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聲玥
(南京大學 江蘇 南京 210093)
20世紀30年代,中國面臨日本入侵和國內社會秩序混亂的雙重危機,加之國民黨剛完成形式上的統一,內部黨派主義、宗派主義盛行,行政效率十分低下。在內憂外患的局面下,國家的生死存亡和緊張的中日敵對關系是中國思考所有問題的根本出發點。當時,德國復興的成功經驗及其社會動員模式顯示出的高效率,引起世界各國廣泛關注。德國在19世紀末迅速實現統一并成為世界強國,以及一戰后從戰敗陰影中迅速東山再起,為中國人提供了“一個國家用非革命的方式快速發展的典范”。[1]中國所面臨的問題與德國復興的時代背景有很多相似之處——獨裁統治的政治取向和受列強欺壓排擠的國際環境,因而中國急需借鑒德國高效、實用的管理模式來消除社會混亂,擺脫內憂外患的危局。同時,中德自巴黎和會后簽訂協約以來,關系相對比較友好,在經濟、軍事、政治和教育等方面都有密切往來。基于這種考量,中國上至國民政府,下至輿論媒體,都十分關注德國社會動員及其整合情況。本文擬以《大公報》為例,考察當時輿論媒體對德新教育政策、青年訓練、體育運動和婦女動員等相關問題的審視,再現國難之際國人對民族國家發展的思考。
實施新教育政策是德國社會動員中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德國素以高質量的教育水準聞名于世,許多著名的思想家、文學家皆出自德國,如康德、黑格爾、歌德、海涅等。而到了20世紀30年代,由于擔負沉重的經濟壓力和戰后重建的迫切需求,德國社會對專門技術人才的需要遠遠超過對大學生的需求。德國聯邦政府“一致認為青年們與其去受不切實際的大學教育,還是去找職業好。反對進大學的論調喧豗于輿論界。”[2]故在三十年代初期,德國從政策上入手,積極鼓勵學生接受職業教育,學習專門技術,以實現盡早就業。到1933年國社黨上臺后,德國的教育發展更是改弦更張、大易舊轍。
針對德這一政策的變化,《大公報》指出:德國政府“獲得政權不足為用,要保持強固的基礎,須從訓練青年著手,使無意識的兒童,成為有意識的主義實行者”。其教育宗旨在于“訓練青年,犧牲小我,為國家民族服務”;主張“國家先于個人,團體服務,高于一切,理想的國民,須能保護國家,嗣續政治主義的生命”。因此,“必以強化兒童的體格,養成堅毅的意志和民族主義的認識為出發點,至于智力的發展,則列為次要的事情”。“一個缺乏學問,可是身體健全,有魄力,有堅強意志的人,對于國家,比一個文弱的天才,更為有用。”《大公報》認為,德國教育的目標,第一為體格、第二為品格、第三才是智慧。[3]正是基于這樣的執政理念,在學校教育方面,首先,德國堅信“國防的力量純系于兒童健強的體格”[4],十分注重兒童教育。學校中每日兩小時體操訓練,尤其注重拳與角斗,致力于培養兒童強健的體魄、優良的天資和紀律性,并教育學生“應以自己的種族為榮幸,在學校之中,要使之決定保存純潔的血統,攻擊一切為害種族的敵人”[4]。第二,由于大學教授“不贊成妨礙研究科學的自由及一切反科學的舉動”、且對國社黨理論“懷疑多不信任”,故對國社黨的宣傳引不起熱烈的情緒;而德國的中學教師則本來就厭惡共和教育制度,再加上此時國社黨給他們一個擔負國家復興重任和提升社會地位的機會,于是熱烈地歡迎、誠意地接受希特勒的主張,與國社黨迅速結合起來,使中學教育成為國社黨民族復興運動的主要推行地。[5]第三,1933年12月,德國下令對大學教育人數進一步加以限制,每年能進入大學的學生僅一萬五千人,其中,女生僅為男生數量的十分之一。[6]因為國社黨認為“女人應當預備生育兒女,提倡母教是當今根本的責任”。[4]到1935年,即使能入大學的學生,也必須先經過六個月工作營的服役,才最終得以進入大學。[7]
