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芊良
(南開大學 歷史學院,天津300071)
秦朝,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真正意義的統一王朝,為華夏民族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漢朝,更確切地說是西漢,是中國歷史上一段興盛時期,促進了中國統一大業的穩定與發展。是什么造成了秦朝統一卻二世而亡的悲劇,又是什么讓西漢從初期的民生凋敝一步步走向興盛?很多對這段歷史有興趣的人對此進行了深入的思考,但都是從單一方向進行的分析與研究,本文將從統治政策和帝王個人素質兩個角度對秦亡漢興的歷史原因進行剖析,得出更為合理的解釋,試圖給當今社會以啟示。
從秦朝的迅速衰亡到西漢的漸進興盛,國家和社會經歷了一個變化過程。造成秦亡漢興最重要的原因是兩個朝代推行的統治政策存在差異。從眾多的歷史記載和史實中可以發現,秦朝實行的是嚴刑峻法型的嚴密高壓控制的統治方式,而西漢則采取了減輕刑罰的和緩松弛的統治方式。兩種不同的統治方式源于統治者統治思想的差異,由此造成了兩朝統治者推行了不盡相同的統治政策。
統治思想的差異與秦漢兩朝的時代背景和春秋戰國的百家思想有著極為重要的關聯。秦朝更多的信奉法家思想,而西漢則更多的采用黃老學說和儒家思想。而統治思想的差異源于兩朝建立的時代背景不同。
秦朝建立在群雄逐鹿、七雄爭霸的戰國時代,分裂的局面和統一的大勢讓當時的秦國必然選擇相對更為強勢的法家思想。面對國家存亡的危難和統一大業的愿望,擁有強大野心的秦國通過商鞅變法等一系列帶有法家強制性色彩的措施提高軍事戰斗力,增強國力,統一民心。在這樣的混亂年代,法家思想可以幫助秦國更好地統一民心,更有效地執行國家決策,也正是因為法家思想在秦統一六國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讓建立統一秦帝國的秦始皇更為推崇這一思想,繼續采用法家思想治理國家。此外,秦統一六國后統治者將功勞更多地歸功于軍隊和戰爭指揮者的個人能力,忽視了百姓對統一戰爭勝利的重要影響,統治者考慮是如何維護個人的統治權威而非百姓的安居樂業,采用法家思想更符合其意愿。然而,強勢的高壓控制思想卻與國家統一后民眾渴望穩定寬松生活環境的意愿發生了嚴重沖突,并愈演愈烈,最終百姓難以忍受,揭竿而起。
反觀西漢,它建立在秦王朝的基礎上,這無疑減少了外敵的隱患,秦末農民戰爭是國家內部反抗統治壓迫的斗爭,斗爭的激烈程度有所減輕,而漢高祖劉邦又本為一介庶民,親自參與了推翻秦朝的農民戰爭,看到了戰爭中爆發出強大力量的農民的重要性。此外,漢朝建立初期,針對戰爭破壞造成的民不聊生的現實社會狀況,統治者不得不選擇更為和緩和親民的統治思想進行政治統治,避免再度激發民眾的不滿情緒,黃老學說的“無為而治”和儒家的“民本”思想無疑是當時最為適合的選擇,西漢統治者正是在這些思想的指導下采取了輕徭薄賦、休養生息等一系列緩和的統治政策,這也符合百姓渴望安定的心理意愿。
正是由于秦漢兩朝信奉著不同的統治思想,讓兩朝的統治者制定的管理國家和社會的統治政策和具體措施存在著極大的差異,當然這其中也包含著西漢統治者汲取秦朝迅速滅亡教訓的影響因素。秦朝建立后,秦始皇為鞏固統治,先后頒布了一系列旨在加強中央集權的政策措施,建立起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強調高度的集權和專權;而西漢初年,為恢復和發展生產,漢高祖則實行了減輕賦稅徭役、廢除嚴刑苛法等一系列利民措施。這種不同的統治措施造成了秦亡漢興局面的出現。
統一后的秦朝依然采用法家思想作為其治理國家的思想理念,但此時,對于國家建設而言,法家思想并不符合民眾的心理意愿,所以對其王朝速亡有著不可忽視的重要影響。法家思想的具體措施體現主要在以下幾方面:
首先,從政治制度上看,秦朝“廢除了西周的封建領主制,代之以中央集權的封建地主制”[1]75。中央實行三公九卿制,地方實行郡縣制,從而確立了至高無上的皇權,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統一的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這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政治統治的穩定,但同時由于嚴密控制和森嚴的等級制度很難讓百姓信服,也為暴政和腐敗現象的出現提供了可能。
