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烜,程名望,史清華
(1.同濟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上海200092;2.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上海200052)
1978年以來,始于農村的改革給農村經濟乃至整個中國經濟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這一變革過程中,農村剩余勞動力持續進城務工,形成了數以億計的農民工,對中國經濟增長和產業結構轉型做出了重要貢獻(蔡昉,2010)。對于農村勞動力轉移的動因,經典的勞動力轉移理論或模型都做出了較好的解釋,且一致認為工資收入是導致勞動力轉移的根本原因。概括來說,劉易斯(W.A.Lewis,1954)、費景漢和拉尼斯(C.H.Fei,&G.Rains,1961)比較了傳統農業部門與現代工業部門之間邊際勞動生產率的變化及由此決定的工資差別,認為二元經濟結構中,正是由于收入低下的農業勞動所產生的推力以及城鎮較高工資水平的拉力,導致農村剩余勞動力源源不斷地離開農村。托達羅(M.O.Todaro,1969)和哈里斯(J.R.Harris,1970)強調預期的城鄉收入差別導致農村人口源源不斷地流向城鎮,重視“預期收入”在城鄉人口遷移中的推拉作用。舒爾茨(Theodore W.Schultz,1976)則從成本—效益的角度分析了遷移的發生。他把遷移看作是一種帶來某種經濟收益的投資行為,認為只有遷入地與遷出地的收入差距大于遷移成本時,遷移才可能發生。強調了遷出地與遷入地之間必然存在“收入”方面的推拉影響力。斯塔克(O.Stark,1991)則認為相對貧困是農村勞動力遷移的主要動因,從而開創了以家庭投資組合理論和契約理論為代表的“新勞動力轉移學說”。
Knight&Yueh(2004)研究了中國的情況,強調了收入對農民工就業選擇的重要性。Raa&Haoran(2005)建立了一般均衡模型,分析了影響農民工城鎮就業的障礙因素,特別是考察了農民工工資、生活消費等因素對農民工城鎮就業行為的影響。國內學者蔡昉等(2002)檢驗了相對貧困理論,認為相對收入差距是農民工進城務工的重要影響因素。都陽等(2003)則認為農業資源稟賦的缺乏和農業收入低下等絕對貧困是農民工進城務工的主要原因,城鎮因素的影響還不顯著。錢永坤(2006)的研究發現,城鎮務工收入已經成為農民工進城的主要動因。史清華等(2007)、鐘甫寧等(2007)、史耀波等(2007)研究了農民工務工收入和消費結構及其分布特征問題,認為務工收入是影響農民工城鎮就業的根本行為,消費支出對農民工城鎮就業也有顯著影響。
本研究從農民工微觀個體行為的角度,基于上海1446份農民工調查樣本,采用描述性統計(Descriptive Statistics)分析方法,從工資收入和消費支出兩個方面對農民工在城鎮的生存和就業狀態進行了實證分析,旨在為實現農村勞動力有序、平穩、持續地向城鎮轉移,并最終使農民工從“候鳥式”轉移向“生根式”遷移的轉變,提供有價值的實證數據與政策依據。
為了對農民工在滬生存狀態與就業狀況有一個全面了解,2009年國家統計局上海調查總隊開展了一項以外來農民工為對象的實地調查。調查涉及農民工在滬的居住與出行、就業與子女教育、生活消費與城市認同以及相關政策執行等六個方面,共獲取有效樣本1446個。調查覆蓋上海全部的城區和郊區,其中有32.78%來自上海市中心的九城區,其中分布量最集中的是徐匯(4.84%),最少的是閘北(2.42%)。有67.22%來自上海郊區,其中集中度在10%以上的有兩個區,分別是浦東(16.94%)和閔行(12.86%);集中度在5~10%之間的有四個區,分別是松江(9.20%)、嘉定(8.37%)、寶山 (5.88%)和青浦 (5.19%);集中度不足5%的有三個區(縣),分別是金山(4.36%)、奉賢(3.46%)和崇明 (0.97%)。