新教育政策起初積極推動了德國的社會穩定和重建工作,然而,在民族主義和復仇心理的驅使下,德國的新教育政策逐步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德國的傳統教育深受自由主義影響,目的在于使學生人格自由發展。而國社黨統治下的新教育則只有一個目的,即:鑄造國社黨需要的人。教育兒童要為團體而犧牲,開設衛國科學課程,并將此視為“德意志精神最偉大優美的實現”。[5]對此,《大公報》敏銳地指出:“希氏(希特勒——引者注)以人類個人本身無甚價值,僅在種族本能上表現程度,盡個人的責任,于國家有益即為滿足,在這種空泛而強硬的計劃中,不論貴族平民都無個人自由人格,挑戰人類本性激烈的趨向,引導向強權上進行,其結果必定要輕蔑其他的民種,消滅人類自由。”[4]
除了學校教育方面的變化,《大公報》等國內媒體還注意到:“德國新教育實現的途徑,不是專靠學校教育,而另外有一個系統的強有力的組織的存在,這就是目下德國所采行的青年訓練。”[8]青年訓練包括勞動服務營,鄉居年,青年團等。服務營“含有經濟的教育的目的”,規定凡十八歲至二十歲的男子,必須參加這個團體,替國家做六個月的苦工。這是德國的一種新經濟政策,力求以內地的發展來補償因凡爾賽條約而失去的土地,不過實際上其教育價值遠勝于經濟目的,重在培養青年的紀律性。[9]鄉居年是一種“下鄉運動”,城市兒童在完成強迫教育以后,由政府出費,送往鄉間,接受軍事、政治、農業訓練一年。目的在于“使他們投身社會之前,得到一個軍事徹底的訓練”,同時,希望喚起他們愛好鄉村的觀念,鼓勵他們定居鄉村,從而幫助解決失業問題。[9]青年團則是“國社黨甄選和訓練基本黨員的機關”,青年們十分踴躍地加入該組織,“德國的青年——無論在校內或在校外——已有十分之八九是青年團的團員”,其主要目標是“培養德意志健全的國民,以復興日耳曼民族”,團員的信條是國社黨的二十五條黨綱。[9]青年團的訓練主要分為政治、健康、軍事三個方面:政治上,“宣傳國社黨主義”、“回復民族固有的德性”;健康上,“提高青年健康的水準”、“培養優生的意識”、“養成勞動的習慣”;軍事上,培養“服從的德性、愛名譽的德性、勇敢的德性、軍人所必須的其他德性”、“訓練士兵應具有的知識與技能”。雖然德國對外宣稱不是軍事訓練機關,只是黨員的培訓和宣傳的機構,但《大公報》注意到,從他們嚴格的軍事訓練來看,“這五百余萬的青年團團員不啻是德意志五百余萬的后備軍”。[9]
為了進一步教育和鍛造青年,德國政府大力提倡青年義務勞動。最初是志愿性質,后改為強迫工役,德國年滿17歲至25歲之間的男女青年一律需強迫工役半年(其中男子在軍役之前)。[10]《大公報》指出:“德國義務勞動,實涵有軍人精神教育的意味”[11],認為它在精神教育方面意義重大——“使全國青年,無論其為士、農、工、賈,均于共同勞作,共同滴汗之中,了解互助的意義,并以集中青年愛國的熱力消泯階級的意識,打破勞心勞力的分界”。[12]青年訓練在德國社會動員中起到的作用,給中國極大的啟發。因此,《大公報》強調:“要復興民族,必先訓練青年!”[13]
