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根草
你是我的眼
2012年6月的一天,高敏走進某醫院。在她身后,幾個護士一邊打量她,一邊竊竊私語。在這里,不是每個人都歡迎高敏,甚至在一些人看來,她是個“不吉利的人”,也是個添麻煩的多事者。
高敏走進重癥監護室,去找一個叫薇薇的女孩兒——薇薇身患絕癥且時日不多。高敏趕到時,薇薇媽媽正坐在薇薇的身旁,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女兒,還時不時地幫她掖掖被角。這樣的畫面讓高敏有些猶豫,但稍作停頓之后,她還是輕輕地走上前對薇薇媽媽說:“您好,我是人體器官捐獻協調員,我叫高敏……”
“我知道,徐醫生都跟我說了。對不起,我的薇薇不會走的,請你不要來找我們了。”高敏話還沒說完,就被薇薇媽媽打斷了。高敏還想說什么,可看見薇薇媽媽決絕的表情,只得連聲道歉,退出了門外。
高敏是為一個叫豆豆的女孩兒來的。2012年6月,剛剛成為小學生的豆豆迎來了自己的第一個暑假。放假沒多久,豆豆就跟媽媽提出想去香港迪斯尼看米老鼠和唐老鴨??删驮谇巴纤鼓岬耐局?,一場車禍把豆豆的暑假計劃摧毀了——豆豆的眼睛被砂石刺傷,必須移植眼角膜。豆豆媽媽牛莉在上網搜尋眼角膜捐獻的相關信息時,無意中看到了人體器官捐獻協調員高敏的信息,于是她撥打了高敏的電話……
被薇薇媽媽拒絕后,隔了一天,高敏又去了薇薇的重癥監護室。薇薇媽媽不在,只有薇薇一個人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窗外的陽光絢爛得刺眼,從窗簾中透進來的光把薇薇的臉染成了柔和的金色,薇薇臉上細細的絨毛跟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長長的眼睫毛微微翹起,她真像個天使??上氲睫鞭钡牟∏椋呙舨挥傻秒y過起來。這時,薇薇媽媽走了進來,手里還拿著張病危通知書。看到高敏,她點點頭,然后視線又慢慢移到了女兒的身上:“我知道薇薇不行了,可孩子沒有眼睛的樣子,我真的不敢想……”話還沒說完,薇薇媽媽便哽咽起來。高敏的眼里也泛起了淚光,她撫了撫薇薇媽媽的肩膀說:“我明白?!?/p>
之后,高敏又去了幾次,可薇薇媽媽始終不能接受讓孩子捐獻眼角膜,看著薇薇媽媽痛苦的樣子,高敏幾乎想要放棄了,她覺得自己很殘忍,決定去找豆豆媽媽說清楚情況??蓜傋叩蕉苟沟牟》?,就聽見豆豆稚嫩的聲音:“媽媽,我的眼睛什么時候才能好???我想去迪斯尼?!倍苟沟脑捵尭呙艉苄乃?,同時也堅定了幫助豆豆的想法。她悄悄地把病房里正抹眼淚的牛莉叫了出來:“你讓豆豆給薇薇媽媽錄一段話吧,也許薇薇媽媽聽后,就會同意捐獻了?!迸@蜻B連點頭:“好,我這就去?!?/p>
兩天后,高敏帶著豆豆的錄音來到薇薇的病房,高敏打開錄音,豆豆稚嫩的聲音回響在整個房間:“薇薇姐姐你好,我叫豆豆,我聽高阿姨說你能治好我的眼睛,真是太好了,等我的眼睛好了,我們一起去迪斯尼玩好嗎?對了,我還讓媽媽幫我錄了一首歌送給你。”伴隨著林宥嘉的那首《你是我的眼》,薇薇媽媽的眼淚傾瀉而出,她很久都沒有說話……就在高敏準備起身離開時,薇薇媽媽慢慢地站了起來,她緩緩地走到女兒的床前,輕輕地舉起了右手,用手指溫柔地一遍一遍撫摸著薇薇的眼睛,說:“我答應捐獻?!甭牭竭@句話,高敏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為了融入這座城
1997年6月,30歲的高敏從老家山東商河縣來到深圳。那時,高敏剛離婚,為了生計,她將兩歲的兒子交給母親照看,一個人到深圳幫妹妹高桂平帶1周歲大的兒子。剛到深圳的那段時間,看著高樓林立的城市,以及周圍陌生的面孔,高敏總覺得自己和這個城市沒有任何關系。
9月的一天,深圳布吉關外龍崗區的一個菜場,高敏一手推著嬰兒車,一手提著各式各樣的蔬菜。菜場出口,停著一輛白色的大客車,上面寫著“無償獻血”4個紅色大字。高敏小心地伸頭朝里看,這時,一位醫生抬頭看了看她。高敏不好意思地縮回頭,紅著臉走了。
11月初,再次遇見那輛定點的獻血車時,高敏心動了一下,上了車??粗t紅的血液一點點從自己身上流向200毫升的血袋,高敏問:“這袋血會輸給哪位病人呢?”醫生笑著說:“這個要根據病人的情況,或許將來跟你擦肩而過的人,身上就流著你的血呢?!甭牭竭@話,高敏笑了,心想,現在我應該算和這個城市有點兒關系了吧。
