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巖
(中共天水市委黨校,甘肅 天水 741018)
清代詞學理論家陳庭焯評價詞說“興于唐,盛于宋,衰于元,亡于明,而再振與我國初,大暢厥旨于乾嘉以還也”。蘇軾和納蘭性德正是他所說的將詞推向興盛的不同時期的代表人物,他們詞作眾多,而悼亡詞又是他們作品中最為杰出的一類。他們的悼亡詞能讓人在慨嘆其感情的真摯美好之余,卻又更覺凄苦,在凄苦中體味幸福。
蘇軾,出生于四川眉州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為蘇洵的次子,字子瞻,又字仲和。和父親蘇洵、弟弟蘇轍并稱“三蘇”。父子三人都是大文豪,而蘇軾成就尤高。十九歲時,蘇軾與同郡青神鄉貢進士王方之女王弗結婚。王弗十六歲嫁給蘇軾以后,堪稱蘇軾的得力助手。每當蘇軾讀書時,她便陪伴在側,終日不去;蘇軾偶有遺忘,她便從旁提醒。蘇軾為人曠達,待人接物相對疏忽,也全賴王弗提醒。更難得王弗侍親甚孝,對蘇軾關懷備至,二人情深意篤,恩愛有加。在王弗離世后,蘇軾思念亡妻創作了悼亡詞《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納蘭性德,滿洲人,字容若,號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詞人之一。母愛新覺羅氏,父明珠歷任內務府總管、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納蘭性德十七歲進太學,十八歲中舉,十九歲會試中試,因患寒疾,沒有參加殿試。二十二歲即康熙十五年補殿試,中二甲第七名,賜進士出身。康熙愛其才,所以被留在身邊,授予三等侍衛的官職,后晉升為一等侍衛,多次隨康熙出巡。納蘭性德20歲時與兩廣總督盧興祖之女盧氏成婚,兩人情感甚篤,浮生縈云,婚后三年盧氏難產不幸亡故。納蘭性德思念亡妻,創作了大量悼亡詞,其代表作為《金縷曲·亡婦忌日有感》:
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不及夜臺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竟拋棄。
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中宵成轉側,忍聽湘弦重理。待結個、他生知已。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里。清淚盡,紙灰起。
蘇軾的妻子去世十年之際,他在密州太守任上夢見王弗,從而寫下了悼念亡妻的絕唱《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而納蘭性德則是在妻子盧氏棄世三年作《金縷曲·亡婦忌日有感》,二者均是由于幽明永隔,人鬼殊途,而只能寄希望于夢境相會,可見兩位詞人用情至深。他們的作品雖然都是以情入詞,但通篇均未見一個情字。蘇軾詞中只有“小軒窗,正梳妝”這樣的一個生活剪影,而納蘭性德詞中更是連生活場景都未涉及,只余一個“釵鈿約,竟拋棄”的聯想意境。
這和兩位詞人的創作風格有很大關系。蘇軾一生所作之詞,大都可歸納為豪放之作。但他也有不少婉約之作,這首《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不僅語言率直、質樸,而且描寫的也是夫妻生活中的普通的生活場景,沒有絲毫華麗的辭藻堆砌,只有“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的深深思念之情,實在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讀罷之余,讓人不勝扼腕嘆息。納蘭性德的詞風雖承婉約,卻也剔除了傳統的浮艷頹靡,顯得純真自然,超凡脫俗。在納蘭性德的詞作之中,不管身在何處,總是流露出對妻子刻骨銘心的思念,尤其是妻子亡故之后,詞人悼亡之作不止,哀吟之唱不絕,以其纖美柔善之品質而使其詞表現出異常的“幽怨哀斷”。納蘭性德出身高門,仕途順利,但在精神上卻追求自由,想擺脫身在名利場的枷鎖又不得,而婚后愛妻的去世,更使得他的苦悶無處傾訴,厭世之味更重,在他的悼亡詞中無不流露出一種幻滅的悲哀。
