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常芳
一
吃早餐前,小雷盯著廚房的門,手和舌頭配合著,轉身做了個往下拉的鬼臉,大雷就知道出門時要帶什么了。面具是他們參加萬圣節(jié)派對,劍橋英語的瑪麗老師給他們的,前五十名優(yōu)秀學生才可以任意挑選。
“路上注意安全?!?/p>
出門時,媽媽周鹽在臥室里探出半個腦袋說。他們每天出門時,媽媽都要重復一遍這句話,就像是按下錄音機的按鈕,放了一遍錄音一樣。媽媽有個很奇怪的名字——鹽水。鹽水原來的名字叫周鹽,她的身份證和戶口本上,寫的都是周鹽。小雷一直沒弄明白,他媽媽的那些朋友們,為什么都叫她鹽水。后來,他悄悄地拿著戶口本給大雷看,大雷說媽媽老是在我們睡覺時偷偷地上網,鹽水一定是媽媽的網名。
太陽帶著“嗡嗡”的聲響,在遠處黑色的火車道上空往高處飛著,這讓小雷又想起了大雷那個帶著羽毛的面具。他趴在天橋漆成水藍色的欄桿上,一只手向前伸向撲著翅膀飛奔的太陽,一只手伸向旁邊的大雷,要大雷快點把面具給他。
“媽媽今天不在家,”小雷舉著面具說,“你聽見沒有,起床的時候,媽媽說她今天要去補貨。”
“聽見了?!?/p>
大雷正在往臉上戴著他的羽毛面具,他尤其喜歡上面各種顏色鮮艷的漂亮羽毛?,F在,那些彩色的羽毛,正在早晨燦爛的陽光和微風里輕輕地顫動著,像一只小鳥在歡快地抖動著翅膀。
小雷看著大雷的面具說:“我們不去上輔導班了好不好?”
“媽媽知道了怎么辦?”
大雷的鼻子已經被幾片柔軟的紅色羽毛遮蓋住了。他額頭的中間是兩根綠色的長羽毛,長得已經越過了他的頭頂,使他看起來好像長高了一點;兩邊黑色的大眼圈周圍,分別是黃色、紫色、綠色和褐色的羽毛。小雷不喜歡帶羽毛的面具,他選了一個橡膠的大鬼臉。他喜歡鬼臉張開的大嘴巴,看上去異??植溃梢試樀脟梨面绵秽患饨?。
“媽媽回來的時候,天就黑了,那時候我們早回家了?!?/p>
“那——我們去哪里玩呢?”
“我還沒想好,”小雷說,“你跟著我走就行。”
“我們應該先想好去哪里,然后再走?!贝罄椎难劬Χ阍谀切┎噬鹈暮竺妫粗±祝皨寢屨f了,不許我們亂跑。”
“我們不亂跑?!?/p>
“媽媽說嚴婷婷就是因為亂跑,才跑丟的。”
“老師說了,嚴婷婷是因為走迷了路,我們肯定不會迷路。”小雷說。
二
兩個孩子出門時,周鹽正在臥室里換衣服。她探著半個腦袋,看著兩個孩子走出家門,心里忽然又怦怦地跳了兩下。嚴婷婷只是個意外。她在心里安慰著自己,迅速套上裙子,走到窗前扯開紗簾,盯著樓下寂靜的樹木和路面,等著兩個孩子從樓洞里沖出來。
孩子已經讀三年級了,從他們上小學的第二周起,她就沒有再接送過他們,來回都由他們自己走;步行也好,坐公交車也好,兩站地的路,他們愿意怎么走,就隨便他們怎么走。男孩子和女孩子不一樣。她一直覺得,孩子,尤其是男孩子,一定要放開養(yǎng),要給他們足夠的空間和自由,像山里的小野獸那樣,訓練出他們獨自面對各種危險和挑戰(zhàn)的膽量來。天天金絲雀似的把他們圈在籠子里,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出來進去都由人護送,不知道饑餓是什么,不知道寒冷是什么,不知道風雨是什么,這樣養(yǎng)大的孩子,誰知道他們成人以后會是什么材料。將來有一天,比如國家需要他們站出來去保家衛(wèi)國了,恐怕連個能上戰(zhàn)場拼殺的合格士兵都做不了。和她一起經營玉石的蘭姐,一說到自己的兒子,就會滿臉愁苦地抱怨,說現在的孩子真是難伺候呀,小皇帝似的,冷也不行、熱也不行,溫也不行、暖也不行,飽也不行、饑也不行。周鹽每次聽著她發(fā)牢騷,嘴上不駁她什么,心里卻一直忍不住想笑。過去那些小皇帝,誰去找找看,看有沒有一個是現在這樣嬌縱著養(yǎng)的?他們花上比常人多十二分的氣力去學本領,文韜武略差不多都堪稱天下第一了,可稍有差池,僅僅是因為喜歡多寫了兩首詩詞,或是多習了一筆字畫,就可能成了亡國之君,猝然把手里的江山弄丟了呢。
