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友人轉述:在美國參加一個校友座談會,前面幾個發言,不茍言笑,會場氣氛沉悶,輪到美方一位大學校長發言,一開腔,就引起哄堂大笑:“我這個校長好比是墓地管理員,下面的人很多,他們都不聽我的。”
幽默常使人忍俊不禁,又不止于此。校長看似逗樂取笑,卻耐人尋味。身為領導,如果下面都不聽你的,你還能在那里喋喋不休嗎?自然也有不以為然的:太不嚴肅了,校長怎么能這么說話呢!
校友聚會,多年不見,各人成就不同,感覺殊異,各有一番酸甜苦辣在心頭。很風光的,說不定也有苦衷,似乎庸庸碌碌者,也有驕人之處,自不必像匯報工作一樣,有條不紊,一本正經,來點兒幽默,爆幾陣笑聲,活躍活躍氣氛,是大家樂意見到的。如果都只顧自說自話,不顧大家感受,跟別人沒有交流碰撞,會場從頭到尾聽不到一點笑聲,也是很煞風景的。
幽默自然要看場合,但即使一些重要場合,幽默也有用武之地。里根在任時訪問加拿大,遭遇反美示威,主人特魯多總理很尷尬,里根該怎么辦呢?是不是義正辭嚴,來一通訓斥:你們想干什么?美、加兩國之間的友好關系是你們這一小撮人破壞不了的。出人意料,里根卻說,這種情況在美國是經常發生的,我想這些人一定是特意從美國來到貴國,可能他們想使我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說得特魯多也笑了。里根這話聽似自嘲,其實是化被動為主動,巧妙地宣揚了老美的價值觀。
幽默顯現的是智慧,生活的百味中不能少了幽默,我國歷代文章中的典范之作,色彩紛呈。一部《古文觀止》,不乏幽默。不妨以《賣柑者言》為例。這個賣柑人賣的柑“玉質而金色,剖其中,干若敗絮”。買者質問“甚矣哉為欺矣”。賣柑者臉不紅心不跳,卻笑曰:“世之為欺者不寡矣,而獨我也乎。”接著就一一列舉那些坐高堂、騎大馬、峨冠博帶之輩,“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你不到這上面去考察,卻獨來考察我的柑,什么意思啊)”。買柑者于是乎默然無語。這真是一篇絕妙的幽默文字。
幽默也是一種情趣,拉近人與人之間距離的親和力、人情味。魯迅就是一位幽默大家。他的小說、雜文,隨處可見幽默閃光,日常生活中,也時見他幽默迭出。侄女問他:“你的鼻子為何比我爸爸(周建人)矮一點、扁一點呢?”魯迅笑答:“我原來的鼻子和你爸爸的鼻子一樣高,可是我住的環境比較黑暗,到處碰壁,所以額頭、鼻子都碰矮了。”孩子忍不住笑了。
在民間,幽默原是隨處可見的。富含幽默意味的民諺,令人拍案叫絕。可是一個長時期里,人們的幽默感不見了,被政治運動高溫蒸發了。萬馬齊喑的日子,整天“東風吹、戰鼓擂”,人們繃緊神經,一言一行生怕觸犯最高指示,戰戰兢兢,哪有幽默細胞容身之地。如今環境寬松了,生活中和相關書刊上的幽默文字開始多了起來,人們在講幽默感了,這是社會進步的表現。可是在模式化語言系統里浸潤久了的人,講話自覺不自覺地自有一套模式,沒有新意,沒有個性,語言干癟,無情無趣,裝腔作勢,空話套話連篇,毫不顧及聽者感受,只管在那里喋喋不休。跟這樣的人說幽默,不啻緣木求魚。這樣的語言環境,言者習慣了,聽的人累不累啊。什么時候,他們要是能接受一點幽默,也有一點幽默感,不是讓大家生活都變得輕松一點、有趣一點了嗎?
(摘自《新民晚報》 本文作者:史中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