除了對新教育政策和青年訓練方面的關注,德國對體育運動的重視也引起了國內輿論媒體的注意。德國體育運動的發達,興起于凡爾賽條約對德國軍事發展的限制,主要是針對戰后軍備被限、兵額減少的情況,旨在增強國民身體素質,為將來的戰爭做好人力準備。因而,體育運動在德國的普及十分廣泛。其中,足球運動最為發達,甚至在極為偏僻的地方,也建有足球場。各學校所有運動場均向附近居民開放,“每至夜間,附近老幼于數百燭燈光之下,從事各種體操之練習,狀至愉快,絕無絲毫畏苦之感覺”。此外,各政黨為迎合人民需要和爭取政治勢力,亦相繼成立體育部。[14]
為了全方位加強國民的身體鍛煉,德國還將舞蹈也納入到運動的行列。在政府的提倡下,舞蹈運動在一戰后德國快速普及起來,各地均有舞蹈團體,許多學生、教員、雇員等業余參加者加入,其使命在于激發民眾鍛煉體格的興趣。正如《大公報》所言:“嚴格的說起來,德國舞蹈是由體操蛻蛹而新創的,只可算是一種技藝,里面并沒有舞蹈的技巧”。[15]在意識形態的導引下,美麗的標準也有了極大的改變。粗胖強壯成為了美的一種,胭脂抹粉的裝扮和嬌柔的身體則要受到輕視,因為這“有害母體的康健”。[16]這種對美麗的重新定義鼓勵女性增加體育鍛煉,增強身體素質。
德國在一戰后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如重視體育發展、加強民眾訓練和青年訓練等,塑造出堅實的國家中堅力量,復興并強化了德國的民族精神,造就了青年人吃苦耐勞、堅韌不屈、自強不息的優秀品格。《大公報》贊嘆道:“德意志民族那種勇往邁進的精神,不由不叫人欽佩!戰后大挫之余,他們還只在困難中掙扎,貧困中苦斗;不久竟逐次打開了生路,走上了坦途。……英、法、俄、意諸列強對之亦只有嗟嘆而已。……德意志人民所以能團結一氣為世人所側目,也并非天生來如此,而是由于訓練而來。民眾訓練和青年訓練,都是他們所注重的,而以‘青年訓練’尤為重要。”[13]復興中的德國讓中國欽羨,在中國輿論媒體看來,中國似乎也可以通過同樣的方式強大起來:“中國地廣人眾,荒地極多,生產落后,失業的人到處都是;鄉民紛向都市中跑,失了均衡的狀態;青年渙散無組織,無訓練,體格不強,手腦不能并用;教育素偏于理智,未達到平均的發展;人民私利心重,很少為整個國家社會打算:德國現行的青年義務勞動,對于這種種,似乎卻有極大的參考價值。”[17]
德國在戰后復興和走上對外擴張的道路上,婦女的力量也被充分動員和利用起來。如開展“三K運動”[18]、組建女性政治社團[19]等,德國幾乎動員了一切社會力量。大多數身體健康的女子都被引導和調教成為生育的機器,在當時德國統治者看來,婦女的第一職責就是生育。德國采取向愿意生育的夫婦提供生活補助金、對不愿意生育的婦女征收沉重的獨身稅的方式,進一步促進了社會生育。[20]并且,在德國各種響應國社黨政治號召的女性政治社團的領導下,德國女性漸漸“接受了國家高于個人的觀念”,“都很熱烈地等待著為國家犧牲的機會”。[17]
當時中國新生活運動中婦女指導委員會所開展的一系列活動體現了對德國婦女動員模式的借鑒,組織團結女性的力量,對抗日戰爭起了一定的積極作用。新生活運動婦女指導委員會下設慰勞組、生活指導組、訓練組、生產事業組、文化事業組、鄉村服務組、兒童保育組、總務組和聯絡委員會,其主要任務是宣傳救護、征募慰勞、兒童保育、戰地服務、從事工農業生產與合作事業等。從1938年到1940年,新生活運動婦女指導委員會開辦了多期婦女干部訓練班,為抗日宣傳組織工作輸送大量人才。[21]
