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香立
(安徽大學 歷史系,安徽 合肥 230039)
河西地區位于甘肅省西部,是中外交往的必經之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因此,兩漢曹魏時期,為實現對河西地區的控制,無論是中央政府還是地方割據政權都在這里采取了發展屯田、興修水利的措施,而這些措施無疑促進了河西地區經濟的發展。
漢代的屯田之議始于漢文帝時,由晁錯提出。秦漢之際,擁有 “控弦之士三十萬”的匈奴占領了河西地區,“漢興以來,胡虜數入邊地,小入則小利,大入則大利;高后時再入隴西,攻城屠邑,驅略畜產;其后復入隴西,殺吏卒,大寇盜。……自高后以來,隴西三困于匈奴矣。”①匈奴屢次侵擾漢朝邊境,畜產被虜,百姓被殺,威脅京畿地區的安全。而且匈奴逐水草而居,主要游牧于燕代、上郡、北地、隴西一帶,來去無常,漢政府如果發兵備塞,就存在 “卒少則入,陛下不救,則邊民絕望而有降敵之心;救之,少發則不足,多發,遠縣才至,則胡又已去。聚而不罷,為費甚大;罷之,則胡復入。如此邊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②面對發兵少胡入,發兵多胡走,不罷兵又費用巨大的情況,晁錯提出了移民實邊的政策,招募移民長期居住在邊地,使移民一邊生產一邊戍守, “陛下幸憂邊境,遣將吏發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③漢文帝采納了晁錯的建議,移民屯邊自此開始。
河西地區的屯田始于漢武帝時期。經過漢初的休養生息,至武帝時國家實力增強,出現了“天下殷富,財力有余,士馬強盛”的局面,于是開始了大規模反擊匈奴的戰爭。主要有三次大戰,即元朔二年的河南之戰、元狩二年的河西之戰及元狩四年的漠北之戰。經過三次大戰,匈奴受到重創,“匈奴遠遁,而漠南無王庭”,使得 “爰及河塞,庶幾無患,幸既永綏矣。”④河西歸漢后,為了 “斷匈奴之右臂”以保證邊境安全,漢政府在此地實行了大規模的屯田開發經營。
河西地區的屯田主要包括民屯和軍屯兩個方面。民屯即移民屯田,所移之民主要包括貧民,如武帝初置四郡之時,曾以 “關東下貧”充實其中;犯罪之人,如 “抱怨過當”、“悖逆無道家屬”⑤,即犯叛逆之罪,漢元封三年,“武都氐人反,分徙酒泉郡。”⑥;還有受刑之人,如武帝時南陽新野的暴力長因遭刑而 “屯田敦煌界”;災民,如武帝元狩三年,山東遭遇水災,百姓饑饉,府庫空虛,政府無力救助,于是遷徙災民70余萬口 “于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⑦,既安置了災民,化解了災民可能引發的社會危機,又充實、開發了邊疆。
軍屯即由戍守邊疆的士兵進行糧食生產。大規模軍事屯田始于漢武帝時,太初元年 “初置張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開田官,斥塞卒六十萬人戍田之。”⑧兩年之后,又發戍卒18萬于酒泉、張掖北。元狩四年,匈奴遠遁,漢自朔方以西 “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足見軍事屯田規模之大。以后的統治者依舊保持在河西地區的屯田,昭帝始元二年, “調故吏將屯田張掖”。宣帝時,朝廷 “遣破羌將軍辛武賢將兵一萬五千人至敦煌”⑨屯田。派趙充國 “置軍屯于徨中,分步兵九校吏士各萬人留屯以為武備”。漢元帝永光二年七月,隴西羌反,侵擾邊境,殺害百姓,大將軍馮奉世率軍鎮壓。十月,大破羌虜,羌虜逃亡出塞,于是漢 “頗留屯田,備要害處”⑩。
