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學剛
近讀當代女詩人程菊仙《翠羽天遙詩詞選》(以下簡稱“程詩選”),獲益良多。從詠史、懷古、追緬的歷史回音到世事、國事、家事的時代變革,從題贈、唱和、寄遠的詩友情誼到儒家、佛家、道家的哲學思辨,從山水、田園、花卉的情感世界到中外人性、精神、命運的互動嬗變,從民俗、陳跡、山居的文化之源到自然、人類、社會的發展前瞻,程菊仙都將它們一一納入“程詩選”的泱泱網構中,呈現著五彩繽紛的萬花筒世界之美。
我驚嘆程菊仙的廣博社會閱歷,深厚知識功底,清醇流暢詩墨。
詩詞曲是文學皇冠上的珍珠,更是美的結晶。“程詩選”中的“翠羽”,借意就是珍珠、珍寶,自然是美的精品,宛如“風姿綽約、錦心繡口的李清照式”(“程詩選”丁芒“序”。以下只注篇名)的才女風流。程菊仙總是把詩與藝術與美的東西聯系在一起,以特有的審美理想和審美情趣,暢抒詩一般的生活,詩一般的青春,詩一般的人生,喚起廣大讀者豐富的想象。你看,“詩鱗霞片片,思曠韻兒妍。泉水多靈性,涌時珠萬千。”(《詩思泉涌——詩性靈詩》)好一曲“詩思泉涌”!“岳陽樓,譽千秋,影碧波光雅韻悠。雨后君山渾似洗,先憂后樂印心頭。”(《[正宮]合歡曲·岳陽樓》)好一曲“先憂后樂”!
“翩翩翠羽縈詩夢,蝴蝶泉邊照晚霞。”(《題照》)“彩霞裁一片,靈感播千重。”(《臨江仙·天山》)詩句好美。美角度和審美過程來看,我們不能不高度贊賞程菊仙的審美功底和藝術才能。
作為客觀存在,美是詩人或讀者審美人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等感覺的產物和特定形象,能夠引動人們產生美感(審美感受),即人們心中的一種快感愉悅。清代學者袁枚所說詩詞“其言動心,其色奪目,其味適口,其音悅耳,便是佳詩。”就指此意。在“程詩選”里,表現最為突出的感覺美是通感美。
“程詩選”創造具體的藝術形象,是直接調動感官,訴諸審美人的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的。以其鮮明生動的色彩、聲音、形體、感觸等的物象來沖擊審美人的情感,激發讀者直觀的美感,甚至生理的快感。你看,“三月春風倍眷農,牛鞭一甩韻融融。巧思引亢歌喉亮,詩意頻飛奏九重。”(《耕》)倍受春風眷戀的農人,那可視可聽的牛鞭立刻挪移成為可味可聽的牛鞭,從心靈感悟出的歌喉亦由聽覺的“響”而挪移到視覺的“亮”,讓人感受到“詩意頻飛”的春耕農人的身心快樂。
“難尋汝跡,欲盡途遙,光陰易逝難覓。雨霽丹云新月,梅開香滴。霜邀雪至俊逸,鳳起灣、悼魂歌魄。此去也,悵無言、怕見柳堤亭驛。 許是長天蒼碧。孤雁影,聲聲夜啼哀戚。風拂清芬,往事夢回歷歷。泉鄉故人共語,見雙親、孝心如昔。兩地隔,望保重仙修懿德。”這首《聲聲慢·致梅妹》,詞人窮盡五官開放,感受至極:梅妹,欲尋難尋,欲言無言,欲見怕見,聲聲淚,歷歷夢,肝腸寸裂,隔地遙祝。可見,只有調動感官,多重沖擊,通融感受,創造立體藝術形象,才能使我們獲得身心俱快、耳目一新的審美愉悅。這就是通感的作用。正如詞學家丁芒先生所說:“通感性意象,因為不同于常態就顯得靈活奇妙,使讀者五官開放交流,產生豐富的曲折的美感,也激發想象的積極性和多向性。”
詩詞曲是抒情的藝術,它的本質是抒情,它的靈魂是感情。審美是賞心悅目、啟智通能的活動,總是伴隨著濃厚的情感體驗。美學家朱光潛先生說:詩詞“語言是由于情感和思想給予意義和生命”,“語言的生命全在情感思想”。“程詩選”中景情審美就是如此。
意境是美學思想中的一個重要范疇。意,指作者的立意,即思想、情感;境,指作者所描繪的景物、環境,包括自然景物和社會環境。意境亦可通俗地理解為“情景交融”。作者將審美客體的景、物、象、境,和審美主體的情、思、意、趣聯姻,通過感受、體悟,有機地提煉、加工、組合為一種主客消融、物我為一的藝術美境界。德國哲學家黑格爾說,“藝術美高于自然美。因為藝術美是由心靈產生和再生的美。”“擅長用心靈寫詩的程菊仙,寫“秋”詩特多,喻寓著社會的繁榮,生活的豐盈,生命的成熟。你看,“紅樓矗掩湖邊樹,翠竹輕搖水底天。野菊含羞情款款,江楓若醉意綿綿。露珠滋潤晶瑩夢,果滿千山韻滿川。”(《秋興》)一首 56字的《秋興》詩,在“霜降花凋減紫妍,枝疏葉朗漾晴煙”秋色大背景襯托下,將“紅樓、湖邊樹、翠竹、水底天、野菊、江楓、露珠、果、千山”等多種景物事象,與表達情意的“矗掩、輕搖、含羞、若醉、滋潤、滿”等詞分別黏合,通過感受、體悟和抽象,有機地編織成金色濃濃、果實累累的深秋圖,情景交融,神形兼備,天然渾成,頗富蒙太奇之意境美。“果滿千山韻滿川”,賞心悅目,為點睛之筆。