當然,撒開養(yǎng)也不是就不顧他們的安危了,就會聽任他們像走失的那個嚴婷婷,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走著走著,就意外地走丟了,找不到了。
嚴婷婷也是綠地小學的學生,已經走失一個星期了。周鹽現在擔心兩個孩子,是因為走丟的嚴婷婷和他們是一個班級的,并且,還和小雷同桌。她擔心報紙和電視里對嚴婷婷走失后的種種猜測,會在兩個孩子心里引起某種慌張和恐懼。
現在,幾乎全城的人都在尋找嚴婷婷,關注著嚴婷婷。晚報上印著嚴婷婷,時報上印著嚴婷婷,電視里省臺加上市臺,有六個頻道都在播著嚴婷婷。電視和報紙不一樣的是,報紙上印的是嚴婷婷穿著花裙子的照片,電視里播的是嚴婷婷穿著校服在走路和擠公交車。在電視上,嚴婷婷從學校里出來,先是在學校跟前的公交車站點上了一輛車,上車后,她在車里使勁往后邊擠著,頭上的小黃帽都被擠掉了。后來,她就像一只小烏龜,背著大書包擠到了車后門,然后就一直站在那里了。電視上說這是嚴婷婷乘坐第一輛公交車時,車上的攝像頭給她拍下來的。在這輛公交車拍下的畫面里,大家會看到嚴婷婷彎腰撿了一次帽子,仰頭挖了兩次鼻孔,還皺著鼻子,大概是沖著車門口的那個攝像頭,來回地吐了幾下舌頭。
小雷在電視里看到嚴婷婷的時候,說他最喜歡看嚴婷婷在電視里吐舌頭的樣子。還說她在學校里從來沒有這么好玩過,像是吃辣椒被辣到了,要是攝像頭再清楚一點,他們可能就會看到她眼睛里被辣出來的眼淚了。
周鹽看見的不是嚴婷婷吐舌頭的小怪模樣。她關注的是在公交車上,嚴婷婷的四周擠滿的那些又高又大的成年人。她看見,滿滿一車人里,居然沒有一個人的目光,落到這個小女孩的身上去,看一眼她吐舌頭的頑皮小動作。當然,嚴婷婷漂亮的大眼睛也沒有去看任何人,她一直在盯著手中的小黃帽。小黃帽的帽檐,被她在手里折來折去地虐待著。后來,公交車在一個站點上停靠后,車還沒有完全停穩(wěn),嚴婷婷就第一個跳下高高的車踏板,從車廂里跳了下去??措娨暤臅r候,小雷一直瞪著那雙大眼睛注視著嚴婷婷,說她怎么跳得那么快,快得就像是從水桶里逃出去的一只蝌蚪。
三
一列白色的火車從他們站立的天橋下面鉆出來,一眨眼睛就跑進了太陽里。大雷不想再看那些跑進太陽里去的火車和黑色鐵軌,他轉臉看著小雷鬼臉上的大嘴巴,伸手摸著它說:“嚴婷婷最怕鬼了,她要是沒走丟,我們上學時候戴上這些鬼臉,一定會把她嚇得哇哇大哭?!?/p>
“我最喜歡叼梨那個游戲?!毙±渍f,“你上廁所的時候,瑪麗老師說,誰叼梨叼得速度快,誰就能在萬圣節(jié)上實現一個心愿?!?/p>
“你許的是什么心愿?”
“讓嚴婷婷快點回來唄,我的兩支彩筆還在她那里呢。”
“你相信不相信,嚴婷婷是故意藏起來了?”大雷摸著鼻子上的羽毛說,“嚴婷婷那天說,她媽媽要和她爸爸離婚了,因為他爸爸在外面又找了個女的。”
“她早就給我說過了?!?/p>
小雷把鬼臉取下來,拿在手里看著大雷,想著他們的爸爸媽媽會不會離婚。他想大雷根本就不知道,嚴婷婷告訴別人的事情,在說給他們之前,早就已經跟他說過了。她一定不是自己藏起來了。她要是想藏起來,事先一定會跟他說的。從她告訴了同學們,她爸爸媽媽要離婚后,她就不和女同學一起玩了?!拔覌寢屨f在這個世界上,女人最大的敵人就是女人?!眹梨面米邅G那天,她看著幾個嘻嘻哈哈在門口玩鬧的女生,悄悄地對小雷說。
“我們到學校那里去吧?”小雷攀著橋的護欄,一跳一跳地說。
“今天又不上學,我們去學校那里干什么?”
“去那里看看小狗唄,那里有好多賣狗的,還有賣小貓的,賣金魚的。”
大雷搖著頭說:“我現在不想去看狗。你說我們爸爸媽媽會不會離婚?”
“我們去看小鳥吧?!毙±撞幌牖卮鸫罄椎膯栴},他探著腦袋,望著橋下面蜘蛛網似的鐵軌說,“我知道一個賣鳥的市場,里面有全世界的鳥。”

大雷彈拉著面具上的橡皮筋,它剛才被他扯斷了,接起來后就有點緊了。他來回彈拉著那根淡黃色的橡皮筋說:“我們不會也走丟了吧?”