20世紀30年代,面對內憂外患的危機局面和國家積貧積弱的困難處境,中國必須盡快尋找出一條適合國情的發展道路。而同樣曾被列強排擠和壓迫、處境與中國相似的德國在一戰后迅速復興,德國經驗吸引了許多中國輿論媒體的目光。對于危難之際的中國來說,德國崛起的模式,無疑是一條可以實現民族復興的借鑒路徑。在對德國經驗的審視中,輿論媒體被德國統治的高效率、高社會動員能力深深吸引,都希望通過模仿德國的社會動員措施來改變中國的現狀。不僅國內輿論媒體高度關注德國社會動員方式顯示出的高效率,國民政府也開始借鑒其經驗。一定程度上,國民政府推行的“新生活運動”,以及采取一系列措施加強職業技術和專門人才的培養等政策,皆可以看到模仿德國模式的影子。國民政府這一政策的推行,對社會穩定和進步起了一定的積極作用。一方面,培養了大量專業技術人才,并將散落在社會中游手好閑的人員納入到有效的社會管理體系當中,客觀上對穩定社會秩序和促進社會發展起到了積極作用;另一方面,促進了經濟繁榮與社會復興,為抗日戰爭儲備資金、物資和技術人才。當然,成功的經驗往往很難簡單復制。復興國家,確實需要塑造國民精神、培養國民品格和重視國民教育。但在民族振興與發展的道路中,以史為鑒,無論是模仿還是創新,都要從自身特殊國情入手,探索適合自己的發展道路。盡管如此,輿論媒體的這些關注與思考,在一定程度上也影響著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社會發展進程。
[1][美]柯偉林.德國與中華民國[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4.
[2]杜若.德國限制青年受大學教育[J].東方雜志,1931(8).
[3]歐洲教育最近趨勢[N].大公報,1937-05-03.
[4]各國教育現狀一瞥(一)[N].大公報,1934-01-15.
[5]各國教育現狀一瞥(五)[N].大公報,1934-03-26.
[6]魏嗣鑾.德國社黨執政后大學教育之巨變 [N].大公報,1934-02-17.
[7]陳增輝.最近德國中等教育的選擇性 [N].大公報,1935-10-28.
[8]歐洲教育最近趨勢[N].大公報,1937-05-03.
[9]德意志的青年訓練——希特勒青年團(一),[N].大公報,1935-12-02.
[10]德國青年義務勞動(二)[N].大公報,1936-04-30.
[11]德國青年義務勞動(三)[N].大公報,1936-05-01.
[12]德國青年義務勞動(一)[N].大公報,1936-04-29.
[13]德意志的青年訓練——希特勒青年團(二)[N].大公報,1935-12-09.
[14]德國體育之普遍化[N].大公報,1931-06-07.
[15]德國的舞蹈——歐戰后的民眾體育由體操蛻蛹的技藝[N].大公報,1934-05-03.
[16]陳景文.國社黨的婦女政策[J].東方雜志,1935(11).
[17]德國青年義務勞動(七)[N].大公報,1936-05-07.
[18]“三K運動”即“廚房”(Kuchen)、“孩子”(Kinder)和“教堂”(Kirehe)三字的首字母。國社黨希望每一位婦女都能下廚烹飪,認為如此一來,“一旦未來的大戰爆發,可在后方為士兵們做飯”;鼓勵女性進教堂結婚、努力生育并教養兒童,因為國社黨認為“生育上的勝利是國家的最大勝利”、“德意志多一活潑壯健的兒童,即增國家一分力量”!——參見從德意志婦女的三K運動聯想到中國婦女 [N].大公報,1934-06-17.
[19]當時德國宣傳國社主義最有力的婦女團體,是風行全國的“希特勒青年運動”的婦女部和“婦女服務隊”等。
[20]從德意志婦女的三K運動聯想到中國婦女[N].大公報,1934-06-17.
[21]喬兆紅.從國民精神總動員看戰時新生活運動的積極性[J].歷史檔案,20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