分析1446個樣本的調查統計結果,從性別分布看,男性占60.58%,女性占39.42%。從年齡分布看(見表1),樣本整體呈正態分布狀,其中年齡最大為62歲,最小為16歲,平均年齡31.80歲。從文化程度分布看(見表1),樣本呈現以初中為中心的典型正態分布,小學及以下學歷者占12.93%,初中占49.31%,高中占17.29%,中專及以上占20.47%。從來源地分布看,來源地涉及27個省(市區),其中樣本集中度超過20%的省有兩個,一是安徽,占27.04%,二是江蘇,占20.54%;集中度在5~10%之間的省有三個,分別是:四川占9.54%,河南占7.54%,浙江占6.85%。從農民工的來源地分布可以看出,目前上海農民工市場中,安徽與江蘇是支撐上海農民工市場的核心力量,若從全國六大行政區角度看,華東地區是上海農民工來源地的主體,占66.04%;其次是華中地區,占15.21%;第三是西南地區,占13.21%;第四是西北地區,占2.90%;第五是華北地區,占1.38%;最后是東北地區,占1.24%。

表1 樣本農民工的年齡與文化程度分布
從調查結果看(表2),2009年在滬農民工的平均月收入為2009.21元,其中男性為2177.82元,女性為1750.09元,性別間的收入差異非常明顯。就年齡看,年齡在25~34歲之間的農民工收入水平最高,為2173.89元;其次是年齡在35~44歲之間者,為2077.65元;再次是年齡在45歲及以上者,為1880.86元;收入水平最低的是年齡不足25歲的農民工,為1773.59元。可見年齡與工資收入之間呈現典型的正態分布狀。就文化程度看,隨著受教育年限增加,農民工收入水平呈現顯著提升趨勢,其中,最高的是大專及以上學歷的農民工,其月均收入達2555.01元,分別較中專和高中學歷者的收入高出27.02%和23.13%,最低的是文盲,其月均收入僅為1736.21元。就從事的工種看,獨立經營或做小生意的農民工——企業主,其收入是最高的,月均收入達到2781.27元。打工者的收入明顯不如獨自經營的農民工;就幾類打工工種的收入水平看,擔當管理者的收入水平最高,達到2666.93元,其次是從事辦事員的農民工,收入水平為2180.38元,再次是操作工,收入水平為1914.49元,收入最低的是服務員,只有1698.65元。就務工區域看,在上海城區打工的農民工的收入明顯高于郊區,城區務工者的月均收入為2061.03元,而郊區為1983.94元。就農民工來源地比較看,來源地不同,在滬收入差異也十分顯著,來自山東的農民工在滬收入相對較高,達到2451.69元,最少的是安徽,只有1852.58元。進一步的,就工種和來源地交叉分布看,在操作工層次,來自浙江的農民工的競爭力略占優,來自四川和湖北的處于劣勢;在服務員層次,來自四川的農民工明顯占優,具有絕對優勢,來自湖北和安徽的處于劣勢;在辦事員層次,來自浙江農民工有一定優勢,與其競爭的有來自江西和河南的,而來自安徽的處于明顯劣勢地位;在管理者層次,來自湖北的農民工有絕對優勢,與其競爭的有來自浙江和江蘇的,而來自四川的在此處于明顯劣勢地位;在創業者層次,來自山東的農民工具有明顯優勢,與其競爭的是來自浙江的,而來自安徽和江西的在此處于明顯劣勢地位。

表2 樣本農民工月均收入 單位:元
單純地就生活消費支出看(表3),在滬農民工的人均生活消費月支出為666.71元,占其月均收入總額的33.18%;其中居住在城區的農民工生活消費支出額度更高,人均每月達到842.36元,比居住在郊區的農民工消費支出高出42.14%。從農民工來源地來看,來自浙江的農民工人均月生活消費支出最多,來自四川的農民工人均月生活消費支出最少,只有546.88元,比浙江的低29.24%,比全市平均水平低17.97%。
進一步分析農民工的生活消費結構可以發現,食品消費在農民工生活消費中占比最大,占全部消費支出的46.49%;其次是住房支出,占17.79%;第三是交通通訊支出,占9.02%;第四是煤水電支出,占6.64%;第五是子女教育支出,占5.40%;第六是醫療支出,占4.68%。具體到不同居住區域的農民工,其生活消費支出結構也明顯不同,城區的農民工,其食品消費與住房消費的比例明顯高于郊區。具體到不同來源地的農民工,其生活消費支出結構差異也很大,食品消費份額最高的是來自浙江的農民工,最低的是來自山東、河南和湖北的農民工;住房消費份額最高的是來自河南和山東的農民工,最低的是來自浙江的農民工;交通通訊費份額最高的是來自湖北和浙江的農民工,最低的是來自四川的農民工;子女教育支出份額最高的則來自浙江、四川和安徽的農民工,最低的則是來自江西和湖北的農民工。

表3 在滬農民工生活消費水平及構成 單位:元/月·人,%

圖1 農民工的生活消費支出占收入的比重
