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椿年
一九八四年五月間,有一天艾煊同志通知我陪同他和顧爾鐔同志,去見中顧委委員、原中紀委副書記劉順元同志。劉老在紅軍時期即投身革命,他是艾煊同志在淮南抗日根據(jù)地工作時的老上級,抗戰(zhàn)勝利后他擔任旅順大連地區(qū)黨委書記時,因抵制蘇聯(lián)的大國沙文主義行徑,曾遭斯大林點名打壓。文革前他長期擔任江蘇省委第二書記,主持實際工作。文革中歷經(jīng)磨難,三中全會后他在中央工作,由于健康原因前不久返回江蘇定居。而當時省作協(xié)剛剛和省文聯(lián)“分家”、單獨建制,是艾煊同志向老領導請求指點和支持,這才有了這次約見。
劉老的住處是一幢民國風范的小樓,有一個頗大的院子。時值雜花生樹的江南初夏,劉老叫人在院子里擺了桌子和藤椅,各人面前一杯茶,便開始了這次談話。寒暄介紹以后,艾煊忽然小聲囑咐我:“等會兒你記一下。”我毫無準備,又不懂速記術,只得在隨身攜帶的小筆記本上邊聽邊記劉老的談話要點,而艾、顧二位匯報的作協(xié)情況和交談中的插話,只能一概從略。
談話約兩個小時。在返回機關的車子上,艾煊曾叫我把記錄整理一下,準備向機關同志作一傳達。但事后考慮到劉老的講話和當時的主流口徑頗多不一致之處,又特地通知我取消了傳達。
時移勢異,匆匆二十八年過去了。日前因整理舊稿和舊筆記本,意外發(fā)現(xiàn)了這份塵封多時的記錄草稿。重讀一遍,發(fā)覺劉老當年的許多觀點,至今仍有它的現(xiàn)實生命力,而當年的那些“口徑”,卻在時代風雨中銹蝕變形,不大管用了。只可惜劉、艾、顧三位均已謝世,感念之余,覺得我應該把這份談話記錄整理公布,以供今天的人們參考,也為當時的時代氛圍、工作環(huán)境、同志情誼,和這位前輩革命家的胸襟見識,留下些許印痕。
以下便是記錄原稿。括號內(nèi)的文字是我根據(jù)記憶所作的說明或注釋。由于劉老和艾、顧二位均已作古,此稿已無法再請他們審核,如有問題,一概由我負責。
(落座不久,艾、顧二位即開始匯報作協(xié)和文聯(lián)“分家”前后的情況和工作現(xiàn)狀。談到《雨花》和即將調(diào)入作協(xié)的《鐘山》時,劉老問:“《雨花》發(fā)行多少份?”艾煊叫我回答,我說每期約印四萬六千份光景。)
一個刊物,有四五萬、上十萬的讀者,這是個很大的力量。從前我們在地下、在根據(jù)地辦刊物,能有幾百、上千的訂戶就很好了。辦刊物一定要有陣地意識。目前技術進步,帶來一系列社會思想、道德問題,我們的刊物,我們的作家,要看到這些問題,要做工作。我們說搞精神文明建設,這個精神文明究竟是哪些內(nèi)容,要好好研究,不要人云亦云。現(xiàn)在是大變革的潮流,有些干部跟隨這個潮流是被動的。逼上梁山,這也沒有什么。其實覺悟和被迫是不可分的,被迫也能出覺悟,所謂形勢逼人嘛。過去我們干革命,也是國民黨逼出來的嘛。現(xiàn)在形勢發(fā)展了,技術進步了,我們?nèi)绻蛔兏铮婈牼蜎]法打仗,國民經(jīng)濟也搞不上去,老百姓也不答應。
前一陣“反精神污染”為什么搞不起來?因為有幾十年的教訓放在那里,逼得大家有了點覺悟。現(xiàn)在和過去不同了,過去搞一言堂,現(xiàn)在不大容易搞了。(艾、顧二位反映了一些情況)你們要加強反映情況,讓一些能夠說話的老同志知道,好講話。
人道主義、異化,有幾個人懂?這是學術問題嘛,為什么要搞成政治問題?去年我們在北京開會,中顧委里我們這個小組開會時,只有張光年、夏征農(nóng)兩個人說要“反精神污染”,其余的人都不表態(tài)不說話。你批判人道主義就是建設精神文明?就是反精神污染?
人道主義是反不得的!只有一個適用范圍的問題。搞共產(chǎn)主義要消滅階級,階級消滅了那么階級斗爭也就消滅了,那也就是搞人道主義嘛!