從那之后,高敏每三四個月固定獻全血,每個月固定獻機采成分血。到2000年底,高敏已獻血40多次,成為深圳獻血次數最多的人。再加上她好學,對各種獻血知識了如指掌,她被紅十字會吸納為血站服務站的志愿者。這時,小外甥已經上幼兒園了,高敏開始把大量的時間放在了志愿者的工作上。
如果說高敏最初獻血只是為了讓自己融入這座城市,那么走上人體器官捐獻協調員這條路,則更多的是因為她內心的善。
2005年,走在全國前列的深圳紅十字會開始在全市推廣人體器官捐獻。已經是資深志愿者的高敏很快被紅十字會委以重任,成為第一位人體器官捐獻協調員。
雖說深圳是中國最開放的前沿城市,但由于傳統觀念根深蒂固,病人和病人家屬一聽到故后捐獻人體器官,都會躲得遠遠的。那時候,就連親妹妹也不理解高敏:“姐姐,你做獻血志愿者我支持,但做人體器官捐獻協調員,要跟死人打交道,太人了。”高敏嘆了一口氣說:“現在我國每年等待器官移植的患者有150多萬例。150萬啊,而他們當中的很多人,其實完全是可以被救助的?!?/p>
整整3個月,高敏天天往醫院跑。那段時間,單單是宣傳資料高敏就發了幾萬張,但沒有一個人前來咨詢,更別提有捐獻意愿的了。這時,高敏有些猶豫了:難道器官捐獻在中國行不通?
一天中午,高敏正坐在醫院的草地上休息,一位40多歲的女人向她走過來,眼睛紅紅的,對著她悲嘆一聲:“我女兒快不行了?!备呙籼ь^一看,正是前天自己在重癥監護室外遇到的王英。王英18歲的女兒燕燕出了車禍,搶救了幾天卻依舊昏迷不醒。高敏當時向她提起器官捐獻的事,誰知王英竟當場把資料扔進了垃圾筒里,還將高敏痛罵了一頓。
高敏想,王英這會兒大概是想找人聊聊天吧,于是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說:“再等等吧,或許還有希望?!闭l知,高敏的話剛說完,王英就哭了:“燕燕已經腦死亡,現在全靠呼吸機維持,醫生說拔掉呼吸機就不行了。”高敏聽了心里一緊。這時,王英哭得更厲害了:“燕燕聰明漂亮,多才多藝,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還得過獎。”王英有些說不下去了,高敏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能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肩膀。王英擦了擦眼淚,接著對高敏說:“你說的那個器官捐獻,我想了幾天,覺得你說得對。女兒不行了,但她的器官還活在別人的身體里,這對于我們也算是一種安慰?!?/p>
高敏望著王英,心中忽然五味雜陳,王英愿意捐獻燕燕的器官了,但這就意味著她要做出拔掉女兒呼吸機的決定。同樣作為母親,高敏此刻完全理解王英心中的痛楚,可理智又讓她決定盡快行動起來。
3天后,醫生把燕燕推進了手術室,當醫生準備要拔呼吸機時,王英捂著臉,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不!”醫生立馬停了下來。高敏把王英拉到角落里,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說:“不要緊,現在反悔也可以?!蓖跤⑼呙?,哭著說:“讓我看女兒最后一眼吧?!?0分鐘后,王英讓醫生拔掉了燕燕的呼吸機。
誤解,一直都在
有了第一個成功捐獻案例,高敏有了信心。接下來的4年中,她成功地說服了20多位重癥患者捐獻器官。
然而,走在人體器官捐獻協調員這條路上,誤解一直都在。
一次,一個電話打進來:“你是做器官買賣的吧,是不是可以賣腎?”高敏嚇了一跳,黑市里賣腎的傳言已經流入社會,直接對器官捐獻產生了沖擊。
有一對父母,在自愿捐獻女兒遺體后沒幾天,哭著給高敏打電話:“他們都問我,你把我女兒賣了多少錢?你快把女兒還給我!”放下電話,高敏第一次失眠了。
2011年的一天,高敏到一家醫院宣傳,一位看上去家境還不錯的患者家屬問她:“捐個器官,你們給多少錢?”高敏說:“既然是捐,就是無償的,沒有一分錢。”家屬說:“不給錢,誰捐啊?”
