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翼
(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南京210016)
隨著改革開放不斷深入,我國經濟建設碩果累累,然而各種發展瓶頸也隨之顯現,頻繁爆發的勞資糾紛、每況愈下的食品安全、日益嚴重的環境污染等都與社會經濟的發展程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于是,對發展如何具備可持續性,發展如何更加包容以及如何平衡經濟發展與社會發展兩者之間關系的追問便自然而然地隨著構建和諧社會偉大理想的提出被提上日程。這個問題解決的好壞也將直接影響和諧社會構建的成敗。和諧社會是一個既充滿活力又有秩序的社會,它的構建需要一切社會財富的積極參與。而企業擁有的資源有一定的規模優勢,它們所具有的勞動、知識、管理、資本和技術等活力要素是其他社會成員無法比擬的。因此,企業的社會行為不僅與自身健康發展緊密相連,更與社會和諧發展密切相關;換言之,能否推進企業對社會責任的自覺認同與擔負,將是和諧社會能否順利構建的關鍵。清華大學教授魏杰曾指出,企業對于社會責任必須完成,是沒有討價還價余地的。本文擬從理論淵源出發,考察西方國家企業社會責任的實踐舉措及其發展的邏輯進路,以期吸取其成功經驗,這對加強我國企業社會責任建設、推進企業社會責任在我國的傳播與接受具有重要意義。
毋庸置疑,西方發達國家企業社會責任的發展是相當成功的。其發展大致經歷了以下幾個階段:第一階段保護勞動者權益,第二階段保護資源與環境,第三階段保護消費者權益,第四階段企業主動承擔社會責任運動,第五階段企業社會責任在國際的推動。可見,勞動者的利益保護是西方發達國家推行企業社會責任的邏輯起點。
最早出現的資本主義企業為了獲得利益最大化,曾不惜借助一切手段瘋狂地進行剝削掠奪,向世人展現出一副不道德的可惡嘴臉。并且很多資本家企圖用亞當·斯密作為自己的辯護者,因為他在自己的著作《國富論》中認為實現道德進步是資本主義自由競爭的目的,同情、正義、自由、開放等是資本主義的優點。但是他們卻忽視了亞當·斯密早期的另一部著作《道德情操論》,正是在這本書里亞當·斯密呼吁企業要普及良心與現實中資本家的行為之間的矛盾,為以后企業社會責任理念的出現與發展奠定了思想基礎。
無疑,資本主義通過原始積累獲得了巨額的財富,但同時也導致了貧困的蔓延與道德的滑坡,資本家與工人之間不斷爆發各種矛盾糾紛,企業規模的不斷擴大與社會問題的日益突出也相伴而生。社會問題的不斷出現自然引起人們對如何處理好企業與個人、企業與社會的之間關系的倫理追問。美國著名學者謝爾頓于1924年首次提出“企業社會責任”的概念,隨后有關企業社會責任的研究在西方逐漸展開,特別是20世紀30~70年代圍繞企業是否應該承擔社會責任的兩次爭論更是將這一領域的研究推向高潮。首先是貝利與多德圍繞企業是否只應爭取利益最大化而不顧其他利益相關方這一焦點問題之爭;其次是貝利與曼恩的爭論,這個時候的貝利已經由反對企業承擔社會責任變成一個企業社會責任的倡導者。這次爭論吸引了很多學者參與其中,大致可以分為贊成派與反對派。在反對派中,最具代表性就是弗里德曼,這位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從很多視角論證了企業最大的社會責任就是賺錢;但是他的論斷受到了更多學者的反對,彼得德魯克、希克等人都從各自的視角說明自己為什么支持企業社會責任以及企業為什么要擔當社會責任,特別是鮑恩在《企業家的社會責任》中提出現代企業社會責任的概念,開創了企業社會責任研究的新領域,認為企業在采取決策或者行動時應該將社會的價值和目標也作為一個參考值,被稱為“企業社會責任之父”,[1]而卡羅爾更是在自己的“金字塔”理論中詳細地將企業社會責任由低級向高級分為四個層次:經濟責任(economic responsibility)、法律責任(legal responsibility)、道德責任 (ethical responsibility)以及意愿責任(volitional responsibility)。[2]根據這一理論我們不難發現,盈利是企業活動的起點;而排在第二位的法律責任則是指企業的一切活動都必須在法律的范圍內;第三位是道德責任,認為企業的行為要符合社會倫理,不能有悖公平正義;第四位是意愿責任,又有叫慈善責任,是說企業應該為社會社區貢獻力量。(見圖1)

