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姣麗,尹 炎
(衡陽師范學院 中文系,湖南 衡陽 421002)
1943年5月在 《紫羅蘭》雜志上張愛玲燃起《沉香屑·第一爐香》時,在那裊裊上升的煙霧中便為筆下那無可奈何的人生定下了一個不變的基調——蒼涼。這種味道穿透了她小說的全部:壓抑窒息的故事情節、扭曲荒蕪的人物情感、黯淡陰霉的環境氣氛……澀澀的滋味一點點、一滴滴滲入讀者的血液,郁結滯重,徘徊回旋,粉碎著人們對所有美好事物的夢想與依戀。張愛玲就這樣憑她對待人生的獨特方式,用那充滿著沒落貴族意識的華美而哀傷的藝術筆調,以蒼涼為審美取向,傳遞著對那不斷下沉的社會和人生的深刻痛楚。
一
張愛玲說:“人生安穩的一面則有著永恒的意味……它存在于一切時代。它是人的神性,也可以說是婦人性。” “好的作品,還是在于它是以人生的安穩做底子來描寫人生的飛揚的。”[1]因此,女性對安穩人生的不懈追求是其幾乎全部小說的共同情節。“所謂人生安穩的一面,無非是那些最普遍、最普通、最細小的因而也是最恒久的生活”[2],簡言之,即飲食男女。在 《燼余錄》中,她就說過:“去掉了一切的浮文,剩下的仿佛只有飲食男女這兩項。人類的文明努力要想跳出單純的獸性生活的圈子,幾千年來的努力竟是枉費精神么?事實是如此。”由此,張愛玲執著于書寫女性為追求 “活潑的、著實的男女關系”和出于對 “物質生活的單純的愛”而與男性展開的種種較量,也正是在這一過程中,她們的生命最終扭曲變形,走向人類最深刻的悲涼。
“以美好的身體取悅于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職業,也是最普遍的婦女職業”[3]。如果說對安穩人生的欲求是幾乎所有女人的自然天性,那么幾千年的封建社會、男權文化則告訴她們:男人才是女性實現安穩愿望的唯一或主要門徑。于是,《沉香屑·第一爐香》中的梁太太不惜與家族反目、不惜放棄作為女人的正當欲求,以自己的花樣年華、流金歲月陪伴一個老得可以做她父親的年逾耳順的男人,財富獲得的同時她也失去了原有的一切:親人、名譽、青春、人性。她的侄女葛薇龍,受過教育,見過世面,清新而單純的一個女子,最終在物欲、情欲的共同作用下也淪為“整天忙著,不是替喬琪弄錢,就是替梁太太弄人”的自愿的妓女,等待她的只有無邊的荒涼和恐怖。《小艾》中的席五太太在被娶進門之前,五老爺已有了一位妻子、三房姬妾。出嫁那天,就因為被逼得給了姨太太個下馬威,從此便開始了“又像棄婦又像寡婦”的生活以及一輩子的痛苦承當:侍奉婆婆、討好妯娌、逢迎小姑和侄女、照顧死去太太遺下的一雙兒女。她有丈夫,但從不回家;有孩子,但卻是丈夫與別人所生。作為一個女人,她的青春美貌在出嫁的那一刻便迅速枯萎,這種畸形的人生在時空的回憶中是一片茫然,在感情的回憶上是一片蒼涼。
《傾城之戀》講述的是一個精明的女人和一個自私的男人之間的故事。快三十的白流蘇為了擺脫寄居娘家受兄嫂氣的境地不惜動手搶去原來為妹妹介紹的男人范柳原,并一門心思地把他往婚姻中拉。而范柳原,一個浪蕩公子,想得到白流蘇卻不愿和她結婚,于是為了各自的利益兩人在愛情和婚姻的游戲中展開了較量。最后香港淪陷,攻城的炮火給他們打開了走向婚姻的大門,可是這般的婚姻又有幾分真愛的存在呢?就像范柳原曾明白告訴白流蘇的那樣:“有一天,我們的文明整個地毀掉了,什么都完了——燒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許還剩下這堵墻。流蘇,如果我們那時候在這墻根底下遇見了……也許我會對你有一點真心。”這就是張愛玲筆下所有女性一生的追逐!難怪臺灣著名評論家水晶總結說: “《傳奇》一書,概乎言之,寫的是怨偶之間的殘缺關系。換言之,作者翻來復去所吟唱的,無非是不幸的婚姻。”[4]
張愛玲就這樣以蒼涼的筆調揭示了女性命運的悲涼與不堪,即使在半個多世紀后的今天,在閱讀這些故事的時候,蒼涼感同樣席卷我們的內心,就像她自己所感慨的那樣:“總之,生命是殘酷的。看到我們縮小又縮小的、怯怯的愿望,我總覺得有無限的慘傷。”[5]
