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敏
(唐山學院 文法系,河北 唐山063000)
中國現代文學從誕生伊始,就產生了很多具有特色的作家和流派。在上世紀30年代的文壇上,東北作家群中的女作家蕭紅引人注目一時,她以獨特的藝術方式為我們展示了東北黑土地上的風土人情和悲情故事。但這樣一個才華橫溢的女作家卻命運多舛,30歲出頭就與世長辭了。在她如流星樣短暫但光彩奪目的一生中,《小城三月》是她為數不多的作品之一。《小城三月》作為蕭紅的絕筆之作,它不僅滿含著身在香港的蕭紅對故鄉和故人的思念之情,也富有獨特的藝術韻味。這是一部題材、創作背景與蕭紅其他小說都不同的作品,通過對它進行解讀,我們可以更好地了解蕭紅作品的思想和藝術成就,正確評價她在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與貢獻。
中國的文學,慣于寫才子佳人、王侯將相、英雄豪杰的傳奇,一直到五四時期,周作人、陳獨秀等一批革命先驅批判其為“非人”的文學,開始倡導“人的文學”,自此,世間普通的男人和女人才得到了文學的關注。魯迅先生作為現代文學的開創者,經常以生活中習以為常的瑣碎的事件為題,來表現社會的本質和啟蒙的艱難。蕭紅的創作深受魯迅的影響,《生死場》中的故事,就是東北人民每天經歷的事情,人物又大多能在現實生活中找到原型,但卻把東北人民的生存及生命狀態表現得淋漓盡致,把生活的真實與整個時代的命運緊緊地結合在一起,從而使作品顯示了豐富而深刻的社會意義?!缎〕侨隆肥且詯矍闉轭}材的小說,但是筆者認為正如魯迅先生的《傷逝》并非要寫愛情本身,而是探尋個人解放與社會解放的關系一樣,《小城三月》表層寫的是翠姨和堂哥的愛情,實則要寫對啟蒙的思考。這篇小說的取材是作者身邊的普通而平凡的人和生活事件。小說這樣描述翠姨:“翠姨生得并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她長得窈窕,走起路來沉靜而且漂亮,講起話來清楚的帶著一種平靜的感情。她伸手拿櫻桃吃的時候,好像她的手指尖對那櫻桃十分可憐的樣子,她怕把它觸壞了似的輕輕的捏著……?!保?]317她平時關注的也無非是“衣服怎樣穿,穿什么樣的顏色的,穿什么樣的料子,走路應該快或是應該慢”[1]318等瑣碎的問題,由此可見,蕭紅筆下的主人公不是“君子好逑”的佳人,沒有傾國傾城之貌,也非名門閨秀,她不帶有絲毫的傳奇色彩,只是那個時代中的一個普通的女子,一個沒有機會讀書,但是渴望個性解放、但又無法擺脫封建思想束縛的女子,她和堂哥的愛情也是平常人的淡淡的情感,但蕭紅正是在這普通人的普通的情感描寫中思考著那個時代:女性覺醒了卻無路可走。蕭紅在《小城三月》中表現著她對愛情和人生的感悟,她是一個始終堅持啟蒙立場的作家,她的作品中總是或隱或顯地表達對中國啟蒙的思考。蕭紅自身較早受到新文化的影響,也一再自我啟蒙,追求個性解放、追求人格尊嚴、追求平等,但毋庸置疑,她自身是一個悲劇,翠姨也是悲劇,從她們身上來看,現代啟蒙、尤其是女性啟蒙是不成功的。在上世紀的40年代,封建道德意識依然頑固地鉗制著人們的思想,女性的婚姻愛情悲劇一直在上演,現代啟蒙依然任重而道遠?!缎〕侨隆肥顷P于啟蒙的思考,主題關乎啟蒙失敗,作品的深遠意義今天仍然值得我們思索。
在蕭紅的作品中,大多彌漫著悲劇色彩。黑格爾曾說:“古典悲劇中,矛盾沖突是在人與人之間、不同的性格之間展開;而近代悲劇中,性格本身發生分裂,兩種對立的意圖在同一個性格之中進行斗爭,矛盾沖突同時是在性格內部展開的?!保?]《小城三月》中的翠姨,既是傳統的,也是現代的,她的思想中有封建的因子,不能違抗母命,但又要讀書,有對自由、文明的渴望,無疑,翠姨就屬于這種近代悲劇性格。