圖1:The Pyramid of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Toward the Moral Management of Organizational Stakeholders[J].Business Horizons,July-August 1991:39-48。
至此,企業應該承擔社會責任的觀點逐漸揭掉了企業只該“利益最大化”的傳統標簽。20世紀70年代中后期,企業社會責任的概念與內涵又在不斷增加與擴展,利益相關者、企業公民、社會契約、SA8000……等豐富概念的出現,也賦予了企業社會責任更多實踐上的意義。
總體說來,隨著對西方企業社會責任理論探討的不斷深入,企業社會責任的理念在西方逐漸受到了越來越多人的認可。理念是實踐的先行,再加之一些外在動力的推動,如勞工對自身權益意識的不斷加強,來自同行甚至國際上的競爭,20世紀中后期,西方國家企業社會責任由理論之爭轉為實踐之行,企業社會責任運動在西方也蓬勃發展起來。1981年,美國200家最大企業的領導人在一次會議中表示追求利潤的同時,也應該承擔社會責任。如可口可樂、強生公司等,他們承擔了企業社會責任,同時也收獲了很好的企業利潤。20世紀末,西方約有超過半數的公司設有專門的機構負責企業的社會責任,處理利益相關各方與企業發生的利益糾紛,甚至很多企業將實施企業社會責任列入企業工作計劃之中。在西方,企業社會責任“已成為企業的行為準則與企業形象訴求,成為旨在塑造品牌形象的非價格競爭手段”。[3]
概括起來,西方國家企業社會的蓬勃發展本質上體現出一種由外而內的趨勢。首先體現在,它是由政府主導的一種制度化環境,從某方面說,政府是企業社會責任迅速發展的助推力。企業社會責任從表面看是企業經營理念的一種外顯,但在實踐中卻也是在一定的社會環境中完成的,而政府在這種社會環境的塑造中扮演著一個重要的引導角色。企業社會責任作為一種理念并不是企業家與生具有、自身覺醒的產物,而是扎根于政府建造的社會基礎,固定于政府制定的各種法律制度,完善于政府對企業行為的監督監察,制度化是企業承擔社會責任的保障。俗話說“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政府制定的規章制度是企業行為的直接導向,以規章制度的形式將企業社會責任明確下來,是企業在日常經營和管理中貫徹責任意識的基本前提。美國前總統克林頓曾主持過“公司居民會議”,指出公司應該約束自己的行為,為職工提供良好的工作環境與福利;在其召開的“克林頓全球行動”峰會上再次指出希望推動不同企業一起負起社會責任。在美國的影響下,很多歐洲國家也在公司立法中確立了傾向于就業、工資、工作條件等方面的社會責任規定。2005年,英國政府公布了《公司法改革白皮書》,將企業的終極目標定義為“追尋普遍繁榮和福利的最佳載體”。另外,西方各國都設有專門的機構以負責企業社會責任的推進工作。比如德國的經濟合作與發展部,日本的良好企業公民委員會等。
