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苡程
親愛的陌生人:
你好,我不認識你,可我還是想讓勞拉替我寫這封信。昨天勞拉對我說,如果我有不能講給別人聽的心里話,可以放心地告訴你,因為你專門搜集別人心里的秘密,但是會替他們保密。勞拉是負責照看我的護士,她的眼睛又細又長,好像總在笑。我知道她愛我,所以不會騙我。
我叫吉米,上星期一剛過完5歲生日。我得白血病已經一年了,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我現在很難看,腦袋上一根頭發也沒剩,媽媽卻說我更像天使了,一個就要去見上帝的小天使。可她說這話時總有眼淚,好像去見上帝是件讓人傷心的事,真想不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鄰床有個女孩兒叫蘇瑞,也得了和我同樣的病。蘇瑞比我先來這里,雖然她很瘦,臉很白,也沒有頭發,但她還是很美。我5歲生日那天,她偷偷地告訴我她喜歡我,還說我沒有頭發也很帥。我聽了特別激動,因為我也喜歡她。那天是我住院后最開心的一天,可是第二天早上蘇瑞卻不見了。媽媽說,那天夜里上帝悄悄來過,把蘇瑞接走了,因為她也是小天使。其實我一點兒也不想當天使,只想和媽媽在一起,永遠不分開。我也不想讓蘇瑞去天堂,因為我想每天都看見她。
好了,現在讓我告訴你我的秘密吧。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包括我最好的朋友。我本來打算告訴蘇瑞,可還沒來得及說,她就去了天堂。我最不敢告訴的人是媽媽,因為她知道后肯定不會再愛我了,這是我最最害怕的事。
我的秘密是這樣的,我爸爸是一個軍人,他很少回家,每次回來他都穿一雙走路很響的皮靴,小時候我一直都以為他是我家的客人。雖然他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點兒小禮物,可是我從來都不喜歡他,因為他一回來,媽媽就立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不再陪我睡覺、抹嗆鼻子的香水、還涂口紅。爸爸喝水時發出很響的聲音,媽媽卻并不說他,可如果我那樣做了,媽媽就會說我不禮貌。另外,爸爸的腳很臭,每次他一脫掉靴子,屋子里立刻臭氣熏天,可是媽媽卻好像根本聞不到的樣子。我晚上很害怕一個人睡覺,所以爸爸每次一回來我都會故意發脾氣,找各種借口大鬧一場,希望把他趕走,這樣我就又可以和媽媽睡了。但奇怪的是,每次我這樣做的時候,媽媽總是怪我不對,語氣還很嚴厲——她平時從來都不會那樣對我說話,我好生氣。
有一天,我趁媽媽出去買東西時,告訴爸爸說,我媽媽其實已經愛上了別人,所以請你以后不要再來了。我把我媽媽的“我”字說得很響。爸爸的眼睛一下睜得很大,呆呆地愣了半天才低聲問我那個人是誰。我說,我不想告訴你,反正是個比你好的人。他沒有再問我什么,只是不斷地抽煙。媽媽回來后,他眼睛直直地看了她一會兒,什么也沒說。媽媽問他出了什么事,但他還是什么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繼續抽煙。
其實我說的那個比他好的人,就是我自己。我那樣做只是想讓媽媽只屬于我一個人,因為本來就應該是那樣的。
后來他們真的離婚了,媽媽哭得很傷心。幾天后爸爸搬走了他所有的東西,再也沒有回來過。我開心極了,因為家里又只有我和媽媽了。可是媽媽卻再也沒有高興過。她總是不停地擦眼淚,有時候一個人看著窗外一動不動地發呆。最糟糕的是媽媽從來沒有懷疑過我,她相信我就像相信她自己一樣。可是我現在非常后悔。我想,我之所以得這個不能治的病,可能就是因為我欺騙了一個人,雖然我不喜歡他,但他是我爸爸。
請問你是上帝嗎?媽媽說只有上帝才愿意聽別人的心里話,只有上帝才能原諒所有的人。如果你真是上帝,你會原諒我嗎?另外,我也想知道我是不是一個壞人。
勞拉說她要去給我拿藥,不能再繼續寫這封信了,剛才我看見她寫信的手一直在哆嗦。拜托了,不論你是誰,請一定替我保密,好嗎?我希望自己去了天堂以后,爸爸媽媽就能重新生活在一起,我一定不會再打擾他們了。
吉米
作為吉米的主治醫生,看到這封信時,我心中很不安。在曼哈頓上西城圣·魯克斯醫院血液科工作的我們,對這個內心存著對父母深深愧疚的小男孩兒,深感責任重大。現在,吉米因為骨髓移植失敗,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正躺在重癥監護室。
“他非常虛弱,但是頭腦很清醒。”勞拉垂著眼睛說。我交給她一封信,請她盡快念給吉米聽,并送給他一束玫瑰。我給吉米的信很短——
親愛的吉米:
謝謝你寫給我的信。我當然會原諒你,因為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每個人都會犯錯誤,何況你還小,犯的只是一個無心的錯誤。你的病絕不是對你的懲罰,相信我。我現在和蘇瑞都在天堂等著你,玫瑰花是為你準備的,你可以把它送給蘇瑞。
永遠愛你的上帝
(夕夢摘自《不說,就真來不及了》
新星出版社 郭德鑫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