蕭紅在《小城三月》開篇就寫到了小城的春色:“三月的原野已經綠了,像地衣那樣綠,透出在這里,那里。郊原上的草,是必須轉折了好幾個彎兒才能鉆出地面的,草兒頭上還頂著那脹破了種粒的殼,發出一寸多高的芽子,欣幸的鉆出了土皮……。”[1]316從三月的原野寫到春天的動物,再到人的視覺感覺,再到人們對春天渴盼的心理感覺,全都寫得歷歷在目、具體可感,也把春天帶給人身心的解放、歡欣表現得淋漓盡致,給人以格外逼真、深刻的印象。就在這萬物復蘇、春意盎然的季節里,“我”的如花年齡的翠姨和我的堂哥“大概是戀愛了”,這是在寒冷冬季里蟄伏了已久的生命力復蘇的聲音。在這里,蕭紅用了類似古典詩歌“興”的手法,用一物引出要寫之物,先講春天來了,春天的美好,接著就講翠姨戀愛了。在這里,春天不單是一個季節,蕭紅還賦予了它象征意,它象征著久在寒冬的翠姨人性的蘇醒。她來到“我”家小住,在“我”家相對寬松且“咸與維新”的環境里,她又發現了生活的另一面,有機會接觸文明和文化的因子,“我們”帶她一起打網球、逛公園、看花燈、開音樂會,在“我們”無意的啟蒙下她也更多地了解了讀書人的生活,所以這個舊式的女子接受了一些新思想。只要蘇醒就有希望,開篇寫了沐浴在春風春光中的發芽的小草,翠姨也是在中國土地上追求個性解放和啟蒙的像發芽的小草的女性中的一個,她或她們沖破冬的桎梏,滿載著欣喜,滿載著希望。但在盎然春景的描寫后蕭紅接著寫到“自然冷天氣還是要來的”,春天雖然已經來了,大地開始綠了,但冬天并未撤退,在不定的時間里,還會有寒冷對綠了的大地進行無情的打擊。翠姨深受封建倫理道德文化的影響,對于母命,她覺得應該而且必須服從,她雖然暗戀堂哥,但又覺得自己和堂哥不般配,只能把濃濃的愛意深深地藏在心底。從翠姨對人生的態度上看,她的個性意識已然復蘇,只不過這種復蘇確實是有限的一點,在封建文化無情的打擊之下,她的春天總歸要結束。
在小說結尾,作者又寫到了春天:“翠姨墳頭的草籽已經發芽了,一掀一掀地和土粘成了一片,墳頭顯出淡淡的青色,常常會有白色的山羊跑過?!昵嗟墓媚飩儯齻內齼沙呻p,坐著馬車,去選擇衣料去了,因為就要換春裝了。她們熱心地弄著剪刀,打著衣樣,想裝成自己心中想得出的那么好,她們白天黑夜地忙著,不久春裝換起來了,只是不見載著翠姨的馬車來?!保?]346-347這與開篇的景物描寫相呼應,在寒意漸退、萬物復蘇、滿是希望的春天里,年輕的翠姨微笑著向我們走來,結尾還是在一個生機勃勃、暖意融融的春天里,依然是歡騰的場面,卻“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春天是播種希望的季節,翠姨的生命蘇醒在春節,毀滅也在春季,大自然春光依舊,草長鶯飛依舊,喧鬧依舊,所有的絢爛映出時人世事的悲涼。翠姨去了,無聲無息,在這熱鬧的春季里,人們已不記得了那個和春天一起萌發的姑娘,只有“我”這個小女孩盼望載著翠姨的馬車來。春天是轉瞬即逝,青春也如此,下一個春天還會到來,可翠姨不會再來了。一個美麗年輕的生命消失了,并沒有在世上留下任何痕跡,人們該干什么還干什么,年輕姑娘的歡樂忙碌更反襯出翠姨的寂寞與悲涼。
在小說中,作家用以樂現悲的手法,營造出一種纏綿憂傷的氛圍,傳達出意蘊無窮的人生感慨。這些描寫中既寄予著“我”悲涼的記憶之情,又蘊含著蕭紅自己人生如夢的身世之嘆,外在的物象構成了作者內在心理情緒的客觀對應物,二者的結合形成了情景交融的意境,流淌出令人難以忘懷的寂寞。盡管在小說中象征寧靜、恬淡、活力、希望的綠色在作品中具有很重要的地位,甚至連主人公的名字“翠姨”都帶有綠色,給我們以春風拂面的感覺,然而這只是一種表面的色彩之樂,絲毫沒有弱化小說的悲劇色彩,正如魯迅筆下的阿Q自己抽自己嘴巴一樣,喜中蘊悲,更加強化了這種悲劇色彩,從而形成了必要的審美張力。