“我們肯定不會走丟?!毙±渍f,“我們是男的。”
從天橋上走下來,兩個孩子像平時上學一樣,肩并肩地朝前走著。他們首先經過的是一排玻璃店,玻璃店已經開門了,每家玻璃店的門口,都像他們上學路上經過時一樣,豎著一面造型奇特的鏡子,有些鏡子里照著停在馬路邊拉玻璃的小貨車和三輪車,有些照著綠化帶里那些葉子上落了一層灰塵的冬青,還有的會照著天空和路邊那些大樹的樹冠。在其中的一面鏡子里,小雷看見了走到鏡子跟前的他和大雷,大雷的臉上還是帶著那個羽毛的面具,只是,在鏡子里,那個面具上的羽毛好像變長了,大雷的臉也跟著變長了。
除了鏡子,每家玻璃店的門前,一定還會擺著一張切割玻璃的大桌子,桌子上鋪著紅色綠色的線毯。有時候放了學,他們就會圍在某張正在切割玻璃的桌子前,看著玻璃店里的人彎著身子,在那里切割玻璃。他們看見,一支筆樣的玻璃刀貼著根木尺子,在一大塊玻璃上劃過去,然后,那個人把玻璃刀往旁邊一放,兩只胳膊張開,按住玻璃用力一壓,剛才劃過的玻璃就被整齊地分開了。有時候,玻璃店里的人還會帶著一個防毒面具,把透明的玻璃噴成各種顏色,有紅色的,有綠色的,有黑色的,有黃色的,還有金色和白色的??匆娪腥送A蠂娺@些顏色的時候,他們遠遠地看見那些在半空中飄著往玻璃上落去的細霧,就會捂住鼻子,拼命地跑過去。但是,如果他們是在往玻璃上繪制漂亮的花朵,即便是氣味難聞,他們也還是會躲在附近,選擇一輛裝著玻璃槽鐵架子的小貨車,或者是一輛過來買玻璃的小汽車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鮮艷的大花朵,隨著飄起來的彩色雨霧,花瓣們一個瓣一個瓣地,在玻璃上面慢慢地盛開著。
小雷揸著手指,在經過的一個魚缸里摸了一下。魚缸里沒有水也沒有魚,也沒有嚴婷婷喜歡畫的小蝌蚪,只有陽光和空氣盛在里面?!按罄?,我們讓媽媽買個魚缸吧。”小雷側著腦袋,在玻璃外面盯著他在魚缸里游動的手指說,“我想養(yǎng)孔雀魚了?!?/p>
現在,玻璃店剛剛開門,還沒有人在桌子上面切割透明的玻璃,也沒有人戴著難看的防毒面具,往那些透明的玻璃上噴好看的花。沒有可以讓他們逗留下來觀看的東西,大雷就走得風快,速度差不多跟平時去上學時一樣了。
“大雷,我們讓媽媽買個魚缸吧?!毙±赘诖罄缀竺?,又說。
“我不想養(yǎng)魚,我想養(yǎng)幾只鳥,因為鳥有好看的羽毛?!贝罄资掷锱e著羽毛面具說。
“小鳥會在籠子里拉屎?!毙±渍f。
“魚也會在魚缸里拉屎?!?/p>
“那我也喜歡養(yǎng)魚?!毙±渍f,“我要讓媽媽買個魚缸?!?/p>
在玻璃店的前面,過一個超市,再數到第三根電線桿,就是婚紗攝影器材城了。從婚紗攝影器材城里穿過去,再過一條馬路,一片居民樓,就是他們的綠地小學。他們中午吃飯的小飯桌,就在那片居民樓當中的一棟樓里,那棟樓緊挨著學校,是他們英語老師的姐姐開的。到小飯桌里吃飯的時候,他們站在窗子跟前,就能看清楚學校里的大門和教學樓前面的操場。操場上鋪著紅色綠色的橡膠地面,上面畫著一圈一圈白色的跑道。在操場最南邊的一個角上,沒鋪橡膠地面的地方,有個大沙坑,女生們都喜歡在那里跳遠。嚴婷婷就特別喜歡跳。他們在小飯桌的窗子前面往操場里看時,總是會看見吃完飯的嚴婷婷在那個沙坑里跳來跳去。嚴婷婷不在外面的小飯桌里吃飯,她是在學校里面的小飯桌里吃午飯。她悄悄地告訴小雷,她媽媽說學校外面小飯桌里做出來的飯,都是用雞油鴨油和地溝油做的。嚴婷婷走丟前的一天,小雷問英語老師,他們在小飯桌里吃的飯,是不是用雞油鴨油和地溝油做的。英語老師問他這是聽誰說的?“嚴婷婷說,是她的媽媽說的。”小雷說。英語老師看著趴在桌子上畫蝌蚪的嚴婷婷,微笑著摸了摸她的小辮,問嚴婷婷,她媽媽最近是不是生病了。“我媽媽沒有生病。”嚴婷婷搖搖頭,很認真地回答英語老師。那天,小雷想了半節(jié)課,也沒有想明白,英語老師為什么會問嚴婷婷,她媽媽是不是生病了。英語老師就是英語老師,她又不是醫(yī)生,可以賣治病的那些藥片。
穿過婚紗攝影器材城時,大雷在一個里面擺著各種相框的店門前停下來,往里探著腦袋,指著門口相框里一大幅鳥的照片說:“小雷你看,這只鳥的羽毛漂亮不漂亮?”