兩漢交替之際,中原動亂,“河西殷富,帶河為國。張掖屬國精兵萬騎,一旦緩急,杜絕河津,足以自守”?。河西的生產發展未受大的破壞,如遇戰亂,河西可以自保于一隅。時鎮守河西的竇融在該地區發展農業生產、練兵馬,防止羌人擾亂,打擊匈奴侵擾,因此出現了 “天下擾亂,唯河西獨安,而姑臧稱為富邑,通貸羌胡,市日四合,每居縣者,不盈數月輒致豐積”?的景象,安定、北地、上郡的流民為逃避戰亂和饑荒,也大量涌向河西地區。竇融在河西采取的措施,實際上就是邊生產、邊防守的屯田政策。
至東漢、曹魏時期,由于匈奴、羌人不斷侵擾,河西地區的屯田要稍遜于西漢,但屯田并未中斷。漢章帝永元元年,護羌校尉鄧訓擊敗了欲歸故地的燒當羌,在河湟地區 “置弛刑徒二千余人,分以屯田”?。曹魏時期,為鞏固后方,政府相當重視對河西地區的經營,曹魏政府選擇良吏,治理河西,抑制豪右,消彌叛亂,招撫流亡,安撫羌胡。太和二年,魏明帝派遣徐邈為涼州刺史。徐邈 “上修武威、酒泉鹽池,以收虜谷,又廣開水田,募貧民佃之”。即用武威、酒泉的池鹽來交換少數民族的糧種,同時大力開墾水田,興修水利,灌概農田,招撫貧民進行耕種。迅速改變了糧食不足的狀況,使社會生產得到了恢復和發展,出現了 “家家豐足,倉庫盈溢。乃支度州界軍用之余,以市金帛犬馬,通供中國之費”?的繁榮局面。
兩漢曹魏時期河西地區的主要威脅來自以匈奴、羌為主的少數民族,為了保衛邊地,漢魏政府在此地積極發展屯田,以維護邊防的穩固。因此,兩漢至曹魏政府在河西地區的屯田,對于維護封建王朝的穩定統治具有重要意義。
漢武帝大敗匈奴之后,在河西地區置四郡,并移民屯田于此,而屯田的發展,必須有水利的保障,因此河西地區的農田水利也就伴隨屯田應運而生。
漢魏時期,在大規模屯田的帶動下,河西地區掀起了興修水利的高潮。據 《史記·河渠書》載 “自是以后,用事者爭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河西地區所修水利工程主要有渠灌工程和井灌工程兩種。據《漢書·地理志》載,河西地區的水渠有三:其一為張掖郡的千金渠。另二支為敦煌郡的南籍端水和氏置水,兩水同出南羌中,但走向不同,前者西北入澤,后者東北入澤。漢宣帝時趙充國屯田湟水流域, “繕鄉亭、浚溝渠”?,發展農田水利。河西地區出土的漢代簡牘中亦見大量關于修渠的記載,如漢昭帝始元二年所修的涇渠,據居延漢簡 (303·15、513·17)載,“戍田卒一千五百人為驛馬田官穿涇渠”?,參加修鑿涇渠的士兵人數多達1500人之多,足見修渠規模之大。又如敦煌漢簡 (2148)載 “春秋治渠各一通”?。這些都足見河西地區渠系工程的繁榮。
河西地區井渠之記載亦見于傳世文獻及出土漢簡之中。《漢書·西域傳》載,因烏孫國內亂,漢宣帝派破羌將軍辛武賢帥兵1萬5千人至敦煌,“遣使者按行表,穿卑鞮侯井以西”?,孟康注曰“卑鞮侯井,大井六,通渠也。”即井下通渠引水灌溉。河西地區出土的漢簡中亦記載了大量的井。如居延漢簡 (127·6)載 “井水五十步,深二丈五,立泉二尺五,上可治田,度給吏卒”。說明此井不但可以灌溉田地,還用來供給士卒的日常用水。簡283·5記 “寘井用人百卌七人凡”,“寘”通 “填”,即 “填塞”之意。《漢書·武五子傳》云 “發紛紛兮填渠”,臣瓚注曰 “填塞溝渠”,填井用147人,亦見此井之大,當作農業灌溉之用。敦煌漢簡載 “井深七丈”(1017B),簡1035B載“井深十丈五尺”等。這些都足以說明當時河西地區已廣泛穿井用于灌溉農業。
