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們幾位從山東入伍,后留在武漢打拼的戰友一起聚會,慶祝戰友陳加峰劫后重生——3年前,他因醫療事故幾乎喪命。此刻,他憨憨地笑著,他的妻子陳杏菊坐在一邊,略顯蒼白的臉上帶著恬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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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3月,我和陳加峰幾個人一起入伍,來到武漢。新兵訓練結束后,陳加峰被分到司令部通信營四連當炊事員。
一天,我和他在操場邊閑聊。他望著不遠處幾個女孩兒突然噤聲,開始發呆。女孩兒們是到操場上消磨午休時間的部隊被服廠臨時工。待了一陣,陳加峰突然說道:“看見穿白連衣裙的那個沒?她遲早是我老婆,你信不?”說完,陳加峰揪一把干草,徑直走到女孩兒們身邊,掏出打火機把干草點上了。女孩兒們一陣驚呼,質問:“你干嗎呢?瘋了?”他很從容:“有蚊子,我給你們熏熏。”女孩兒們哄堂大笑:“大中午的哪有蚊子呀!”陳加峰不說話,卻望著那個白連衣裙女孩兒一直撓頭皮,那個女孩兒則紅著臉望著他。這個女孩兒就是陳杏菊,湖北麻城人。
接下來的日子,陳加峰和陳杏菊偷偷交往著。1992年12月,陳加峰如期退伍,送別的人都哭得稀里嘩啦,只有陳杏菊笑靨如花?!八麜貋淼??!彼嬖V我。
果然,1993年春節剛過,陳加峰就帶著行李回來了。只是沒多久,他的父親也怒氣沖沖到了武漢,因為陳加峰把家里訂的一門婚事給退了。但只待了一周,老人又樂顛顛地回去了,他對這個溫柔善良、長相秀美的準兒媳很滿意。
陳杏菊家里也反對他們的婚事,但陳杏菊不顧家人反對,回家偷出戶口本,和陳加峰領了結婚證。1994年5月1日,他們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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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春節,陳加峰跟陳杏菊去麻城拜見岳父母,一路上忐忑不安。憑著實在的為人和一片誠意,他打動了岳父母,但老人們卻提出一個條件——必須在武漢買房。
返回武漢的路上,陳杏菊轉達了父母的意思,但補充說:“這不是我的意思,我們婚都結了,買不買房還得咱自己說了算。”陳加峰想也不想,脫口而出:“買!連房子都不能買,我還算什么爺們兒!”
陳杏菊沒有阻止,但她心里清楚,買房只是一個夢。他們的積蓄加起來也就七八千元,而且還全借給了陳加峰的哥哥和妹妹。買房提上議事日程后,陳加峰給哥哥妹妹去了封信,得到的答復是沒錢還。陳加峰在老婆面前有些不好意思,陳杏菊反過來安慰他:“哥哥妹妹都是實在人,有錢的話早還了。再說七八千元錢也解決不了問題,我們自己想辦法吧!”他們從原來打工的地方辭職,一起進了一家酒店,陳杏菊當服務員,陳加峰做食堂大廚,每月可以攢下2000元。
1995年8月,女兒丫丫降生了。陳加峰每天除了上班,還得做飯、洗衣、伺候妻女。陳杏菊心疼他,要分擔,他不答應。陳杏菊笑他:“聽說你們山東男人做家務是遭人笑話的,是嗎?”“山東男人不做家務是死要面子,其實個個疼老婆。等以后到了山東,你裝裝樣子就行,在武漢還是我做?!庇姓煞虻奶蹛?,雖然生活清貧,但陳杏菊從來沒有惆悵過。