結合圖1可以看出,在滬農民工的生活消費支出在其全部收入中的比重是比較高的。若一家只有1人打工,那么農民工在滬生活消費會占到其在滬收入的69.56%;若一家有兩人打工,那么他們的生活消費會占到其在滬收入的34.78%。比較一下不同居住地農民工的消費負擔可以看出,城區農民工生活消費負擔顯著高于郊區。但隨著家庭在滬打工人數的增加,城區與郊區農民工的生活負擔程度越來越趨于一致。就來源地比較,來源地不同的農民工生活負擔差異明顯,生活消費負擔最重的是來自河南和安徽的農民工,最輕的是來自浙江、湖北和山東的農民工,高低相差5~10個百分點。這一方面表明:居住地或來源地不同的農民工創收能力存在明顯差異,另一方面表明他們的消費觀念也存在差異:一些農民工不僅擔負自己的生活,還更多地考慮家里人的生活,所以在生活消費上是非常節儉的,另一些來源地的農民,他們在外就業首先保證的是自己的生活滿足,在此基礎上才考慮家里人。
“三農”問題一直是困擾中國工業化和現代化乃至整個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問題,而“三農”問題的根本解決,離不開數以億計的農村剩余勞動力的順暢轉移,特別是從“候鳥式”的轉移到“生根式”的遷移。目前,“民工荒”和“招工難”的出現,使得對于農村勞動力轉移問題的研究更具有現實意義。本文的研究發現:
1.2009年,在滬農民工月均收入為2009.21元,而當年全國城鎮單位在崗職工平均月工資為2728元,上海城鎮非私營單位在崗職工平均月工資為5296元(中國統計年鑒,2010),由此可見,和城鎮單位職工相比,農民工的收入水平是較低的。工資收入是影響農民工城鎮就業的重要因素,較高的城鎮務工收入形成的拉力與較低的務農收入形成的推力是我國農村勞動力轉移的根本動因(程名望等,2006)。我國農民工城鎮就業關注的核心問題是工資收入,“民工荒”的出現可能是由于企業受到成本約束,不能很好地滿足農民工的工資要求而引致的,因此,城鎮要吸引農民工,首要的還是要滿足農民工的需求,給予農民工實實在在的經濟利益。例如企業要提供相對較高的工資水平和良好的工作福利,城鎮相關部門要提供較完善的社會保障并關注農民工在城鎮的生活支出和成本等。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是戶籍制度。改革戶籍制度,是消除我國城鄉勞動力市場分割狀況的必然選擇。戶籍制度改革的核心是消除戶籍關系上的種種社會經濟差別,真正做到城鄉居民在發展機會面前地位平等,使農民工獲得統一的社會身份,縮小由于制度和政策等原因造成的城鄉收入差距,消除農民工和城鎮居民同工不同酬的制度歧視。
2.2009年,在滬農民工月均消費為666.71元,占其月均收入總額的33.18%,其中,食品支出占全部消費支出的46.49%,即農民工的恩格爾系數是46.49%,達到小康水平,①但仍遠高于當年城市居民的恩格爾系數37%(李培林,2010)。由此可見,隨著中國經濟持續增長,城鎮就業增加了農民收入,使得農民實現了小康生活;但和城鎮居民相比,其生活還處在相對貧困狀態。進一步分析農民工的消費結構,發現其中精神需求的支出比例極低,按照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說明我國農民工總體需求還停留在較低的層次上,物質需求是其第一需求,精神需求還不強烈。
3.性別、年齡、教育等個性特征對農民工的城鎮就業收入和消費水平有顯著影響,不同個性特征的農民工,在工資收入和消費支出上表現出較強的異質性。因此,農業勞動力轉移不僅要有制度安排,更需要提高農村勞動力的整體素質。加強農村的基礎教育和職業培訓,改善農村的醫療衛生條件,提高勞動力總體素質,增加其就業能力,將有利于其更好地應對城鎮就業風險。長期以來,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對教育的投資嚴重不足,且教育投資一直向城鎮傾斜,導致農村的基礎教育嚴重滯后,影響了我國農村剩余勞動力的轉移,并加劇了農村的貧困。因此,政府必須重視農村的基礎教育和職業培訓問題。要建立健全多元化的基礎教育模式,多渠道籌集教育基金,以不斷改善基礎教育的辦學條件,提高農村教師待遇,保證適齡兒童的充分入學;要重視發展多層次、多類別的農村職業和技能培訓。此外,還要理順農村的醫療衛生體制,進一步完善農村的醫療保障體系,加大對農村醫療衛生事業的投入力度,要把有限的衛生事業財政支出向農村傾斜,改善農村的醫療條件,提高農村人口健康總體水平。
注 釋:
①根據聯合國糧農組織提出的標準,恩格爾系數在59%以上為貧困,50-59%為溫飽,40-50%為小康,30-40%為富裕,低于30%為最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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