這時,同房間的另一位患者60多歲的父親毫不猶豫地說:“我們愿意捐,我們簽!”這位父親姓趙,來自河南鄉下,女兒趙玲在深圳打工,得了癌癥。
但是半個月后,當高敏又來醫院時,趙老漢把高敏拉到了一邊:“我們家里困難,都付不起醫藥費了?!币宦犨@話,高敏心里有些反感:“這不是想要有償捐獻嗎?”趙老漢說:“如果女兒真到了那一天,我們一定把能捐的器官都捐上,但現在女兒還沒到那一步,還得治。”說著,趙老漢流下淚來。
離開醫院,高敏打電話到趙老漢所在的村委會。原來趙老漢沒有說謊,村長說,他們家是村里最窮的,為了給女兒治病,不僅砸鍋賣鐵,還把全村人都借了個遍。高敏趕忙將這事向紅十字會進行了匯報,因為還沒有對捐獻者救助的規定和條文,紅十字會只好通過媒體向社會發起捐助倡議。一周后,高敏把籌集的總共12萬元善款拿到了趙老漢面前。
20天后,趙老漢給高敏打來了電話:“我女兒快不行了,你讓醫療評估小組的人來吧……”評估小組的專家回來告訴高敏,趙玲可以捐12個器官。兩天后,趙玲走了,趙老漢也回家了。望著趙老漢蹣跚遠去的背影,高敏的眼睛濕潤了,如果沒有大愛的胸懷,有哪個做父母的愿意將自己孩子的遺體捐獻出去?
他們都是“睡著”的好人
作為一名人體器官捐獻協調員,除了被誤解,高敏收獲更多的還是感動。
2011年7月23日,一位叫丁紅飛的女會計師給高敏打來了電話,說自己來日無多,愿意捐獻自己的肝、腎及眼角膜。5天后,丁紅飛因高血壓突發腦出血住院,8月5日上午,醫生下達病危通知書。高敏趕忙通知評估小組,小組說正在從東莞回深圳的路上,讓醫生極力搶救病人。但是,高敏剛放下電話,醫生就著急地告訴高敏:“丁紅飛剛剛停止了心跳?!边@時,旁邊傳來丁紅飛13歲兒子丁思成的哭聲:“媽媽你別走,我們還沒實現你的愿望呢?!贬t生問怎么辦?站在一旁的丁紅飛的弟弟堅定地對醫生說:“趕緊做心肺復蘇!”
手術室里,丁思成握著媽媽的手不斷地呼喚她,醫生緊張地做著心肺按壓,10分鐘過去了、半個小時過去了、1個小時過去了……醫生滿頭是汗,但丁紅飛的心臟沒有任何動靜。醫生轉過臉,問丁紅飛的弟弟怎么辦,他還是那句話:“做心肺復蘇。”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丁紅飛的心臟終于重新跳動起來。門外,評估小組正好趕到。
那天,高敏眼淚止不住地流,這幾個小時,其實不是在搶救丁紅飛,而是在搶救苦苦等待器官捐獻的那些人。望著最后安詳離去的丁紅飛,高敏想:這些捐獻者都是“睡著”的好人。
從2005年成為紅十字會第一位人體器官捐獻協調員至今,高敏已經走過了7個年頭。這些年,有人批評她“好大喜功”,也有人欣賞、鼓勵她。但對于高敏來說這些都不那么重要,她已不需要用自己勸捐的人數來衡量自己的存在感了,她知道,自己的工作是這個世上最美的工作,并且,它已經成為自己的精神和情感支點。后面的路,不用說,高敏還會一如既往地走下去。
(摘自《婚姻與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