2001年底,陳加峰跟戰友、朋友借了5萬元交首付,按揭買下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日子一天天過去,眼看房貸馬上還完,女兒面臨中考,兩人收入也看漲,然而就在此時,一場災難卻突然降臨到這個3口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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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2月10日,在醫院的重癥監護室外,我們隔著玻璃看到了陳加峰,他直挺挺躺在搶救床上,面色蒼白。原來,他來醫院做個小手術,因醫護人員沒交代清楚手術禁忌,陳加峰在止血藥的作用下口渴難耐,大量飲水,突然出現狂咳、抽搐,然后大腦缺氧、昏迷。我們趕到醫院時,他已直挺挺地躺了4天。醫生說,他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面對突發的變故,我們擔心陳杏菊挺不住。沒想到,平時被寵愛慣了的陳杏菊此時卻格外堅強,她紅腫著眼睛,平靜地說:“加峰寵了我16年,現在輪到我寵他了,他一直說娶了我有福,這種時候,誰都代替不了我,我是她老婆。”然后不由分說,把我們全趕走了。
陳杏菊不讓我們輪流陪護陳加峰,也不請護工,甚至有些護士職責之內的事,她也親力親為。她請了無薪長假,專心待在醫院里。她每天從頭到腳給陳加峰做3次按摩,從網上下載大量陳加峰喜歡的音樂,放給他聽,一閑下來,就坐在床邊,握著老公的手講“情話”……而陳加峰躺在床上,卻毫無醒來的跡象。
一次我去探視,陳杏菊讓我到外面找個理發師來給加峰理發?!皼]必要吧,”我說,“他頭發比我的還短呢!”“那不一樣,我們加峰頂多半個月就理一次發,標準的板寸頭,胡子是天天必刮的!”“可他現在沒意識呀,能不能不這么講究?”陳杏菊生氣了:“他沒意識,可他有老婆。以前,他為我處理好一切,現在,我要為他處理好一切,等他醒來時,我會無愧地告訴他,在他喪失意識的日子里,他很安全、很享福,沒受到任何慢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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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個月后,陳加峰醒了,卻失去了語言能力、理解能力以及所有記憶。而且稍不留神,他就跑出去扒別人車門,搶別人煙抽,如果你擋在門口,他就從窗戶往下跳。
那段時間,我幾次撞見陳杏菊把頭扎進陳加峰懷里,死死抱住他的腰,弓著腿頂在門上,暴露的后背被陳加峰的大拳頭擂得像戰鼓一樣響。丈夫打累了,倒在床上睡過去,她才松開手,抬起頭,汗水和淚水浸洗了丈夫胸前的衣服。她喘著粗氣坐下,深情而憂郁地注視著他。
慶幸的是,經過180多次高壓氧治療,陳加峰的情況漸漸趨于穩定。2011年初夏的一個晚上,睡在躺椅上的陳杏菊,覺得一只手在撫摸自己的臉,猛然睜開眼,發現丈夫正蹲在面前望著她,嘴里喃喃自語:“杏子……老婆……受苦了……”陳杏菊愣了一會兒,然后一頭扎進陳加峰懷里,大哭起來,之前的所有委屈、勞累、痛苦、恐懼都隨著淚水流走了。
從此,陳加峰恢復得很快,逐漸記起戰友們的名字,能與人進行簡單交流,處理個人衛生,甚至能幫陳杏菊做一些簡單的事。2011年7月1日,陳杏菊領著老公回了家。她帶陳加峰熟悉附近的街道、菜場、公共汽車站,學習使用電器、灶具,做簡單的飯菜。確定離開自己的視線老公不會有問題了,陳杏菊才回到酒店上班,還利用業余時間又打了一份工。陳加峰也很快找到模范丈夫的感覺,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不僅學會了洗衣做飯,還學會了簡單的電器修理。
那天,我路過酒店時,正遇見陳加峰來送老婆上班??吹轿遥麖难澏道锾统鲆粋€橙子:“你……吃!”我推辭,他又掏出一個:“杏子讓我……每天……至少兩個……”
那天的聚會上,我們全體立正,齊齊舉杯:“嫂子,我們感謝你!”陳加峰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果汁,跟陳杏菊碰杯:“杏子……謝謝你……有你我就有福!”那一刻,他笑得很甜,眼神靈動,還含著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