“我還是要養(yǎng)魚。我要讓媽媽買個魚缸。”小雷靠攏過去,盯著照片上那只長著藍色羽毛的鳥看了一眼。那是意大利的一種園丁鳥,他在電視里看到過。它們喜歡搭建漂亮的鳥窩,還喜歡把一些彩色的大理石石子和五顏六色的小東西,叼進它們的窩里。
“那好吧。”大雷說,“你讓媽媽買一個魚缸,我讓媽媽買一只這樣的鳥?!?/p>
“嚴婷婷家里養(yǎng)的全是孔雀魚。”小雷說,“她那天用我的彩筆畫畫兒時,說要送給我兩條孔雀魚,現在還沒送呢。”
四
陽光有種說不上來的明亮,亮得里面都帶上了黑斑點。下樓后,周鹽在帶著黑斑點的陽光里仰頭望了眼天空,又朝花壇里瞅了一眼。沙塵暴昨天晚上留在那些樹木花草上的厚厚痕跡,經過了一夜后,仍然完好無損地保留在各種物體上,和陽光一起,親熱地覆蓋著它們。周鹽腦子里滑過了嚴婷婷吐著舌頭的頑皮身影。這么大的沙塵暴刮起來的時候,真不知道小姑娘會在哪里。坐進車里時,周鹽又想,嚴婷婷的媽媽在昨天晚上的沙塵暴刮起來之前,一定會從醫(yī)院里跑出來,帶著紗巾和口罩,一條街一條街地,去尋找她的孩子嚴婷婷。昨天到學校里去開家長會時,周鹽聽一些家長們在悄悄地議論,好像嚴婷婷的媽媽有點精神失常了,已經被送進了醫(yī)院。
在嚴婷婷走丟后的第二天里,綠地小學就召開了全體家長會。學校里開完后,孩子所在的班級又在五天時間里開了兩次,主要是班主任向家長們通報尋找嚴婷婷的最新進展情況,請家長們在家里認真安撫好孩子們,千萬不能讓他們的心里產生陰影和負擔。“嚴婷婷的走丟只是一個偶然事件,是孩子自己在外面迷失了路。絕對不是外面謠傳的那樣,孩子是被某些犯罪集團偷去,割器官去了。這一點,請各位家長一定放心!”最后兩句話,剪著短發(fā)的班主任宋老師反復強調了不下三遍。她的眼睛紅紅的,嗓子也有點沙啞,看不出是因為她感冒了,還是因為嚴婷婷走丟后,她一直沒有好好休息。
周鹽一直不相信,走丟的嚴婷婷會是被人騙去,割器官賣去了。但是,蘭姐相信。“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蘭姐說,“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空穴來風。前些天你在電視上也看到了,有個南方的小伙子被騙了出來,在一家黑診所里,還不是被人把一個腎割走了。”
看著蘭姐臉上的表情,周鹽還是搖了搖頭?!安恍盼覀兙吐氐戎??!碧m姐盯著手上新換的鉆戒說,“看看近期還有沒有孩子走丟,真相就大白了?!?/p>
陽光在明媚地照耀著大地,照耀著樹木和花朵,也照耀著落在枝葉上的灰塵。周鹽坐在車里,看了一會兒灑在樹木上的陽光,拿出手機,想著要不要給瑪麗老師打個電話過去,請瑪麗在孩子到了之后,給她發(fā)條信息過來。猶豫了一會兒,她還是把手機收了起來。草木皆兵!她笑著想。不能因為一個孩子意外走丟了,一座城市里所有的孩子,便都處在了高度戒備狀態(tài),被集體收繳了應該屬于他們的自由和陽光。尤其是她的兩個孩子,他們從上學第二周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是獨立行動的,一年四季,風雨無阻。她應該對他們充滿了信心。他們和走丟的嚴婷婷不同。嚴婷婷從上學的第一天開始,一直都是由家長接送的。嚴婷婷的媽媽在電視里說,她女兒走丟的那天,是嚴婷婷要求獨自去上學的第一天?!暗谝惶彀 N覟槭裁匆饝?,不去接送她?”那個女人在電視里泣不成聲地自責著,用力地抓著自己的頭發(fā)。
這就是把孩子養(yǎng)在籠子里的后果。在電視上看到這里時,周鹽一邊同情著那個悲痛欲絕的女人,一邊扭頭看了眼自己的兩個孩子。小雷看見她在看他們,從另一只沙發(fā)上跳了過來,趴在她的肩膀上說:“媽媽,要是我和大雷走丟了,您是不是也會像嚴婷婷的媽媽這樣,到電視里哭著找我們啊?!?/p>
“我才不會哭也不去找呢。”周鹽說,“因為我知道,我的孩子不會走丟?!?/p>
“要是我們走丟了呢?”小雷說。
“你們不會走丟?!敝茺}摸著兒子的腦袋說,“你們從上學開始,每天都是自己去學校。嚴婷婷走丟了,是因為她從來沒有自己走過路,她沒有記清楚回家的路怎么走?!?/p>
“我是說,要是我們走丟了呢?”