漢代河西地區不但修建了大量的水利工程,而且已經建立了相對完備的水利職官系統。如漢簡中對 “河堤大司空 (E.P.W31)”、“水部掾”(E.P.T7:47) “水丞 (145·7A)”、 “都水長(1363)”、“監渠佐使” (498·10)等專職水利官員,和 “水 工 (E.P.T65:474)”、 “河 渠 卒(140·15)”、 “治渠卒 (E.P.T7:47)”對專門從事修理、維護河渠人員的記載,說明了河西地區水利職官及管理系統的完善。
東漢繼續在河西地區興修水利。東漢初年,武威、金城郡在任延和馬援的推動下,農田水利發展較好。建武年間,武威郡豪族大家多有不法,又經常遭到與其比鄰的匈奴、羌族的騷擾,百姓田業廢置。出任武威太守的任延,打擊豪強,抗擊匈奴、羌族的侵擾,并恢復發展農業生產,他針對河西地區少雨的情況,“乃為置水官吏,修理溝渠,皆蒙其利”?,促進了武威地區農業的發展。光武帝時,朝臣認為金城破羌以西,路途遙遠,又多被羌胡騷擾,打算放棄此地,馬援力排眾議,認為 “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于是在此地 “置長吏,繕城郭,起塢候,開導水田,勸以耕牧,郡中樂業”,金城郡的水利得以恢復和發展。
曹魏政權統一北方后,為恢復和發展社會經濟,在河西地區亦修建了一些水利工程。如魏明帝時,涼州刺使徐邈在武威、酒泉 “廣開水田”,使當地的社會經濟得到了迅速的恢復和發展,出現了百姓富足,府庫盈溢,除供本州界軍用外還有余留以 “通供中國之費”。曹魏政權還在河西地區推廣了先進的灌溉、生產技術。敦煌百姓以前“不甚曉田,常灌溉滀水,使極濡洽,然后乃耕。又不曉作耬梨,用水,及種,人牛功力既費,而收谷更少。”皇甫隆嘉平中任敦煌太守,開始 “教作耬梨,又教衍溉,歲終率計,其所省庸力過半,得谷加五。”?教當地百姓使用耬車、改進灌溉方法,取得了事半功倍的效果,促進了農業產量的提高。
農田水利的興建促進了河西地區屯田經濟的發展,并出現糧食生產過剩的情況,“是以其俗風雨時節,谷糴常賤”?。屯田所收糧食,除了滿足戍邊所需之外,還可用來平抑物價,居延簡載:“糶粟四千石,請告入縣官,貴市平價,石六千得利二萬四千”?
注釋:
① ②③班固:《漢書》卷49《晁錯傳》。
④ 司馬遷:《史記》卷111《衛將軍驃騎列傳》。
⑤ ? 謝桂華、李均明、朱國炤:《居延漢簡釋文合校》,文物出版社,1987年。
⑥ 《漢書》卷6《武帝紀》。
⑦ 《史記》卷30《平準書》。
⑧ 《漢書》卷24《食貨志》。
⑨ 《漢書》卷66《西域傳》。
⑩ 《漢書》卷79《馮奉世傳》。
? 范曄:《后漢書》卷23《竇融傳》。
? 范曄:《后漢書》卷31《孔奮傳》。
? 《后漢書》卷16 《鄧訓傳》。
? 陳壽:《三國志·魏書》卷27《徐邈傳》。
? 《漢書》卷69《趙充國傳》。
? 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敦煌漢簡》,中華書局,1991年。
? 《漢書》卷66《西域傳》。
? 《后漢書》卷76 《任延傳》。
? 《后漢書》卷24 《馬援傳》。
? 《三國志·魏書》卷16《倉慈傳》。
? 《漢書》卷28《地理志》。
? 郭厚安、陳守忠: 《甘肅古代史》,蘭州大學出版社,1989年,第1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