其次,從經濟措施上看,秦始皇在全國范圍內推行土地私有制。《資治通鑒·秦紀二》中明文記載:始皇帝三十一年,使黔首自實田[2]58。這項措施有利于封建經濟的發展,維護了地主階級對土地的控制權,也就使得地主階級利用土地剝削農民的行為合法化,造成了嚴重的土地兼并狀況,從而加劇了地主和農民的階級矛盾,使得雙方的矛盾日益不可調和。除此之外,法家思想不具有儒家的“民本思想”,很少考慮到百姓的利益,其制定的統治政策多從統治階級的角度出發,繁重的徭役,沉重的賦稅讓剛剛從戰爭中解脫出來的百姓困苦不已,嚴重地破壞了社會生產,激化了社會矛盾,這也是秦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三,從法律方面看,法家思想在統治政策中占據重要位置。秦朝在建國后頒布了全國通行的《秦律》,據史料記載,《秦律》刑罰名目繁多,見于《法律問答》的死刑就有四種,并且這些都是用來鎮壓人民反抗的。[3]嚴酷的刑罰,表面看有利于統治集團的政治統治,實際上卻到了讓百姓難以接受的地步,進而直接引發了陳勝吳廣領導的農民起義,成為了秦朝滅亡的直接原因。
第四,從文化教育上看,秦朝采取的是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的措施,重視對民眾法律知識的普及和教授,實行嚴格的思想控制和文化限制。此外,秦朝實行愚民政策。正如《中國史綱》所言:武力的統治不夠,還要加上文化的統治;物質的繳械不夠,還要加上思想的繳械。[4]正是這種文化高壓,讓農民不得不采用起義的方式推翻秦朝的統治以求得生存。
在《資治通鑒》中記載:始皇三十四年,丞相李斯上書曰:“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相與非法教人……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天下有藏《詩》、《書》、百家語者,皆詣守、尉雜燒之……”[2]58。此建議得到了秦始皇的批準,焚書事件隨即發生。焚書坑儒是中國古代的一場文化浩劫和歷史慘案,極大地阻礙了中華文化的傳承與發展。時隔千年,唐詩人章碣經過臨潼驪山作詩《焚書坑》:“竹帛眼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1]76用焚書坑儒這種簡單粗暴的手段控制世人的思想意識,只會帶來更多的不滿,也為秦王朝的滅亡埋下了隱患。
漢人劉向在其著作中認為:秦政之失在于“上小堯舜,下邈三王”,即秦朝統治者對古代傳統文化的蔑視。焚書坑儒,不僅造成大量文化典籍的毀滅,限制了思想的自由發展,還導致秦朝世風日益惡化,社會環境發生巨大變化。史料對于焚書坑儒這一事件有眾多的記載,大多持否定態度,當今史學家認為秦朝的這種做法對文化教育的發展造成了極大的危害,對民眾素質的普遍提升也十分不利。雷依群在光明日報上發表的《重新認識秦亡漢興》一文中指出:“秦朝統治者的這些舉措,使其政權既喪失了傳統文化的根基,又喪失了激活創造新文化、新制度的文化原動力。”
由以上幾方面可以看到,秦朝的嚴密高壓統治方式,對統治集團和官僚階層而言存在著暴政和腐敗出現的可能性,對百姓而言不符合大眾在戰爭過后渴望和平安定的心理期盼,對社會文化和環境氛圍而言也是一種破壞和傷害,或許它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秦朝統治者集中皇權,控制整個國家的發展,但是在當時戰后社會疲敝、百姓生活困苦的狀況下,這種強勢的統治手段無疑是弊大于利,無法緩和王朝內部的階級矛盾和社會矛盾,甚至讓這些矛盾有所激化,曾經風光一時的秦王朝因農民戰爭的打擊而滅亡的事實也證實了這種統治方式的不適應性。
與秦朝相比,漢高祖就吸取了秦亡的教訓,“反秦之弊,與民休息”。漢朝統治者尊崇黃老學說,主張老子的“無為而治”思想,經濟上推行重農抑商的政策,輕徭薄賦,休養生息,改變了秦朝賦稅徭役沉重的局面,將稅收變為“三十稅一”,這無疑迎合了民眾厭惡暴政的心理,符合他們渴望和平安定生活的愿望,從而贏得了民心,為國力的恢復和社會的發展創造了條件,也為后來西漢的不斷強大打下了基礎。
文化思想上,漢武帝時推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思想,董仲舒“天人感應”的儒學思想迎合了統治者的意愿,受到了漢武帝的推崇,雖然這也是一種專制思想,但儒家思想以仁為核心,強調“以民為本”的重要性,統治手段相對緩和,還積極傳播儒家經典,有利于民眾的教化和良好社會風氣的形成,比法家思想的強制性更容易讓民眾接受,進一步促進了漢朝的興盛。此外,西漢察舉和刺史制度的推行,為人才的選拔和平民做官創造了良好的條件,也有利于防止暴政的出現和腐敗的滋生。