程菊仙熱愛和擅長寫山水田園、人文景觀、林木花卉、動物昆蟲等類詩詞曲,其景情美亦為突出。緣于她與天地萬物有著同樣的情感。如,“彩云有意牽紅線,款款多情送嫁衣。”(《詠飛禽山》),“雅興清風助,山歌醉晚霞。(《憶游》)你說,明明是自己留戀山峰,卻偏說彩云有意多情;明明是自己陶醉霜花,卻偏說山歌陶醉晚霞。這些形態、情感,只不過是詩人的靈魂走進彩云、霜花、山歌、晚霞中,因此詩中的彩云、霜花、山歌、晚霞形象是詩人情感的對象化。難怪當代文藝理論家宗白華這樣說:“意境是情與景(意象)的結晶品。”
詩為心聲,它屬于人的心靈呼喚。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指出:“悲劇是人生中嚴肅的事情。它不是悲哀、悲慘、悲痛、悲觀或死亡、不幸的同義語。它與日常語言中的‘悲劇’一詞的含義并不完全相同。”
那些反映道德、情感的悲劇藝術,程菊仙也作為審美對象和寫詩對象,以引起人們的審美愉悅。“程詩選”中的一組“悼汶川地震遇難者”和追憶民族災難史的詩詞,都含有一定的悲劇因素。你看,“大難來臨渾未知。悲嘆斯人永別離。悼哀山雨霏,淚如泉涌時。”(《憑欄人·悼汶川地震遇難者》)其悲劇結局總是引起人的強烈的倫理情感反應:“殘垣呈眼底,沉痛復何求。莫憶難臨頭,重把溫馨繡。”(《[正宮]白鶴子·汶川地震后的母親》)給人們強烈的道德震撼、情感沖擊,能夠提高人的崇高品格,激發人的堅強意志:“重生非命大,關愛滿天來。迅速鏟除災,還把家園愛。”《[正宮]白鶴子·汶川地震后的父親》)“除妖斬鬼神州志,臥露餐霜赤子情。劫匪難逃千古罪,孽深如海禍蒼生。”(《蘆溝憶》)因此,悲劇具有崇高的人性美。
詩為心聲,它屬于人的情感強音。你看“程詩選”的“讀書”、“題畫”、“筆會”、贈友”、“賀詞”、等類詩詞曲,不知為我們曬出了多少人間真情。“欲借生花筆一枝,詩題紅葉任神馳。夢中青鳥翩翩舞,霧里藍橋淡淡姿。 情縷縷淚絲絲,玉人一去影遲遲。多情枉織相思帶,斜日長長應嘆癡。”(《鷓鴣天·讀<當代女子詩詞選[情海斷腸集]>》)。
詩為心聲,它屬于人的人格投影。南朝文學批評家鐘嶸說:“動天地,感鬼神,莫近乎詩。“程詩選”的《鷓鴣天·神州六號>就是屬于贊頌中國人“動天地,感鬼神”的好詩。“破霧穿云紅外波,神舟振翼越星河。巡天紫極真豪杰,攬月冰壺奏凱歌。 驚織女,慰嫦娥,霓裳曲起舞婆娑。吳剛已備千年酒,他日相逢醉幾多。”
詩為心聲,它屬于人道主義的張揚。人道主義,重視人類的價值特別是重視關注最基本的人的生命和基本生存狀況,關注入的幸福,強調人類之間的互助、關愛。“程詩選”的諸多歌頌白衣天使的詩詞,著意在于亮曬天使的心靈美和精神美。你看,“白衣白帽自端莊,軟底輕鞋到病房。囑咐來人宜小語,莫驚患者夢生香。”(《護士情》)“白帽輕鞋著素衣,和善仁慈,黑發銀絲。涔涔汗水體安危,苦為人醫,樂為人醫。 德藝雙修未計時,技亦精之,術亦精之。華佗扁鵲不知疲,喚醒沉迷,譜寫生機。”(《一剪梅·白衣天使》)程菊仙從護士和老醫生的白衣輕鞋、端莊慈善、黑發銀絲、涔涔汗水、細聲囑咐、喚醒沉迷等典型行為著墨,以小見大地描敘了白衣天使的純凈、親近、細膩、溫馨的親人性格,贊頌了他們關愛生命、相助相幫、救死扶傷的人道主義精神。
美,是真與善凝聚結晶。有道是:人間自有真善美,不廢江河萬古流。
①邱明正《美學小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4
②王明居《通俗美學》,安徽教育出版社,1985
③[清]袁枚《隨園詩話》,顧學頡校點,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繁體本
④錢鍾書 《通感》,《舊文四篇》,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⑤丁芒、袁裕陵、舒貴生《當代詩詞學》,中華工商聯合出版社,1997
⑥朱光潛《朱光潛卷》,金雅主編,宛小平選編,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
⑦王朝聞《美學概論》,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
⑧[德]黑格爾《美學》,朱光潛譯,商務印書館,1982
⑨[近代]王國維《人間詞話》,滕咸惠校注,齊魯書社,1981
⑩宗白華《美學論文集》,南京大學出版社,1981
?輯訛宗白華《美學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
?輰訛李澤厚《美學四講》,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
?輱訛[南朝]鐘嶸《詩品》,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
饒學剛:黃岡師范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