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柳
這個矮黑微胖的男人宋江,家境不好,武藝平常。作為政府體系內的一個能吏,他精明能干,非常合格;作為一個江湖人士,他被稱作及時雨,濟危救困,名聲在外。這兩個角色,他都做得很好,但他渴望更大的成功。
宋江的出身低微、外貌不佳,大概都是他渴望成功的原動力。他渴望成功,并且要以最主流的方式得到承認。這樣的人我們總是會碰到,生活中到處是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的人。經過異常艱辛的努力之后,很多人會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但在得到之后,可能會發(fā)現(xiàn)付出的代價非常巨大。在《水滸》中,宋江付出的代價是生命。
從一個女性的角度看,宋江是一個缺乏魅力的男人。他被迫上梁山,起因是閻婆惜,他在一個自己從來沒想到的地方失了腳、翻了船。以他對女人的心態(tài),除非永遠不和女性接觸,否則這種變故幾乎是必然的。對于閻婆惜來說,宋江的唯一魅力就是保證生存,提供物質生活。而在宋江心里,女人是一種工具,類似于安慰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無關情感,少了情感這個潤滑劑,兩個男女之間出現(xiàn)問題幾乎是必然的。
對一個作為工具存在的女人,宋江對閻婆惜缺乏人格上的尊重和承認。其實,他對任何女人都缺乏這樣一種認同,所以他才會強行把扈三娘和王矮虎湊和在一起。女人之所以會喜歡甜言蜜語的男人,因為在這種語境之下她們覺得自己受到了重視,獲得了價值的承認。不管男人心里是真還是假,但女人在表面上獲得了尊重。但宋江不懂得這一點,在他心里,壓根就沒有想過閻婆惜是一個需要得到尊重的人。所以閻婆惜在碰到了知冷知熱的張文遠之后,背叛了宋江。這個他不屑的女人,卻改變了他的命運。
如果不是閻婆惜,宋江不會上梁山,在他的堅持和努力下,他可能會以另一種途徑獲得主流社會的認同。他雖然是個押司,在鄆城受人尊敬,但他充其量只是一個能吏,離主流的官場距離還是很遠,所以他的官場之路一定是艱難的,但他一直在等待機會。另一方面,他和大量江湖人士結交,獲得了江湖上極高的名聲和認同,這種認同對有些人來說已經足夠,比如李逵,但對宋江來說則遠遠不夠,他需要的不是或者說不僅僅是江湖草莽人士的認同。獲得江湖的聲譽只是他的成功途徑之一,這是拿來幫助自己成功的人脈。但他卻沒有想到,命運的播弄,讓他走上了自己沒有設想過的路。
宋江先后帶領、組織花榮、秦明、黃信、清風山三好漢和呂方、郭盛及大批人馬投奔梁山,落草入伙。但大家讓他也在梁山入伙時,他說:“小可不爭隨順了,便是上逆天理,下違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雖生何益?如不肯放宋江下山,情愿只就眾位手里乞死!”
為什么他要聽父親的話,為什么在梁山入伙便是不忠不孝?因為上梁山落草為寇不是他的理想,梁山只會讓他離預想的成功越來越遠。雖然最后他仍然上了梁山,但那只是在被迫的選擇。事實上,他在梁山仍然以一種迂回的方式再次行進到預定的道路上去。因此,他把聚義廳改成了忠義廳,以表明自己的決心:等待招安。
他被現(xiàn)實逼上梁山,在行動上,他是大宋王朝的背叛者,但他的內心,一直在等待著招安,等待著趙官家的招手。他的背叛,仿佛一個青春期孩子的出走,是為了獲得父母的關注,是為了獲得回歸。
只是,招安之后能做什么?是和高俅這樣的人同朝為臣,是忍受、認同然后參與這個官場的規(guī)則和潛規(guī)則。我不知道宋江在夜深人靜之際,有沒有想過這種生活是自己想要的嗎?但他仿佛不看前面有什么,只是一心地不管不顧地奔著那個既定的方向而去。
如果沒有閻婆惜,宋江如自己所愿,通過高難度的努力功成名就,他是不是就可以和高俅之輩相處融洽,和諧共處呢?只怕他欲得而不能。我相信,他終究是不肯讓自己淪落到弄臣的地位!在高俅輩只因球踢得好就可以獲得高官厚祿的時代,真的合適宋江嗎?這個大宋王朝,早已千瘡百孔,宋江這樣一個一心求上進的好孩子已經難以容身。如果他不被藥酒毒死,他除了在官場上消磨自己的時間、意志和消蝕自己的理想,還能夠做什么呢?所以,他被皇帝差遣去打方臘,然后收到的是賞賜的毒酒。我相信他其實是真正想為這個社會做些事的人,但他的理想注定無法實現(xiàn)。
每次看到宋江從容地把李逵的生命作出安排之后,我都覺得這是書中最沉重的一筆。在最后的時刻,他難道是真的還忠心于大宋王朝,忠心于趙官家?我認為他對于所謂的國家大義是心死了的,他做這一切,只是不能讓李逵在他死后造反,破壞了自己的形象。作為一個完美主義者,他要以完美的形象來維持大家對他“忠義”的認同。
但為了這種認同,可以把別人的生命任意地支配嗎?
李逵并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雖然直爽粗豪,但口無遮攔,沖動暴躁,實在不是一個好伙伴,只有宋江把他收服了,原因就在于宋江對他的尊重上。人在吃飽穿暖之后,追求的就是精神上的滿足了。而對于大多數(shù)人而言,精神上最大的滿足就是獲得認同,這種認同可能是因為人數(shù)眾多,可能是因為認同者地位顯赫。在“水滸”這個江湖中,李逵獲得了宋江的認同,因為宋江的江湖地位,這就同等于獲得了整個集體的認同,這應該是他對宋江忠心耿耿的由來,他在別人那里,從來沒有獲得過這樣的尊重。也許,在他的心里,也是認可宋江對他生命的處置方式的,正像宋江認同自己最后的結局一樣。他們,宋江和李逵,始終用獲得認同來衡量生命的價值。宋江以殺李逵來定格自己的“忠義”,李逵以被殺來獲得宋江對自己的終極肯定。
和宋江不同,一樣被逼上梁山的魯智深,他是為別人打了鎮(zhèn)關西丟了飯碗,不得不出家但卻不守清規(guī),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定要獲得社會的認同,而是從自己的心出發(fā),做自己愿意做的事,這是一個盡情地展現(xiàn)了自己生命價值的人。
花朵的開放,并不是為了讓人欣賞,只是為了植物自己的生命延續(xù)。正像花朵獨自幽然開放一樣,它們的燦爛并不因為有沒有人欣賞增減,一個人的生命價值也并不在于多數(shù)人或少數(shù)人的贊美和認同。而宋江,始終沒有認識到這一點,他用盡生命追尋的,始終是外在的認同。
這,才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悲涼之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