二
愛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人生中愛的殘缺和扭曲,無異給人一種莫大的蒼涼之感。建立在血緣基礎上的父母與子女,兄弟姐妹間,本應是人世間最富溫情、最具力量的關系,在張愛玲的小說中卻全都變了樣。物質決定一切,為了獲取生存所需的物質條件,張愛玲小說中的人物不斷與環境命運斗、與別人斗,甚至與自己至親的人斗。在她筆下,為了錢,父母可以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骨肉撒手人世;為保存自己,兄弟姐妹間不惜大動干戈、爾虞我詐。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利益耍手段、使性子,內心充滿算計、猜忌、嫉妒、仇恨。脈脈的家庭溫情蕩然無存,蒼涼之感無法言表。
中國被儒家思想統治了幾千年,它所強調的“上慈下孝”的傳統觀念深深地影響了人們,尤其是作家對家庭的看法。而張愛玲卻恰恰相反,她的筆下看不到嚴父慈母,父母與子女間少了膝下承歡、天倫之樂,多的是赤裸裸的金錢糾葛和扭曲變形的丑陋人性,這是一個陰暗、冷漠而又無可奈何的蒼涼世界。《花凋》中美麗的川嫦結婚前染上了癆病,父母卻怕被傳染而很少來看她。大夫開了藥,母親問父親買藥的錢,父親睜眼詫異道:“現在西藥是什么價錢……明兒她死了,我們還過日子不?”病中的川嫦要吃蘋果,父親卻對母親說:“做老子的一個姨太太養不活,她吃蘋果!”看來,骨肉親情遠不及金錢和姨太太重要。父親這樣,母親又如何呢?因為怕拿錢出來買藥暴露了她的私房錢,于是對女兒的病一拖再拖,最后眼睜睜看著川嫦在對這個世界的依戀中一寸寸死去。在她死后父母倒是多加了點錢為她添了一個白色大理石的小天使,然而這除了增添小說的蒼涼感外別無其他任何意義!
這種扭曲變形的親情關系在張愛玲的小說中絕非偶然,《金鎖記》中曹七巧為了欲念不僅自己鉆入了黃金的枷鎖,還在變態的情欲與對黃金的瘋狂攫取中親手扼殺了兒女的幸福。她給兒子娶媳婦,卻為了留住生命中這唯一的男人,最終逼死媳婦,奪回兒子。媳婦死后,她又放縱兒子吃鴉片,為他納妾,讓他終日足不出戶,沉醉于與自己討論家長里短和鴉片帶來的愉悅中。她雖礙于面子讓女兒入學堂讀書,卻幾次為小事去學校大吵大鬧,切斷了女兒似乎有點光明的路。她放縱甚至鼓勵女兒抽鴉片,導致女兒婚事受影響,對此她反倒指責一切皆因女兒長相太丑。當女兒自己得到一點希望,幸福即將來臨時,出于對財產的考慮和一種變態的嫉妒,做母親的竟然從中破壞,親手斷送女兒一生的幸福。“三十年來她戴著黃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然而守著犧牲了幾條人命而保住的黃金,她卻沒能躲過心靈深處的空虛與孤獨……人生的蒼涼、空虛、悲愴、酸楚盡在不言中。
如此這般的故事在張愛玲筆下還有很多,《多少恨》中虞先生為了能過上花天酒地的放蕩生活,不惜用盡手段慫恿欺騙女兒給闊人做妾。 《十八春》中,顧太太見了一大迭鈔票以及聽了全家以后錦繡前程的虛假諾言后,狠心使自己的小女兒陷入虎狼之穴任人凌辱而置若罔聞……就是這樣,張愛玲不動聲色但卻生動細膩地描寫了千瘡百孔,殘缺不全的父母之愛,撕開他們可親的外表,露出的是作為人的自私和丑陋。張愛玲曾說:“母愛這個大題目,像一切大題目一樣,上面做了太多的濫調文章……其實有些感情是,如果時時把它戲劇化,就光剩下戲劇了,母愛尤其是。”[6]張愛玲手中的筆似乎比任何作家都無情、尖刻,對人性的揭露往往一針見血、刻骨蒼涼,連一層薄薄的溫情之紗都是她所不屑的。
對于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她在小說中少有展示,但一出現必定是為了各自的利益相互傾軋,無情殘害的一幕。曹七巧,一個曾有著鮮活生命的美麗女子,麻油店的活招牌,當年就是出于兄嫂的私欲與貪念,才會與其說是嫁進更不如說是被賣到門第森嚴的姜公館成為患有骨癆癥的姜家二少爺的太太,從此開始她不斷下墜的人生。《傾城之戀》中白流蘇為了自己的將來,用盡心機和手段奪取了原本為年齡不小尚待字閨中的妹妹寶絡介紹的男朋友。《十八春》中姐姐曼璐為了能留住無賴丈夫的心,竟然聯合母親,誘騙將要邁入婚姻殿堂的妹妹,使之失身于自己的丈夫,并私自囚禁她,迫其屈服于姐妹共事一夫的 “美好”局面。