“你們怎么會走丟呢?”周鹽按摩著小雷的腦門說,“你們不會走丟的?!?/p>
小雷按住了媽媽的手,不再讓她按摩。他瞪著圓圓的眼睛,扭頭看了眼大雷,繼續(xù)問道:“為什么我們不會走丟?”
周鹽假裝思想了一會兒,拉起小雷的兩只胳膊晃動著說:“因為,你們是勇敢的男子漢?!?/p>
“可是,老師給我們說,我們近期去上學,最好還是要家長接送。”大雷騎在健身球上,在旁邊蹦跳著說。
“老師說的是那些一直由家長接送的孩子?!?/p>
“不是。老師說的是所有的同學。”小雷注視著周鹽的眼睛固執(zhí)地說,“媽媽,要是我們走丟了呢?”
周鹽被小雷臉上固執(zhí)的表情逗笑了,她伸手抱住了他的腦袋,在他額頭上響亮地親了一口,說:“兒子,相信媽媽,我的兒子一定不會走丟的!”
五
鳳凰山花鳥市場里面,根本沒有大雷在攝影器材城的相框里看見的那種鳥。兩個人在離開花鳥市場時,在市場門口買了兩瓶阿薩姆奶茶,開始磨蹭著朝學校的方向走。
學校大門像平時那樣,被一道不銹鋼的推拉門嚴嚴實實地關閉著。不同的是,現在,一輛賣西瓜的大車,擋在了學校推拉門的外面。小雷繞過賣西瓜的汽車尾巴,走到推拉門前,趴在一道縫上往里看著。教學樓前沒有一個人,操場上也沒有一個人,只有一只躲藏著的知了,在離推拉門最近的一棵梧桐樹上拼命地唱著歌。小雷仰著頭在樹上找了找,手掌一樣的樹葉子密密麻麻地遮擋著,他根本就找不到那只知了的半點影子。
離學校門口二百米遠的地方,是公共汽車的一個站點。小雷和大雷一前一后上了365路公共汽車后,小雷先是站在車門口,用手指一個一個地指點著,數了一遍車上的人數。不算他和大雷,也不算司機,車上總共只有五個人,一點也不像嚴婷婷坐車的時候,車里擠滿了大人的胳膊、腿和腦袋。數完了人,小雷才跌跌撞撞地走到大雷身邊,在他后面的座位上坐下來,順著大雷手指的方向,看著司機背后的電視。電視里一個民工,正在公共汽車里大聲嚷嚷著打著電話,聲音吵得一車人都在皺著眉頭看他。打電話的民工旁邊,坐著個小女孩,她也瞪大眼睛在看著那個人打電話??戳艘粫?,小女孩就站了起來。她拉拉那個民工的袖子,仰頭看著那個民工說:“叔叔,公共場所里不能大聲喧嘩,這樣會影響別人的。”民工投降似的舉著手機,看了女孩子一眼,然后用一種讓人發(fā)笑的語調說:“在你們城里,不讓隨便抽煙就算了,怎么連大聲說話也不行啊?!?/p>
在過道的另一邊,坐著兩個和電視里的人一模一樣的民工,他們的衣服上都粘滿了白色涂料。小雷偷偷地瞄了他們一眼,看見他們腳邊的籃子里,放滿了鋸子刷子鏟子之類的工具,中間還有一個玻璃店里的人往玻璃上噴各種顏色的油漆時,戴在臉上的那種防毒面具。挨著過道的那個人,扭臉看著和他并排坐著的伙伴,說這不是在嘲笑我們嘛。我們把老婆孩子莊稼地都扔下不管了,跑來給城里人干活,他們還這么嘲弄我們。
嚴婷婷也是跟著她爸爸媽媽從鄉(xiāng)下到城里來的,小雷想,他可是從來沒有捉弄過她。
車輛到達通訊城的站點時,小雷趴到了車窗子上,指著路邊廣告牌上的巧克力對大雷說:“大雷,大雷,電視里播放嚴婷婷的時候,她就是在這里開始吐舌頭玩的。你看,她原來不是被辣椒辣到了,她是想吃這些巧克力了。”
“嚴婷婷她媽媽就是在超市里賣巧克力的?!贝罄渍f,“嚴婷婷說她最討厭巧克力了?!?/p>
“她才不討厭巧克力呢。”小雷說,“她媽媽是賣巧克力的,又不是造巧克力的。她說她過生日的時候,她媽媽才會給她買一塊巧克力,還不是外國的?!?/p>
“等她回來了,我們送給她一盒外國的巧克力行不行?”大雷說。
“就送給她一盒荷蘭的吧。”小雷說,“我們家里還有爸爸從國外郵回來的,媽媽說要等蘭姨家的貝貝過生日時,去送給貝貝?;丶液笪覀円劝阉仄饋怼4罄?,你看見沒有,電視里那個小女孩的辮子,和嚴婷婷的辮子一模一樣?!?/p>
“嚴婷婷的辮子上沒有系蝴蝶結。”
“嚴婷婷還喜歡戴一個發(fā)卡?!?/p>
“嚴婷婷喜歡紅顏色的發(fā)卡。那天在電視上,她還戴著那個紅色發(fā)卡呢。她的發(fā)卡要是有魔力就好了,我們就能知道她在哪里了?!?/p>
“《哈利·波特》里面那些魔力都是假的。”
大雷說:“世界上要是有魔力就好了?!?/p>
“媽媽說世界上根本沒有魔力?!?/p>
“你說魔術算不算魔力?”