蘇軾自十九歲中進士之后入仕,歷經坎坷。他雖然屬于舊黨,但也主張變革,既看不慣新舊兩黨的結黨攻擊,因私害公,又由于自身的階級局限性和自身“一肚皮不入時宜”,因此老是處在新舊兩黨的夾縫之中,政治上屢屢受挫。正如他在《自題金山畫像》所說:“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一生總是在流放之中。更有甚者,在1079年(元豐二年),蘇軾到任湖州還不到三個月,就因為作詩諷刺新法、以“文字毀謗君相”的罪名入獄,史稱“烏臺詩案”。”在御史臺受審期間,蘇軾受盡非人的折磨。御史臺嚴刑拷打,晝夜逼供,真是“詬辱通宵不忍聞”。最后,蘇軾被御史強加“四大罪狀”,數次請求宋神宗將其處死,幾次瀕臨被砍頭的境地。幸虧北宋時期在太祖趙匡胤年間定下不殺士大夫的國策,蘇軾才能得以釋放。
蘇軾的感情生活也頗多變故,年僅二十七歲的妻子王弗去世之后第三年,娶了第二任妻子王閏之,王閏之伴隨蘇軾走過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26年,歷經烏臺詩案,黃州貶謫,在蘇軾的宦海沉浮中,與之同甘共苦,王閏之也先于蘇軾逝世。他還有個侍妾叫王朝云,不幸的是,王朝云也先于蘇軾在惠州病逝。
納蘭性德的父親是康熙時期權傾朝野的“相國”明珠,他貴為皇親,又多次隨皇帝南巡北狩,游歷四方,奉命參與重要的戰略偵察,隨皇上唱和詩詞,譯制著述,因稱圣意,多次受到恩賞,是人們羨慕的文武兼備的年少英才,帝王器重的隨身近臣,前途無量的達官顯貴。納蘭性德在盧氏死后又續娶圖賴之孫女官氏,還有顏氏為側。又納沈宛于京城,在德勝門內置房安頓。
雖然從仕途上看,納蘭性德要明顯比蘇軾幸運的多,然而在感情生活上,相對于納蘭性德來說,蘇軾無疑是幸運的,他的兩任妻子都是良配。王弗自不必說,第二任妻子王閏之是王弗的堂妹,在王弗逝世后第三年嫁給了蘇軾。她比蘇軾小十一歲,自小對蘇軾崇拜有加,生性溫柔,處處依著蘇軾。熙寧七年(1074),時在杭州的蘇軾夫人王閏之把王朝云從歌舞班中買出,收為侍女,當時王朝云年僅十二歲。她長大后,大約是在黃州,被蘇軾收為侍妾。蘇軾最困頓時,他身邊的侍妾紛紛離去,王朝云卻一直陪伴其左右,是蘇軾的紅顏知己。
而反觀納蘭性德,雖然原配盧氏“婦素未工詩”,然“生而婉孌,性本端莊”,成婚后,二人夫妻恩愛,感情甚篤。可惜好景不長,盧氏在婚后三年后因難產亡故,而盧氏之后無論是續娶的官氏,還是侍妾顏氏,或許也能相敬如賓,但均未能解納蘭性德對盧氏的相思之苦。后經好友介紹結識了有共同愛好的江南才女沈宛,可以相互唱和,聊解相思。然而認識了沈宛并與之結合卻是納蘭性德的又一大不幸。在那樣的等級森嚴的年代里,滿漢不通婚,早在順治年間就曾經頒令禁止滿漢通婚,康熙年間更是嚴厲推行,違者治罪,而作為顯貴的納蘭家族,更是不可能容許他和沈宛的結合,所以他們也只能過著情人式的生活。納蘭性德也只能在那“亡婦忌日”獨自傷懷。從此以后“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最后也只能郁郁而終。
蘇軾生性詼諧,性格豪放曠達,能將儒、釋、道三家的思想融于一體。而且他還興趣愛好廣泛,多才多藝,不僅能為文為詩,還精通書法,繪畫也獨具一格;此外,還是一個實干的政治家,勤政愛民,更是一個偉大的美食家,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文學和藝術天才。對他評價最貼切的莫過于林語堂先生所說的:“蘇東坡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樂天派、一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一個百姓的朋友、一個大文豪、大書法家、創新的畫家、造酒試驗家、一個工程師、一個憎恨清教徒主義的人、一位瑜伽修行者佛教徒、巨儒政治家、一個皇帝的秘書、酒仙、厚道的法官、一位在政治上專唱反調的人”。
正是因為蘇軾性格上先天的豪放曠達,所以他才能一次次地從人生的低谷中走出來。可又正是因為他為人實在是一肚子的“不合時宜”,故此,當哲宗即位后,舊黨上臺執政時,他看到新興勢力拼命壓制王安石一派人物及盡廢新法后,認為其所謂舊黨與新黨不過換湯不換藥,再次向皇帝提出諫議,甚至申請自我流放。為人頗有屈原之古風,明知世事艱難,卻偏要“吾將上下而求索”,乃至“雖九死其猶未悔”。
納蘭性德生性多愁善感,具有非常典型的純真、敏感、多情、憂郁的詩人氣質。落拓無羈的性格,以及天生超逸脫俗的秉賦,加之才華出眾,功名輕取的瀟灑,與他出身豪門、鐘鳴鼎食、入值宮禁、金階玉堂、平步宦海的前程,構成一種常人難以體察的矛盾感受和無形的心理壓抑。加之愛妻早亡,后續難圓舊時夢,以及文學摯友的聚散,使他無法擺脫內心深處的困惑與悲觀。對職業的厭倦,對富貴的輕看,對仕途的不屑,使他對凡能輕取的身外之物無心一顧,但對求之不得或者不能長久的愛情,對心與境合的自然合諧狀態,他卻流連向往。