整個社會在生成制度化的環境后,企業內部的社會責任氛圍也自然而然地越來越濃厚。在美國,很多企業在政府的督促監管下都有非常明細的商業行為規范(Business Conduct Code)或者道德規范 (Code of Ethics),如美國著名的強生公司,早在1943年就有自己的行為守則,指出公司應該對利益相關者負責。美國倫理研究中心曾做過調查,1964年有40%的企業制定了有關企業社會責任的規則或類似的道德守則。而1987年在200家大企業中的調查顯示,有高達87%的企業有類似的規章制度。到了90年代后期,90%以上擁有雄厚實力的公司都制定了比較詳細的制度來規范企業行為。有的公司甚至對供應商也制定了行為守則,要求其履行社會責任的義務。如2011年2月15日,蘋果公司正式發布了2011年度的“供應商責任進展報告”,在報告中,蘋果公司強調他們要求供應商必須遵循蘋果供應商行為準則,并在供應商中推行最高標準的社會責任。報告將虐待、使用童工、非法用工、偽造審核材料、危害工人、恐嚇報復參與審核的工人以及明顯危害環境的行為定義為嚴重違規。嚴重違規一經發現,供應商必須立刻糾正,保證其工人的健康、安全及人權。
除此之外,西方國家企業社會責任建設取得較大成功的另一個體現則是大量非政府組織的參與。如果說政府和企業推行企業社會責任尚屬分內之事,那么越來越多的非政府組織參與進來從另一個方面反映了企業社會責任理念在全社會中推行宣傳的成功。這些非政府組織通過開展保護勞工權益運動,如20世紀90年代初期,美國勞工及人權組織針對成衣業和制鞋業發動了著名的“反血汗工廠運動”;保護消費者權益運動,如1899年誕生的美國消費者聯盟,它是世界上第一個全國性的保護消費者權益的組織;保護環境運動,如1992年在美國成立的非政府環境保護組織已經有1萬多個,其中最大組織的成員接近800萬人,來推動企業社會責任的建設。這些非政府組織還經常進行演講、展覽、學術研究與交流、志愿者活動等來使企業社會責任的理念深入人心,讓企業在利益與社會責任之間找到一個可以操作的平衡點,大批企業將社會責任加入他們平日的實踐之中。
將視角切回我國,隨著科學發展觀的提出,和諧社會的理念逐漸深入人心,對社會發展成果應當由全民共享的結論也已經達成廣泛共識。但是,改革開放以來,雖然我們在經濟建設方面有了巨大成就,但頻繁爆發的勞資糾紛、日益凸顯的職業病狀況、每況愈下的工作環境都在提醒我們目前的社會發展狀況不容樂觀,一定程度上抵消了經濟發展帶來的輝煌,影響了實現發展成果全民共享的發展目標。因此,通過借鑒西方國家企業社會責任發展中的經驗來完善我國企業社會責任的建設,對實現經濟發展和社會發展的平衡、推動和諧社會的建設無疑具有重大意義。
首先,政府扮演好自身的引導角色是企業社會責任建設的內驅力。在我國市場經濟條件下,政府在經濟發展方面一直擔任引導角色。由于無法擺脫追逐利益的天性,我國企業自覺擔任社會責任的理念還是十分薄弱的,更多時候需要靠外部強制力量,特別是政府的有所為來推動。通過對西方企業社會責任發展過程的考察我們可以發現,政府的引導作用主要通過制定一些規則法案來體現,企業社會責任的法制化賦予了企業履行企業社會責任的強制性,而政府制定的一些倡議與指南又促使企業對社會責任的自覺踐行。從某種意義上說,推行企業社會責任其實就是對企業守法行為的強化與升華。西方國家的政府還特別支持非政府組織或行業協會制定一些有關企業社會責任的規則,因為作為第三方組織,它們對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監督往往更具有鞭策效果。“在世界經濟一體化、全球化的今天,企業的競爭將日益加劇,政府以及主管部門應為企業創造一個公平競爭的環境,推進企業社會責任法制化,引導企業更好地發展。”[4]同時,政府還必須運用好經濟手段來推動企業社會責任在我國的發展。從根本上說,利潤是企業的生命來源,承擔過重的社會責任勢必影響企業自身的生存,因此,對企業履行社會責任只靠行政手段是不行的,也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如同企業進行慈善,是一種道義責任的體現,但不能靠行政推動而需企業量力而行,因為企業不能為了慈善事業而影響到自己的正常經營。如果這樣的話,就必然影響企業社會責任的完成,對社會發展也是不利的。但是,類似于職工待遇、工作環境、產品安全等與人民生活緊密相關的一些基本方面的社會責任必須有法律作為企業實施的后盾,而政府還應當出臺更多有利于企業發展的經濟政策來促使企業去承擔更高層次的社會責任。只有國家和整個社會協調起來,利用法律、行政,再輔以經濟手段,才能更好地督促企業自覺履行社會責任。