自“五四”開始,中國小說在思想傾向、藝術形式、美學追求等方面都有了新的突破,小說的散文化便是小說在形式上的突破之一。小說的散文化形式大大突破了中國古典小說以講故事為主、追求情節引人入勝和結構完整性的傳統,敘事性特征大大減弱,故事和情節都退居到次要的地位。從魯迅的《狂人日記》《傷逝》開始,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有諸多的作家都有過散文化小說的創作實踐。“五四”后的這些作家大多受到西方文藝理論的影響,在中西文化中,更傾向于西方,他們作為“反傳統”的一代,大膽地破舊立新,拋棄傳統小說的寫法,把現代性因素融入小說創作中來。在他們的小說中,不注重寫那些因果關聯、波瀾起伏的情節,而是在平淡的生活場景的勾連中表現真實的生活,小說散文化成為一些小說家自覺的美學追求。蕭紅的小說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了散文化特征,《小城三月》雖是蕭紅的最后一篇小說,但散文化特征依舊明顯。一般說來,小說須具備人物、情節、環境三要素,但蕭紅卻不這么認為,她曾說“有一種小說學,小說有一定的寫法,一定要具備某幾種東西,一定寫得像巴爾扎克或契柯夫的作品那樣。我不相信這一套,有各式各樣的作者,有各式各樣的小說”[3]。蕭紅像寫散文一樣寫小說,但形散神不散。在《呼蘭河傳》和《生死場》中,散文化的表現是沒有完整的情節和豐滿突出的人物形象,只是通過一些生活片斷的連綴,表達作者的思想感情。在《小城三月》中,讀者可以找到主人公,那就是翠姨,散文化的主要表現就是淡化情節。小說以第一人稱“我”的限知視角進行敘述,因為不是全知全能,所以,在寫翠姨和堂哥的愛情時,“我”只能寫“我”看到的場景,而非事件的詳細過程。小說只用了五個片段書寫愛情主題:第一個片段,翠姨到“我”家來住,晚飯后,大家在伯父的帶領下吹拉彈唱、自娛自樂的時候,吹小簫吹得最好的哥哥讓翠姨吹,翠姨卻不言不語,站起來跑到了她自己的屋子去了;第二個片段,翠姨訂婚之后來到“我”家小住,大家都高興得打網球,只有她站在旁邊若有所思,總是癡望著堂哥上學的城市哈爾濱;第三個片段,過年看花燈的時候,翠姨在路上一直看著穿西裝的哥哥;第四個片段,大家一起講故事的時候,只要哥哥講,翠姨會比我們這些小孩子留心聽;第五個片段,有一天的晚上,“我”找不到了翠姨和哥哥,進到屋里,發現只有哥哥和翠姨在,見“我”進去他倆馬上就散了,出來后哥哥和“我”下棋總是輸。這樣的一種敘述方式沒有側重愛情的始末,因為第一人稱敘述的“我”懵懵懂懂,所知所感都是有限的,所以愛情本身的詳細過程就被簡略化了。另外,蕭紅描寫了一系列與翠姨的愛情看似無關的生活情境和生活片斷,如“我”和翠姨滿城買絨繩鞋、晚飯后“我們”在伯父的帶領下開音樂會、已訂婚的翠姨和“我們”一起打網球、過年晚上到街上看花燈、吃晚飯伯父調侃翠姨等,這些生活情境的高濃度敘寫極大淡化了故事的情節性和戲劇性。雖然讀者還能從小說中打撈出故事的過程,但它卻被那些生活情境打斷了、沖淡了,小說呈現出散文化的形態。
[1]蕭紅.小城三月[M].北京:華夏出版社,1997.
[2]俞汝捷.小說二十四集[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87:44.
[3]聶紺弩.高山仰止[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