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佳歡
跟很多癌癥患者一樣,葉丹陽在患病前一直覺得癌細胞跟自己毫無關系。直到36歲那年,一次跟年幼的兒子一起洗澡,兒子指著她的胸部問:“媽媽,為什么你這里長了個乒乓球?”
從那天開始,葉丹陽的生活與癌癥扯上了關系。
保衛乳房
發現乳房異常的半年后,葉丹陽接受了乳腺癌手術。手術前,她扭頭看到左邊病床的王阿姨正解開衣服做檢查,頓時嚇了一跳——胸部像一塊搓板,只剩下皮包骨頭。這個觸目驚心的畫面讓她產生的第一個念頭是:決不能失去乳房。
在患癌之前,葉丹陽是一個自律、對自己極為苛刻并且追求完美的人——后來她發現很多癌癥患者都有這樣的“癌癥性格”。那時,她認為“失掉了乳房,活與死沒有分別”。
比起傳統的切乳手術,新興的保乳治療存在較大風險。盡管一些人認為她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險,但她還是選擇了只切除1/4乳房的手術方案,最大的希望是醫生能縫合得好一點兒。
與別的癌癥不同,乳腺癌頗為特殊。它聽起來不如胃癌、肺癌嚴重,但患者卻必須面對更為嚴峻的心理和精神壓力。對一些女性患者而言,切除乳房失去的不僅是身體的一部分,更有一種女性身份被剝奪的心理陰影,一些人甚至覺得失去乳房是一件諱莫如深的事情。
由于自己就對乳房的完整特別在乎,所以葉丹陽在患病初期常留意失去乳房的女人們的狀態。她在博客里形容,她們有的人心灰意冷,完全將自己封閉起來;有的痛苦無奈,抱怨命運的不公;有的強顏歡笑,內心卻敵視健康人群。
“女人的身體和男人的胸膛”
2003年,作為北京電視臺的記者,出于職業本能的敏感,葉丹陽在自己手術后的第二天就萌生了拍攝乳腺癌病人的想法。但想法實施起來極為困難,特別是尋找拍攝對象,患者本人往往十分忌諱,家人也不愿意。
葉丹陽決心讓自己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術后第十四天,她開始讓同事拍攝自己的化療經過。鏡頭里,她給自己剃了個光頭,樂觀地出門買衣服、打扮自己。
直到2003年9月,借著一個健康沙龍的機會,她才尋找到一些敢于出席公開活動、向外界敞開心扉的乳癌患者。之后,漸漸有人給葉丹陽寫信、發短信、打電話,同意成為拍攝對象。
對于一直有乳房完整情結的葉丹陽而言,直到她采訪了一位患早期乳癌、名叫春雪的醫學博士后,才最終改變了想法。春雪的病情完全可以選擇保全乳房,但她相信更保險的手術方案,堅持要做全切手術。她告訴葉丹陽:“美和身體的完整對一個女人來說是挺重要的,但是相對生命那算不了什么……”
2008年,葉丹陽乳腺癌復發。經過大半年的內心糾結,她決定切除乳房。手術后,她纏著繃帶回家,惴惴不安地對兒子說:“看,我已經是殘疾人啦。”兒子看了一眼,鎮定地說:“媽,你現在跟我一樣了。”
葉丹陽知道這話里的另一層深意:自己現在也是一個健康的正常人了,“我有女人的身體,同樣擁有男人的胸膛和胸懷,挺好的。”
把自己當正常人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乳腺癌患者這一群體,特別是她們的精神狀態。在葉丹陽的觀察里,大部分乳癌患者情緒都比較正常,只有極個別患者出現極端的情緒問題。她采訪過一個家庭條件特別好的早期乳腺癌病友,她認為丈夫不愛她了,大家都輕視她;別人來探病,她關著門不讓人進來。
乳腺癌患者基本上都有一個短暫的恐懼過程,有人抱有羞愧心理,有人擔心造成家人的心理壓力。正因為此,很多病患更傾向于加入一些癌癥康復組織疏解情緒。
如今,這樣的組織非常多,一些醫院里也有這樣的協會,參加活動的人幾乎都是老年人,有的組織合唱隊、跳舞,活動之后大家聊天減壓。在這里能跟病友說一些不方便跟健康人群和家人說的話。
很多病友會湊在一起討論一些只屬于乳腺癌患者的私密話題,比如義乳。義乳就是假乳房,現在的義乳做得非常逼真,游泳、穿緊身衣都看不出來,但價錢比較高,很多上了年紀的阿姨就選擇自己手工縫制,還與病友分享經驗。
乳癌患者們都認為自己有一個新生日:自己做手術那天便算是他們的新生。她們經常在網上反復提起自己已經幾歲了,而且每年都會慶祝。2012年是葉丹陽的“10歲生日”,很多外地的病友都想來北京策劃一個生日會,可葉丹陽拒絕了,她已經忘記自己是一個乳癌患者了。
“治愈后老待在乳癌患者圈子里不是好事,我們的圈子里幾乎每年都有病友離世。”葉丹陽說。她現在另外開了一個博客,寫些養魚種花之類的趣事,想給大家做一個回歸個人生活的表率。
(摘自《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