“魔術不是魔力,魔術是魔術,我們兩個人還會用撲克牌變魔術呢?!毙±邹D動著手里的飲料瓶子說,“嚴婷婷要是被魔術師給變走的就好了。魔術師在電視里表演大變活人的時候,他們把一個人裝進箱子里,蒙上一塊紅布,等著再打開那個箱子,箱子里面就換成了另一個人。到最后,被變走的那個人,一定會從別的地方跑回來。”
“嚴婷婷會不會是在路上走著走著,就被魔術師給變走了?”
“不知道。”小雷說,“等嚴婷婷回來后,我們問問她就知道了。”
“她會不會死了呢?”大雷說。
“不會!她就是走丟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人和動物走丟了,都不能等于死,要不我們樓下怎么會有那么多流浪貓呢?!?/p>
“可是嚴婷婷已經走丟一個星期了。蘭姨和媽媽說,一個星期了還找不到嚴婷婷,她就有可能死了。嚴婷婷要是死了,你說她會去哪里?”
“去天堂唄。電視里死了人,都是這么說的?!毙±紫胫鴩梨面锰晨拥臉幼?,真像《海底總動員》里那些為了逃走在魚缸里跳高的魚。她一定不會死的,她那么喜歡跳沙坑。但是,這些天她在外面餓了,會吃什么呢?會不會去垃圾桶里撿東西吃?他又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有想出來?!八貋砗笠墙o了我孔雀魚,我就不讓她還我彩筆了?!?/p>
“她可真夠笨的,比一只螞蟻都笨!找不到路了,她為什么不給她媽媽打電話?”
“我保證她沒有帶錢。她說過她最討厭錢了,他爸爸就是因為賺了很多錢,才不要她和她媽媽的。她沒有錢,就沒有人讓她打電話?!?/p>
“那她為什么不去找警察?老師說過,遇到壞人就打‘110’找警察。”
“她肯定沒有遇上壞人唄。沒有遇上壞人,她就一直自己在找回家的路了。”
“可她找不到路的時候,就該去問問別人,路怎么走?!?/p>
小雷說:“你不懂,她不問別人,肯定是害怕遇上壞人。她一個人在路上走,壞人看見了,也以為她認識路,馬上就會到家了?!?/p>
六
瑪麗老師打來電話時,周鹽正站在泰山腳下的一家酒店里,在打開的窗子前,迎著陽光,等待著“行云流水”。這是她在網上胡亂轉悠時,認識的第十個男人,剛約會了兩次。男人的職位不高,是一個開發(fā)區(qū)的副區(qū)長,可平日里還是忙得腳后跟敲腦勺,夸張著說他的時間就像電影《滿城盡帶黃金甲》里女主角的乳溝,拼著命擠才能擠出幾分鐘來。所以,這兩次約會,都是周鹽開車趕過來。聽見手機響,周鹽轉身往床邊走著去拿手機,想著會不會是那位副區(qū)長臨時有事不能來了。不來就不來,反正這個世界上有的是可以上床的男人。
摸起手機,看見上面顯示的是“瑪麗”兩個字,周鹽猜測著瑪麗又為什么事情給她打電話。這個時間,孩子們應該在上最后一節(jié)課,她想,也許又是為了他們那個周年年慶的事情。昨天她已經收到了他們發(fā)來的短信,邀請她到時陪著孩子們前去參加。全民商業(yè)時代嘛,任何行當都會像她賣那點玉一樣,只要想留住客戶,想把自己手里的東西推銷出去,把別人腰里的銀子轉換進自己的兜里,就難免就要花上一點心思,去討得一些老爺太太們的歡心。
“是這樣的周女士,”瑪麗老師說,“您的兩個孩子,大雷和小雷,今天上午沒有來上課,我想問您一下……”
“不會吧?”周鹽打斷瑪麗的話,大腦里,忽然像秋天夜晚的蟲鳴般響了起來。她在那些蟲鳴聲里盡量語調平緩地說,“兩個孩子還是在平時出門的鐘點,去上課的……”
“他們的確沒有來?!爆旣惱蠋熣f,“您知道的,這個時間,我們已經在上最后一節(jié)課了。我剛從教室里出來。”
“怎么會呢?”周鹽努力驅趕著那些蟲鳴,“不會的!請您再進去看一下好嗎?”
“好的,您先別著急?!爆旣惱蠋熣f,“是這樣,我現在就在孩子們的教室外面,看得非常清楚。我想,也許是孩子們在路上走著,被什么好玩的東西吸引過去,就把今天來上課的事情給忘了。我們再耐心地等一會兒吧?!?/p>
“好的。”周鹽說,“我在外地呢,如果他們十分鐘后還沒有到,麻煩您再給我來個電話好嗎?”