正是由于蘇軾與納蘭性德兩人在性格上存在的明顯差異,所以蘇軾即使是宦海幾度受挫,配偶數次早喪,也能始終保持一種樂觀的心態,積極面對人生。同樣是夢見亡妻而作悼亡詞,蘇軾能從憶夢傷情入筆,卻能從悲傷中超脫。而納蘭性德卻正是因為他那敏感的性格,使得他成為一個天生的悲觀主義者,他的一生也因此而失意多于得意,悲傷多于歡樂。他始終以悲眼觀物,生活在與所處環境產生的尖銳矛盾的夾縫之中,造成了他人生不可挽回的悲劇。他的悼亡詞就是這一悲劇的最好寫照。
蘇軾與納蘭性德兩人所處的時代背景也大不相同,這也是造成他們悼亡詞各具特色的重要原因之一。
蘇軾出生于北宋中葉,而有宋一代是中國封建社會經濟發展最為繁榮的時代。從北宋的創建者宋太祖趙匡胤開始,雖然立國之本仍然是農業,但卻并不禁止商業,反而鼓勵商業發展。因而,宋朝是中國歷史上經濟最繁榮、科技最發達、文化最昌盛、藝術最高深、人民最富裕的朝代。更為難得的是宋太祖甚至提出了“與士大夫共天下”的治國理念,而宋朝的統治者也一直堅持這個原則。士大夫只要不牽涉到謀反事件,是絕沒有性命之憂的,出仕后的官員待遇也頗為豐厚,參加在青樓舉行的詩會,對官員們來說也是絕對有面子且完全合法的。作為知識分子的一員,生活在這個時代的蘇軾無疑是幸福的,他無論是在朝還是在野,都可以悠然會友,相互唱和,即使是政見不同,也難掩他們相互敬重。也正因此,在他因“烏臺詩案”面臨處斬的時候,新舊兩派正直之士,均出面營救。在這樣的文化大背景下,自五代十國時流傳下來的清麗委婉的詞風,顯然已經不能完全滿足文人士大夫們日益高漲的精神追求,而蘇軾適時開創的豪放曠達的新詞風,顯然迎合了他們的這種精神上的新需求。
因此,蘇軾的悼亡詞自然就不局限于哀怨的悼亡中了。他除了悼念亡妻之外,頗有自悼之意,也借機將自己的失意的人生向亡妻傾訴,但他的人生卻并沒有在哀悼中沉淪,而是從悼亡的痛楚中汲取力量,在慨嘆逝者已矣的傷懷中繼續前行。所以他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雖然也是從傷情起筆,但是卻獲得了明顯的超脫,這也吻合了他“似淡而實”的一貫風格。
反觀納蘭性德,雖然他出生在康乾盛世的太平年代。社會安定,經濟繁榮,到處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他的仕宦道路也可以用一帆風順、平步青云來形容,短短幾年間就升為了皇帝的一等侍衛。然而,優越的侍衛生涯不僅沒有給他帶來成就感,反而加重了他的悲劇,成為了他濃重悲劇人生的一個重要原因。
清兵入關以后,激起了漢族特別是具有封建正統思想的漢族讀書人的激烈反抗,民族矛盾異常尖銳,各地的反清復明運動此起彼伏。為了鞏固和維護統治地位,清王朝一方面血腥鎮壓,同時也對漢族地主階層和知識分子采取了拉攏控制的政策。康熙即位后,采用了傳統的儒家重農抑商的政策治理國家,也恢復了科舉考試,同時大興文字獄,試圖通過整肅思想和文化,從思想和文化上解決民族矛盾,解決漢民族的“華夷之辯”,確立清王朝的合法、正統地位,達到鞏固皇權的目的。
因此,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漢族的文人都充滿悲觀的情緒。納蘭性德作為一個提倡滿漢文化融合的先行者,染上當時文壇的感傷風氣也就絕非偶然。他平生所結交的朋友,“皆一時俊異,于世所稱落落難合者”,而這些不肯落俗之人,多為江南漢族布衣文人,如顧貞觀、嚴繩孫、朱彝尊、陳維崧、姜宸英等等。究其原因,納蘭性德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和漢族知識分子學到他所傾慕的漢文化知識,而更重要的是他自身有著不同于一般滿清貴族紈绔子弟的遠大理想和高尚人格,這就顯然使得他的舉動背離了社會主流。也就難怪他常有“身在高門廣廈,常有山澤魚鳥之思”,他的理想抱負、雄心壯志也都淹沒在看似風光的痛苦侍衛生涯之中。納蘭性德的悼亡詞實際上也是他的一種自悼,由恨入筆,直至“剩月零風里,清淚盡,紙灰起”,通篇之中滿是哀怨,何等凄切,直教人黯然銷魂。
綜上所述,蘇軾的悼亡詞是在婉約中融入了豪放,表面上是柔弱,但骨子里流露出的卻是堅強。而納蘭性德卻是徹頭徹尾、由內而外的哀婉凄切。同樣的喪妻之痛,蘇軾在悲痛之后,能淡然處之,從中獲得超脫。納蘭性德卻在喪妻之痛中沉淪,痛到無法自拔,最終郁郁而終。而正是由于蘇軾和納蘭性德兩人生活在不同的年代,各自又具有不同的性格,又有不同的人生際遇,這所有的一切正是造成他們的悼亡詞風格各異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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