其次,法制化環境是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外在動力。西方國家企業履行社會責任取得的成果告訴我們,完善的法律法規是企業社會責任穩健發展的堅強保障。法制化環境就是指通過法制法規對市場經濟中的行為主體進行約束規范的一種氛圍。具有強制性權威性的法律不僅能夠保護企業的合法權益不受損失,更能保障企業其他利益相關者的合法利益。因此,法制化環境對于企業社會責任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從國內看,很多企業并不是沒有社會責任的理念,只是無法找到企業收入與社會責任支出之間的平衡點,很多企業降低職工福利、沒有良好的工作環境、忽視產品安全等從而引發諸多社會問題,根源就在于擔心承擔社會責任會拖累企業自身的發展。誠然,企業過于忽視社會責任必然會導致很多社會問題,或大或小地影響自身的發展;而如果企業承擔過多的社會責任,也必然會損害企業的利益,所以以法律法規的形式將企業需要履行的基本社會責任以明文形式規定下來,有利于企業平衡自身利益和社會公益之間的關系,使企業合理安排用于承擔社會責任的收益,實現企業利潤與社會責任的雙贏,提高企業自覺履行社會責任的動力。
再次,保證第三方組織的參與是企業社會責任蓬勃發展的助推力。第三方組織又稱為中間組織,非政府組織,是存在于企業與政府之間的第三部門,它們以公共服務為目標,不以營利為目的,是比較獨立的社會自愿組織。縱觀西方國家企業社會責任發展的軌跡,理論與實踐雙管齊下是最大特點,當然我們仍然不能忽視第三方組織的參與、監督與推動。例如在美國很多社會責任審計機構就是民間組織,而早在1982年,美國就成立了最早的環保團體——山岳俱樂部(Sierra Club)。另外在美國,“由于以NGO為代表的公民社會的強烈訴求,近幾十年來,美國政府不斷地通過各式各樣的法律政策,從勞動保護,產品安全、消費者保護、環境保護、公平競爭等方面,用強有力的執法來約束和規范企業的行為。”[5]可見,非政府組織是西方企業社會責任發展的助推力之一。如今,我們越來越認識到企業社會責任已是提高我國企業競爭力和參與國際市場競爭的內在要求,一些非政府組織開始聯合高校、研究機構甚至政府部門進行企業社會責任的推廣和研究活動,影響巨大。如安徽農業大學人文學院與美國專門從事企業社會責任工作的國際非營利機構維泰合作的項目“工作場所權益保障能力建設”就取得了重大成果——《企業社會責任概論》教材的出版。這是國內首部有關企業社會責任的教材,也意味著企業社會責任將逐步走進高校。用企業社會責任“武裝”頭腦的新一代大學生,即未來的企業領袖和骨干們定能擔當起企業劃時代范式轉換的重任。可見,正是一些非政府組織的努力,使得企業社會責任走進越來越多的人的視野之中,它們作為企業社會責任工作在中國的“星星之火”,必須合理加以利用引導,以形成燎原之勢。
[1]鄭若娟.西方企業社會責任理論研究進展——基于概念演進的視角[J].國外社會科學,2006,(2).
[2]Carrol.A three-dimensional conceptual model of corporate performance[J].Academy of management Re view,1979,(4).
[3]馬力,齊善鴻.西方企業社會責任實踐[J].企業管理,2005,(2).
[4]林鵬舉.哈爾濱商業大學第三屆研究生學術論壇文萃[M].知識產權出版社,2007:217.
[5]鄧澤宏.國外非政府組織與企業社會責任監管——以美國、歐盟的NGO為考察對象[J].求索,20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