中國人最倡導的是合家團圓,共享天倫之樂,希望夫妻、父子、母女、兄弟、姐妹、婆媳等和睦相處,其樂融融。然而由于張愛玲自身對家庭、對親情的極度失望與悲觀,導致她習慣用一種蒼涼的眼光去審視一切,于是在她筆下,這種建立在血緣基礎上的本應充滿溫情、讓人感動的天然情感也都變了味、走了色。張愛玲用極度冷靜的語言道出了人與人之間的 “瞞和騙,詐偽無恥和猜疑相賊”,將人類自身的瘡疤以及鮮血淋淋毫不留情地展示出來,著實讓人驚心,催人清醒。血的襯托下這種蒼涼來得格外凌厲,傷筋斷骨。
三
獨特的審美取向決定了張愛玲小說的故事性質以及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基本色調——蒼涼,甚至就連故事發生的背景環境也不由地透著無限的悲涼,正所謂 “思與境偕”。在她的小說中,各色人等的一切浮華故事,都是在陰暗凄厲的環境氛圍中走馬上演,留給大家的感覺始終是一種舊的黑影,老的蒼涼。
張愛玲筆下的故事總是在同樣的舞臺上拉開帷幕:闊大深幽的廳堂、陳年講究的家什、終日繚繞的煙霧、威嚴端坐的老太、謹慎拘束的婦人、來往穿梭的丫鬟。雖然現代文明之風也有些許吹進這些大宅院,可它依然頑固地活在腐朽守舊中,到處充斥著的是姨太太、小公館、鴉片煙、丫頭買賣等等,如 《金鎖記》中的姜公館,《傾城之戀》的白公館,《留情》中的楊公館,《小艾》中的席公館,《茉莉香片》中的聶公館,《花凋》中的鄭府等等。張愛玲對這種景象的描述是十分熟練、精致的,但正是這種熟練和精致,讓人在字里行間感到的卻是徹骨的森森涼意。
為了增強表達效果,在故事述說中張愛玲喜歡用對時間和節奏的控制來刻意營造蒼涼的氛圍。在時間上,張愛玲很少關注眼下,而往往沉醉于超前的想象和倒退的回憶中,在節奏上則慣用沉滯緩慢的拍子,從而形成一種灰暗清冷的感覺效果。如 《傾城之戀》的開頭:“上海為了 ‘節省天光’,將所有的時鐘都撥快了一小時,然而白公館里說:‘我們用的是老鐘。’他們的十點鐘是人家的十一點。他們唱歌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胡琴咿咿呀呀拉著,在萬盞燈的夜晚,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的蒼涼的故事……”遲滯的生活、走板的歌唱、咿呀不斷的胡琴與那 “說不盡的蒼涼故事”是如此的協調、統一,從而一開始就給整個小說籠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蒼涼之色、蒼涼之感。此外還有 《金鎖記》的開頭:“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云軒信箋上落的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凄涼。”這里對三十年前月亮的描繪非常獨特:年輕人的想象中是 “紅黃的濕暈”、是“陳舊而迷糊”的 “淚珠”,老年人的回憶中即便“是歡愉”,但 “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凄涼”,“凄涼”二字表達了一切。再有 《金鎖記》中間一段:“……酸梅湯沿著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遲遲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兩更……一年,一百年。真長,這寂寂的一剎那。”我想任何一個有感受力的讀者在進入到這個段落時,都會不由自主地悲從中來,從而產生莫名的蒼涼感,仿佛這一滴一滴的酸梅湯不是滴在地上而是滴在所有讀者的心里。
