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婷
山柿子樹的葉子已經落盡,枝頭高掛的幾顆柿子金色小燈籠般耀眼。上山的路打柿子樹底下開始,轉彎穿過一片茂密蘢蓯的竹林,“嵩峰六巖”之一的竹山石就在眼前。
據說,這也是“嵩峰六巖”中唯一有路可以攀登的石巖。那條路很難叫做“路”——巖石上不知什么年代鑿就的狹窄階梯,勉強能容下橫著的一只腳面。階梯沒有扶手,巖石上土層又極薄,除石縫中的茅草和地衣、苔蘚外,不長樹木,沒有外力可以憑借。石脊上的人,只有腳下的立錐之地,一點一點,半步半步,通往山頂。身邊是撲簌的荒草,背后是風聲呼嘯的萬丈深淵,完全不能回頭朝下打探,不然會失去全部攀登的勇氣。石頭幾乎不提供幫助。它置身事外,睥睨著試圖攀援的人群,逼你流露內心的掙扎和懼怕,等你放棄。石縫中的茅草任意搖擺的弧度都類似于哂笑。這是一種篩選,不講情面的。
登山的人卻也執拗,都和石頭較起勁來,她們高聲談笑著,彼此呼應著,互相鼓勵著,甚至在絕壁上手牽著手,擺出鏈條式的陣仗,以集體的堅持和詼諧,挑戰巖石的保守與孤僻。艱難地攀到半山腰,石脊略有平緩處勉強可以轉圜,大家停下來休息,才有空閑眺望風景以及復習與石頭有關的軼聞絕句。遠處山巒奔涌,眼前林莽蒼蒼,山腳一溪如帶。大地的錦緞之上,這里那里,近前遠處,大朵大朵的石頭,一一盛開。又像是竹林中過路的巨獸群正在歇腳,龐大的身軀把大地壓得更加平實,讓冬天顯得更加高遠。
這樣的景色從頭到腳把每個人都洗了一洗。一群人被燙到一般,大呼小叫著沖到巖石最邊緣處留影,有做展翅翱翔狀、有做高山仰止狀。有人開始呼喊,喊聲撞到巖石上又彈了回來:“六石巖……我來了……”石頭也很客氣地打個招呼:“……來了……”大家哈哈大笑。石頭竟然是好客的,古板只是表象。又或者,攀到了這高度的人已經通過了它的初步甄試。
有幾個本地人上山來,路過我們身邊,樣子輕松而快活。其中有人打著赤腳。
“不冷嗎?”有人問。
“不冷。”
“怎么不穿鞋?”
“穿鞋打滑,赤腳才好爬。”話語未落,人已經往巖頂去了。
在一般人眼里看來完全不能稱其為路的路,赤腳的人在上面卻箭步如飛,狀態和平地相差無幾。對這些赤腳與巖石親近的人來說,它就是一條路,一個過程,一把梯子,可以送他們到他們想去的地方。
接下來的路變得容易,也許是風景給予的動力,也許是赤腳的人傳遞的勇氣。我們很快就登上了山頂。石山頂是不大的一塊平地,長滿茂竹,夾雜著叫不上名目的雜樹與灌木。先期登頂的那些本地人已經鉆到林木深處不知所蹤。“要不要去看石泉?”有人提議。大家立即響應。找到石泉必須穿過糾葛不清的灌木,加上山頂土層略厚,且很濕潤,路更加難走,不斷有人滑倒,但沒有誰打消前行的念頭。
終于,撥開最后一叢灌木,我們已經緊貼著巖壁站在竹山石最險絕處。
泉水就在巖壁上,灌木圍繞,落葉遮蓋,極清極淺的一掬。可容身的地方格外狹窄,我們只能站成一條線,像小學生一樣等待。最前邊的人將水杯的杯蓋盛滿泉水。杯蓋在大家手上傳遞,來自石頭的水,這時成了每個人最渴望的東西。水里有些雜質,不很清澈,但現在人們每天的食物幾乎要把化學元素周期表排一個遍,誰還會去計較石頭里的水,去計較水里復雜的成分是微生物還是細菌。每個人都把水一飲而盡。
絕壁上,四面的山風從石頭中間包攏過來,穿插過樹叢,將巖石邊緣的我們圍裹在風的火焰當中。我想起那些赤腳的人。這歸屬于他們的世界,在草間,在竹下,在泉水里,在塵世外。他們的世界,有著碩大的石頭,少量的泥土,蓬勃蔓延的竹林,接天連地的茅草,一掬石泉,幾棵山柿子樹,與世隔絕般的峭險,生死攸關間的平詳。叫人忘記很多事,叫人想起很多事。
石泉的水順著喉嚨流過,滲進身體里,拉近了我們和石頭的距離,甚至,讓我們成為石頭的一部分。我感到有灼人的熱度從腳底堅硬的石頭上突襲而起,涌上心頭,又流竄到四肢百骸間,那是石頭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