掛掉瑪麗老師的電話,周鹽發(fā)現自己的手心里已經全是汗水,手機都差點順著濕滑的手掌掉到地上。她使勁攥著手機,提醒自己不要慌亂,要相信兩個孩子不會出現嚴婷婷那樣的意外。他們是兩個孩子。她對自己說,兩個孩子在一起,一定不會出現那樣的意外。要相信他們,他們是兩個從來沒有讓她擔心過什么的孩子。對,一定是像瑪麗老師說的,他們在路上被什么好玩的東西吸引住了,比如一只他們在動物園里才能看見的猴子,現在牽在一個人的手里在大街上走著,正好和他們碰在了一起;或者是一匹進城來撿磚頭的馬車,他們因為喜歡看那匹馬,喜歡看馬的大眼睛,漂亮的馬鬃和它來回甩動的長尾巴,一直跟在它的后面走著,最后就把學習的事情給忘在腦后了……
周鹽下意識里撥出了“非洲男人”的手機號。但是,沒等信號飛出去,她就速度迅疾地按掉了。這些年,“非洲男人”一直在非洲轉來轉去地推銷毛巾,這會兒應該是在阿爾及利亞。她想,自己要是告訴他孩子們不見了,這杯遠水不僅解不了近渴,還只會讓他找著各種借口,開口來責罵她。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教子方式?!蹦莻€“非洲男人”在非洲,除了想著怎么去賺非洲人的錢,就是反復地在網絡和電話里對周鹽強調著他的教子觀點。他已經完全忘了她還是個需要男人呵護和疼愛的女人。因為不贊同周鹽教育孩子的方式,認為她是在為自己不負責任的偷懶找借口,這些年,他已經幾次以離婚要挾過她了。周鹽強迫自己安靜了三秒鐘。三秒鐘之后,她想了想,還是按下了蘭姐的電話號碼?,F在只有拜托蘭姐,請她叫上后援團里的幾個姐妹們,先去幫忙找孩子了。至于家里的老人們,她想過了,還是先不要驚動他們。如果他們知道兩個孩子不見了,還沒等他們出門去找孩子,保不齊他們中的哪一個就會率先急出心臟病來,進了醫(yī)院急診室,被醫(yī)生們手忙腳亂地推進手術室里搶救去了。
兩個孩子不見了?和周鹽預想的一樣,蘭姐果然就拍響了桌子。從她做房地產商的丈夫在外面養(yǎng)了女人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威逼利誘著幾個要好的姐妹,成立了一個家庭生活后援團。后援團里的姐妹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她這個團長知道了,都會激動地拍打桌子,常常拍得她們這些團員都在替她指頭疼,擔心她哪根手指會不會突然骨折。
蘭姐夸張地拍打著桌子,大聲嚷著:“你現在在哪里鹽水,是不是在床上?報警了沒有?”
“我在看泰山玉呢,”周鹽說,“先不用報警吧?他們肯定不會走丟!我是擔心他們會偷偷地去了黃河邊。小雷一直要去黃河里玩,我覺得那里危險,沒同意他們去。”
“去黃河里玩有什么危險!”蘭姐說,“你這個人真是沒心沒肺沒肝沒腸!怎么就一點也不擔心,他們會像走丟的那個小女孩,叫什么來著的……”
“嚴婷婷?!敝茺}說。
“對,像那個嚴婷婷,被壞人給弄走了?!?/p>
“不會吧?現在不是還沒有人確定,嚴婷婷是被壞人弄走了嗎?”
周鹽本能地拒絕著那些冰冷的刀尖帶給人體的恐懼感,心里卻跳出了嚴婷婷在公交車里來回吐舌頭玩的那個鏡頭。隨著好幾家電視臺在不斷地播放這段錄像,小雷說他還是最喜歡看嚴婷婷吐舌頭的樣子。她真像是被辣椒辣到了。小雷每次看到這里,都要這樣說上一遍。后來,電視里再次滾動著播放這個畫面時,有兩次,小雷一下子就跳到了電視跟前去,趴在屏幕前,大聲對著屏幕上的嚴婷婷說:“你不要老是在里面吐舌頭了好不好,我知道你沒有被辣椒辣到,你還是快點從電視里跑出來吧!”
“現在這個寶貝時代,什么沒心沒肺的新鮮事不會發(fā)生!真是和你這種人說不明白!”蘭姐說,“你先別著急了,我現在就招呼上她們,分頭找孩子去?!?/p>
周鹽極力想避開那些恐怖的念頭。她語調固執(zhí)地說:“黃河的沙漩里今年已經卷走好幾個人了,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他們會走進河里去?!?/p>
“好了,黃河黃河,你是不是患上強迫癥了?!碧m姐說,“真不是我嚇唬你鹽水,你整天鼓吹孩子要野生著養(yǎng),要養(yǎng)出他們獨自挑戰(zhàn)世界的膽量來,現在好了,準備好筐子收獲你的勝利果實吧。一個嚴婷婷,已經讓全城的家長都嚇破膽了,怎么偏偏就嚇不著你!”