正所謂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不僅對客觀環境的描寫中透著無盡的蒼涼,在凄涼的人物眼中看到的也往往是一片蒼涼無語的世界。《沉香屑·第一廬香》中,病中的葛薇龍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看到的是 “中午的太陽煌煌地照著,天卻是金屬品的冷冷的白色,像刀子一般割痛了眼睛。秋深了,一只鳥向山巔飛去。黑鳥在白天上,飛到頂高,像在刀口上刮了一刮似的,慘叫了一聲,翻過山那邊去了。”當她淪為為喬琪弄錢,為姑媽弄人的工具時,“她在人堆里擠著,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頭上是紫黝黝的藍天,天盡頭是紫黝黝的冬天的海。但是海灣里有這么一個地方,有的是密密層層的人,密密層層的燈,密密層層的耀眼的貨品……然而在這燈與人與貨之外,還有那凄清的天與海——無邊的荒涼,無邊的恐怖。”《茉莉香片》中聶傳慶在家中和學校都沒有可以說話的人,沒有朋友,沒有疼他愛他的人,在他眼中 “滿天堆著石青的云……一會兒黑壓壓擁成一團,一會兒又化為一蓬綠氣,散開來。林子里的風,嗚嗚吼著,像犬的怒聲。較遠的還有海面的風,因為遠,就有點凄涼,像哀哀的狗哭。”這里對各種聲、色的描繪恰到好處地反映了人的切身感受,把情與景很好地融合、統一在一起,從而營造出特有的藝術氛圍,“仿佛華美人間悲劇在廢墟上演”,沒有溫暖的燈火,沒有歡快的音樂,只有冷冷的天、石青的云、慘叫的鳥,還有凄涼的風聲落入無邊的黑暗,留下的乃是無以言喻的曠古蒼涼。
張愛玲曾說:“我不喜歡壯烈。我是喜歡悲壯的,更喜歡蒼涼。壯烈只有力,沒有美,似乎缺乏人性。悲壯則如大紅大綠的配色,是一種強烈的對照,但它的刺激性還是大于啟發性。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味,就因為它像蔥綠配桃紅,是一種參差的對照。”[1]這種審美取向的形成與其傳奇的身世經歷、個人性格及社會環境有密切關聯。張愛玲出身于一沒落貴族家庭,家境優越卻親情淡漠。父母性格南轅北轍,后離異,母親又常年留學外國,張愛玲便與整日流連于鴉片、窯子的遺少父親生活在一起,更受其虐待差點死去,不顧一切逃出家門后淪為自食其力的小市民,這些經歷在她幼小的心靈留下了陰影并形成其孤僻冷漠的性格及落寞悲觀的氣質。再加上身處亂世,淪陷的上海時局動蕩,流彈橫飛,個體生命岌岌可危,這一切都使她對文明對社會產生一種無望的情緒,于是無可選擇地走上了蒼涼。
蒼涼是張愛玲在文學世界中獨具的個性,她也因此在文壇中放射出耀眼而永恒的藝術光芒,讓后人仰望。
[1]張愛玲.自己的文章 [M]//張愛玲典藏全集第3卷.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13,14.
[2]于青.女奴時代的謝幕——張愛玲 《傳奇》思想論 [M]//張愛玲評說六十年.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01:472.
[3]張愛玲.談女人 [M]//張愛玲典藏全集第3卷.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67.
[4]水晶.象憂亦尤·象喜亦喜——泛論張愛玲短篇小說中的鏡子意象 [M]//張愛玲評說六十年.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01:278.
[5]張愛玲.我看蘇青 [M]//張愛玲典藏全集第4卷.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125.
[6]張愛玲.談跳舞 [M]//張愛玲典藏全集第3卷.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