廣:通過斷裂的舌骨,證明一個死了多年的人為他殺。腐尸的臭味和粉塵化的衣服令在場的人無不掩鼻躲避,王雪梅卻站在尸水中,撿起一根根白骨,排放整齊。U形的舌骨比曲別針大不了多少,王雪梅在尸水中反復摸索,直至將它摸了起來。現場爆發了一片掌聲,隨行的死者家屬和工作人員感動得落淚。
面對公眾和采訪,王雪梅都會強調法醫這個職業帶給她的快樂,“我很享受這樣的生活,這是法醫最理想的生活狀態。”然而在網上,王雪梅卻寫道:“10多年過去了,它給了我太多的遺憾和失望。在這個圈子里,我常常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悲哀,甚至對自己多年來的追求和探索的價值產生了懷疑。”
一位兒子涉嫌刑訊逼供致犯罪嫌疑人死亡的老警官,曾在深夜敲開王雪梅房間的門,他和兒子都是警察。老人身材瘦削,穿著整齊的警服,默默地將申訴材料交給王雪梅,并敬了一個禮。“記得當時我很認真很誠懇地向他承諾:我一定會做出一個公正、客觀、科學的鑒定結論。”
但一向自信的王雪梅,最后卻無論如何不肯正式受理對此案的法醫學復核鑒定。因為尸檢證據顯示:老人的兒子的確刑訊逼供并導致犯罪嫌疑人死亡。“在那個時候,我更加刻骨銘心地體會到,從某種意義上說,堅持真理比發現真理更難。”
“我只要做王雪梅”
在接受記者采訪的時候,王雪梅有兩個要求:千萬不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不怕累、不怕臟的勞模,因為她不是;要多用拍得漂亮的、美的照片,因為她很愛美。
記得王雪梅研究生快畢業時,她的導師十分感嘆地說:“你呀,什么時候才能長大?”他叮囑這位女弟子說:“你到最高人民檢察院后,面對的不僅僅是千奇百怪的尸體,還將面對千奇百怪的社會現象和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然而直到今天,已經57歲的王雪梅,仍然和孩提時一樣做自己想做的事,說想說的話,不顧及任何人情世故。同事對她也常看不慣,比如有同事批評她的衣著奇特,王雪梅得知后一口氣做了13套旗袍,每天換一套。她甚至對領導說:“我身上全部的毛病、所有的缺點,都是天性中的東西,我絕不會把與生俱來的天性毀掉。改正了這些缺點,我就不是我自己了。我不想做完美的人,我只要做王雪梅!”
做自己的代價是沉重的。盡管王雪梅業務精通,單位里的一些榮譽稱號和表彰,卻從來與她無緣。跟王雪梅同期進入最高人民檢察院的人,就算當時是打字員,現在都是正廳級了,但王雪梅還是副廳級。
單位不是沒給過她機會。2009年,副廳級提升正廳級,王雪梅拒絕報名。后來單位要她述職,王雪梅反問:“我不報名為什么還要述職?”剛開始單位以為她在鬧情緒,說那就去政治部填個表,王雪梅還是不要。
如此張狂的底氣,是她自信心中坦蕩。“第一我不介入政治,第二我什么都不要。房子我不要,待遇我不要,弄得他們很郁悶……在這樣一個物欲橫流的社會,利益太多了,還有各種牽絆。我覺得我過不了的就是親人這一關。如果不拋棄親情,我走不到今天,但這是很痛苦的過程。”
王雪梅與丈夫在女兒4歲的時候離了婚。和平分手后,王雪梅過上了自己喜歡的單身生活。“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生活隨心所欲。”前夫再婚后,她也由衷為他感到高興。“他現在很幸福,那才是他該擁有的生活。而且,如果不離婚,以我的情況,會給他的仕途帶來困擾。”簡單幾句話里,多少難言心酸。
王雪梅的家在單位旁邊,她有時下午不上班就回家彈琴,一彈就是幾個小時。這兩年她還迷上了跳舞,只是人家都跳交誼舞,獨她與眾不同地跳迪斯科。在節奏強烈的音樂聲中,她的舞姿奔放而激烈,旁若無人。
(老梁摘自《成都商報》2013年8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