在法律方面,西漢的律法雖然大體上繼承了秦律,但廢除了秦律中一些極端、嚴酷的刑罰,如漢文帝十三年時對刑制進行改革,主要是廢除肉刑,以笞、徒、死刑來取代原有的刑罰,具體為“把黥刑改為髡鉗城旦舂,劓刑改為笞三百,斬左趾改為笞五百,斬右趾改為棄市”。景帝時進一步減輕刑罰,兩次減少笞的數量,并命丞相劉舍和御史大夫衛綰指定《棰令》,具體規定執行笞刑的刑具尺寸、重量、規格,這些廢除和減輕刑罰的舉動緩和了統治階級和民眾的矛盾,贏得了百姓的支持。此外,漢朝還建立了奏讞制度,要求疑獄需逐步上報裁定,避免了官員的主觀臆斷,有利地提高了法律的公平正義性。
在當時民生凋敝的社會背景下,西漢和緩寬松的統治手段,無論是對國家制度的建設還是對社會環境的改善,都有很大的幫助。西漢統治者推行的以德化民、以禮為治的民本思想也是中國傳統思想文化中最具價值的內核,他看到了人民力量的偉大,制定的管理決策符合百姓需要。創造良好的社會環境是漢朝高明于秦朝的地方,也是秦亡漢興的一個重要原因。
秦皇漢武,自古以來就是人們津津談論的兩大帝王,一個開創了中國歷史的統一大業,一個實現了王朝的興旺發展。同樣重要的地位和功績,卻出現不一樣的結局,這其中的緣由與這兩人的性格、才略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帝王的個人素質也是影響一個國家存亡、民族興衰的重要因素。
秦始皇,自小在趙國作人質,后又面對母親與宦官私通、皇宮叛亂等事件,這樣的人生經歷讓他逐漸形成了暴虐、孤僻的性格,不懂得體恤他人,任意妄為,唯我獨尊,這樣的性格是造成秦朝暴政的一個重要原因。此外,在秦始皇統治后期,他追求個人享樂,修建豪華宮殿、五次外出巡游、四處求長生不老藥……這些行為都加重了百姓的負擔,耗費了大量的人力、財力和物力。盡管他有帝王的才略,卻難以抑制本人享樂的欲望,這也讓本就搖搖欲墜的秦朝在面臨農民戰爭時土崩瓦解,最終走向二世而亡的境地。
與之相比,漢武帝則是一個具有雄才大略的君王,憑借抗擊匈奴、“鑿空西域”、開拓南疆讓漢朝走向強盛。《漢書·武帝紀贊》言:“如武帝之雄才大略,不改文、景之恭儉以濟斯民,雖《詩》《書》所稱,有何加焉。”登基后,他廣攬人才,虛心納諫,在賢臣的幫助下改革各項制度,非常關注農業,體察民生,認識到百姓的重要和民心的決定作用。他北擊匈奴,南征越族,出使西域,一步步將西漢帶向興盛。此外,西漢多利用國家力量修建水利等生產設施,將大量的人力、財力和物力用于改進農田灌溉技術,發展農業生產,以此來造福百姓,繁盛國家。
從以上兩位帝王的對比中可以看出,不同的統治者的個人素質也是影響國家興衰存亡的一個重要因素。同時,能否認識到人民力量的重要性也是統治者是否可以治理好國家的一個重要條件,正如荀子在《荀子·王制》中所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每一個歷史事件或歷史現象總能給后人或多或少的啟示。秦亡,如一聲聲長鳴于歷史長廊的警鐘,告誡我們暴政的危害;漢興,如一面明鏡,告訴我們如何贏得民心,如何讓國家穩定地發展下去。孟子曾經說過:“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執政者只有時刻關注百姓的意愿,制定符合百姓需要的制度和政策,順應民意,才可以保證國家的穩定發展。
從秦亡漢興的歷史中,我們可以認識到民心向背是統治能否繼續、國家興亡的重要條件,作為一國的統治者,要認識到人民力量的強大,無論是制度建設還是思想文化,只有符合人民的意愿,才能發揮它的作用,推動社會的不斷發展進步。就現實社會而言,在法律、制度上還存在很多的疏漏,不能完全滿足百姓的需要,要進一步改進和完善;在社會建設上,還需要加強對基礎設施的建設,實行一系列的利民政策,更好地幫助貧困家庭擺脫困苦,走向小康;在政策指導上,國家需要進一步深化改革,加強對市場的宏觀調控,對民眾關注的房價、物價、醫療、保險、就業等諸多熱點問題進行重點研究,竭盡全力去解決,滿足更多百姓的社會生活需求。總之,要堅持以民為本的思想,制定和施行有利于百姓福祉和社會和諧發展的政策,使我們的國家更加繁榮昌盛。
[1] 謝善驍.解讀歷代帝王[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6.
[2] 司馬光.資治通鑒[M].臺北:臺灣出版社,1997.
[3] 周一良.新編中國通史:第一冊[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197.
[4] 張蔭麟,呂思勉.中國史綱:上[M].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1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