他們不會像嚴婷婷那樣走丟的。在蘭姐有意無意地恐嚇里,周鹽再次安慰著自己。
安慰歸安慰,周鹽心里還是一陣陣地,慌亂成了一片雜草叢;那些尖細的、失去了露水珠的干硬草葉,正以一種刀片的韌勁和力量,在刺穿著她的心臟,顫抖得她快要不能呼吸了。他們一定不會像嚴婷婷那樣走丟的。她抓起包往外走著,嚴婷婷走丟前在公交車上吐著舌頭玩的畫面,又固執(zhí)地鉆進了她的大腦里。這次,那條小舌頭在她的大腦里面不停地吐著,吐著,仿佛一條受到了驚嚇或者攻擊的蛇,恐懼地昂著頭,咝咝地吐出的芯子。
七
在365路公共汽車的終點站下來,往前走五十米,就是一個公共汽車的停車場,每一輛在這里到達了終點站的公共汽車,都會被開進停車場里休息一會兒,然后,再排著隊從里面被開出來。進入停車場之前,兩個孩子經過了一家大型物流中心的入口。那個入口用一根涂著紅白杠杠的長桿子擋著。他們看見,有車要進去時,那個長長的桿子就像一個人的胳膊,做操似的高高地抬起來,然后,等車屁股也跑過去之后,那條胳膊再平落下來,重新擋在路上,擋著一些風,也擋住了桿子那么長一節(jié)陽光。
走到橫桿跟前時,小雷把手里的飲料瓶子遞給大雷,他先是過去將兩只胳膊吊在了橫桿上面,然后又像攀高低杠那樣,把兩只腳也攀到了上面。
“那個不能玩。”大雷說,“桿子一翹起來,就會把你摔下來?!?/p>
“它太好玩了。”小雷說,“你也上來玩一下吧,它太好玩了。”
“你下來!你要不下來,我就喝你的飲料了。”大雷晃著手里的瓶子。
“你不能喝!”小雷從橫桿上跳下來,飛速地把瓶子奪到手里,大聲說,“這是我的。”
“你把我的都喝光了?!贝罄渍f。
小雷把瓶子舉在了頭頂上。他從橫桿旁邊繞過去,走到一塊上面印著南京、上海、深圳、廣州的大鐵牌子下面,回頭對大雷招著手:“大雷你快來看,嚴婷婷說他爸爸賣的手機,都是從廣州運來的。”
“嚴婷婷會是去了廣州嗎?”
大雷小跑著到了牌子下面。他跟小雷一樣,也在仰頭看著廣州兩個字。
“我也不知道?!毙±柞谥_,右手的食指在廣州兩個字上畫著圈圈。
在廣州兩個字上畫完圈,兩個人相隨著走出物流中心的入口,一路跑著步,跑進了365路公共汽車的停車場。停車場里停滿了公共汽車,它們在熱烈的太陽下安靜地停著,全都一動不動。小雷按著車牌號,先是找到了他們剛才乘坐的那輛車?,F在,那輛車的車門關著,但有幾個車窗是開著的,一只金黃色翅膀的蜜蜂,正在一個半敞開的窗子跟前,來來回回地飛著,它一會兒在下面的玻璃上落一下,蠕動幾下毛茸茸的小爪子,一會兒又在上面的玻璃槽上輕輕地碰一碰腦袋,好像它的腦袋有點癢癢了。
“蜜蜂,你是不是聞到花的香味了?”小雷對蜜蜂揮著手說,“花在車的那一邊呢,你看見沒有,那里有個大花壇。這里都是車,是鐵和玻璃,一朵花也沒有?!?/p>
停車場里停了五十二輛公共汽車。小雷數完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后又數了一遍。數到第五遍的時候,他從一塊車窗玻璃上,認出了嚴婷婷乘坐過的一輛車——在一塊車窗玻璃上,有著嚴婷婷畫下的三只白色小蝌蚪。嚴婷婷最喜歡用修改液畫小蝌蚪了,她的書本上,課桌上,作業(yè)本上,到處都被她畫滿了這樣的蝌蚪。就連她的衣服角上,鉛筆盒上,書包上,發(fā)卡上,也同樣被她畫上了一只只白色蝌蚪。嚴婷婷的家距離這里,只有一個路口。小雷想,嚴婷婷從第一輛公共汽車上跳下來,換上365路車之后,她肯定是剛一坐下,就從書包里拿出了一瓶修改液,在挨著她腦袋的車窗玻璃上,畫下了這幾只白色蝌蚪。嚴婷婷畫的蝌蚪模樣很怪,都長著兩只圓圓的小眼睛。
大雷跟在小雷屁股后面,在停車場里轉到第三圈,就有點不耐煩了?!澳悴皇钦f我們去動物園嗎?我們到動物園里去看海豚和長頸鹿吧?”大雷朝停車場旁邊的柵欄前走著,停車場的隔壁,就是動物園。
“動物園里已經沒有海豚和長頸鹿了?!毙±壮瘒梨面卯嫷哪切┬◎蝌酵轮囝^。
在太陽離墜落大約還有三個小時的時候。趁著大雷又在擺弄他的羽毛面具,小雷把拿了一天的阿薩姆奶茶,迅速藏到了花壇里一叢月季花后面。在學校里玩游戲時,他藏了任何東西,嚴婷婷只要嗅一嗅鼻子,就一定能準確無誤地去把它們找出來。離開花壇前,小雷又用歡快的眼神,偷偷地朝花叢里掃了一眼。明天,他想,走丟了一個星期的嚴婷婷明天肯定會回來,跑到這里,把他藏在花壇里的奶茶,從月季花叢的后面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