(艾、顧二位匯報了一些作家情況,其中說到《河北日報》以第一、二版的顯著位置轉載了陸文夫的一篇小說。)
陸文夫的文章比較含蓄。我也看了你們的《雨花》。有些人愛在文字上刺激對手,這是比較淺薄的做法。陸文夫的作品不搞這個,但有思想內(nèi)容。河北高揚,我是很欣賞的,他這個省委第一書記懂得發(fā)揮文藝的作用。
(顧爾鐔又補充了一些情況和打算。)
我覺得江蘇的基礎是不錯的:有人、有陣地。如何提高、深化,你們要有一個長期打算。文藝評論當然很重要,過去那種大批判,那不叫評論。評論要實事求是,要見人所未見,也要掌握分寸。現(xiàn)在好象有個傾向,評論成了應景文章,捧場文章。(劉老搖搖頭。)搞評論要有策略思想,不能光講是非。不講策略,是非也就落了空。講策略當然要有原則,在原則的基礎上講策略,才能搞好團結。你說的黃毓璜那篇文章我也看了,還不錯。你們想調(diào)他進作協(xié),找柳林就是。
你們要注意用豐富的精神食糧哺養(yǎng)作家。哲學、社會科學,都要。更要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是推翻不了的。現(xiàn)在這方面的好文章不少,上海的《世界經(jīng)濟導報》,北京的《國外社會科學動態(tài)》,等等這些都辦得很好。而我們現(xiàn)在的內(nèi)部文件,好的很少,反而不如這些刊物。
一個是理論,一個是信息,一個是生活,這三樣作家缺一不可。現(xiàn)在各門學科的發(fā)展越來越趨向綜合,同時又越來越專門、細分,值得我們學習的東西是越來越多了啊!
(艾、顧二位又說了些作家的思想狀況和顧慮。)
悲觀是不健康的。悲觀不一定是缺乏信念,也是缺乏信息所致。我們雖然受了迫害,走了彎路,但世界是大大地前進了嘛!我們應該在世界的變化中看到自身的希望。我們現(xiàn)在有個很大的缺點:缺少和外部世界的思想交流,精神上相當閉塞。我們在內(nèi)部也缺乏思想交流,主要是不肯、不敢講真話。中國的包袱太重了!昨天一個部隊老同志來談,他說現(xiàn)在對內(nèi)搞活經(jīng)濟,對外開放,這不就是修正主義了嗎?這樣想的人也不止他一個。
后人會怎樣講我們?評價我們?我看:一面是豐功偉績,一面是蠢而又蠢。
(艾、顧二位又談了些工作上的問題和難處。)
我們當然應該和黨中央保持一致,但遇事一定要獨立思考,還要有策略思想。出了問題,既要明辨是非,還要求同存異,不要赤膊上陣。比如我,現(xiàn)在我只講話,不發(fā)文章。不講話行不行?不講話我難過。我的道德教育是從八歲念孔孟之道的書開始的。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孔孟之道講仁義,里面也有好的東西嘛,好的東西為什么不能繼承?當然我后來革命去了,也有了些共產(chǎn)主義道德。反正在什么時候我都不會悲觀、失望。
現(xiàn)在的政治環(huán)境,政治條件,只要你看得清楚,還是可以干些事情的。鄧、胡二位還是比較開明的。但現(xiàn)在有些人還在那里只看毛的小本本,不學馬克思主義。那些小本本只是馬克思主義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作為世界觀和方法論,實在沒有講全。當然其中也有些好東西,但也有很多毛病嘛!所以你們要好好學習馬克思主義的原著,還要看各種刊物,吸收各種知識和信息,還要了解熟悉生活,再學習你們的專業(yè)知識——這樣來搞創(chuàng)作,我看情況就會不同了。你不學這些東西,你那些作品我看就不一定經(jīng)得起推敲。
(艾煊說了些他的想法和困惑。)
你剛才說到個人迷信。我入黨時,覺得上級領導個個高深莫測,了不得。這種心態(tài)很普遍,這種心態(tài)一直保持到文革。到了文革,大家都揭了底啦,大家都很普通嘛。書上說,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個人才干能起重大的甚至決定性的作用,但是我想說,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個人才干也可能難有什么作用。你看現(xiàn)在的“三八式干部”,個個都成了高干、大干部了,三八年的時候他們也不過是些初、高中學生,少數(shù)大學生。而現(xiàn)在的大學、高中生,畢業(yè)出來找個工作,也就拿三級、二級工的工資。如果把他放到三八年,那現(xiàn)在就大不同啦!這里可以思考很多東西。個人在歷史上的作用很小,主要是時代!
就說毛,他哪有這么高明、偉大?基本上也是個平常人嘛。當然他有些突出的長處,那也沒有必要神化。是形勢造就了他,而不是他造就了時代。
現(xiàn)在是個大變革的時代。對國外的第三次浪潮,我們應該當作一個重要課題認真研究。現(xiàn)在中央的決策,許多人在思想上跟不上。為什么?很大的一個因素是他不了解當今世界,就像我提到的那位部隊老同志。我看到《世界經(jīng)濟導報》四月上旬有一篇文章,(劉老說了它的題目,我漏記了)它講的東西,老一輩沒有一個講得出來,他掌握的信息多嘛。你們不妨去看看。
(艾、顧說了些感謝的話,表示即將告辭。)
我覺得作家隊伍是一支很重要的隊伍,是影響幾百萬、幾千萬人的一支隊伍。你們要有長期打算,扎扎實實抓起來。要看準目標,但不要求快。現(xiàn)在大家在精神上不愉快,黨風、社會風氣等等,毛病一大堆。我看這些都不是主要的,都要被時代的浪潮沖垮的。什么都擋不住這個時代的潮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