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玉瑩
甜蜜是痛苦開出的花
●葛玉瑩
他頓悟,原來人生是千萬痛苦組成的,甜蜜是痛苦結出的花朵。
一
公社文書丁建國與女知青林玉冰是在公社機關食堂里相識的。
新來的公社革委會主任為表明自己最革命,要丁建國負責把大批判專欄搞得面貌一新,尤其要將近期縣里的《造反報》上文章全部抄錄,明天大早上墻。要用毛筆抄寫三、四百張整張白紙哩,丁建國心里嘀咕著“誰看這些耳朵聽出老繭來的狗屁文章?愚蠢,勞民傷財”,手卻報火警似地搖起電話,通知縣城剛來插隊的二十幾名高中生來抄寫。
吃晚飯時,丁建國站到凳子上作了簡短講話,動員知青們為革命挑燈夜戰。他掃視的目光在角落里一位女生身上定格。在會議室里,這位女生就引起丁建國的注意了。她揀了最邊角幽暗處抄寫,似乎恨不得有根隱身草才好。她黃兮兮的頭發隨便扎著布條,舊灰色卡其布男式中山裝不倫不類地作為工作服,寬大的衣服使其身體顯得有點單薄,白皙的瓜子臉上漾著一絲隱忍的壓抑。她這種樣子令丁建國預計其有家庭背景之類的問題,不由地生出憐愛之情。此刻,電燈亮起,丁建國看到她赤著腳,腳上沾滿泥巴,顯然是聽到通知便從水田里趕來公社的。她腳上的泥巴立刻變成一塊石頭沉沉地壓在丁建國的心上,難受得略顯清瘦的四方臉上肌肉微微抽搐,迫使他不管不顧地立即到自己宿舍里拿來了洗腳桶、腳布、熱水瓶,以及一雙男式舊布鞋,向她走去。男知青賈大個子見狀生疑,臨離開食堂時還三步一回頭地窺視。
公社文書的如此熱情關心,令女知青受寵若驚,總是隱含著一種幽怨的眼睛突然燦燦放光,把對方打量了又打量。面對這位面目和善、敦厚老實的年輕男子,使她這個總受冷遇的女孩感動的目光里透出非同尋常的異樣神采,有種近乎絕處逢生的驚喜。
丁建國往桶里倒了熱水,兌了冷水,用手試了溫度,輕柔地說:“同志,請洗腳穿鞋吧。”
女知青似乎對如此熱情和稱呼感到受之有愧,唰地紅了的面頰上爬滿了羞赧,囁嚅道:“丁文書,我是右派的女兒,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不配稱同志,你以后有什么吩咐就叫我名字,我叫林玉冰。”
“林、玉、冰,玉潔冰清,哎呀呀,好雅的名字,名如其人啊!”丁建國用那種企圖叫她高興起來的聲調說:“我在電話里說明要開夜車的,咋就顧不得上莊洗了腳穿鞋來?你的積極性太高啦!”林玉冰苦笑笑,把丁建國又看了再看,才在親人面前傾訴衷腸樣地翕動了一陣嘴唇,說:“嘿,什么積極?我是……改造對象啊,得處處注意拿表現。我爸爸是不經意間一句老實話罹禍的,我能不謹小慎微?況且,賈大個子在學校是紅衛兵大隊長,階級斗爭觀念很強,看得出他早已注意上我了,想踩著我的肩頭朝上爬,前天我上工遲幾分鐘,他還向隊長告狀,上公社我敢掉后嗎?”丁建國掃視一下四周,憤憤地說:“這個愚蠢世界總是讓好人受氣!”
這種似乎從天而降的肝膽相照的溫暖,感動得林玉冰聲音發顫,似乎心靈登上了天堂,喃喃自語:“我遇上好人了!”丁建國一激靈,也對她看了又看,也同樣喃喃自語:“我遇上好人了!”他倆彼此的第一印象就是坦誠、老實。
二
公社文書丁建國失眠了,他眼前不斷閃晃著林玉冰溫柔、雅靜、賢淑的倩影,感覺她那瑪瑙般眸子遞送給他的溫暖還滯留在臉上,故不時用手使勁摩擦面部,幸福地享受著。他甚至隱隱意識到可能命運之神對他生了惻隱之心,要賜給他一些真摯情誼和溫暖了。想到這兒,讓他感到透骨寒冷的場景又出現了。
五年前,二十二歲的丁建國正與戰友們一起龍騰虎躍地操練武藝,突然一份“母病危速歸”的電報將他召回家,一到家就被推進西房間,在他愣怔間天井里響起炮仗,轉臉一看,床上面遮紅色喜紗的女人一絲不掛,一個“大”字擺在花毯子上,燈光把她的胴體照得清晰、氤氳,他二十二年積下的青春欲望此刻爆發出一團亂麻般的瘋狂,喚起他經常有的進入另一個世界的夢想。
原來,父親聽一位陰陽先生說,母親的病很難治了,只有用兒子結婚“沖喜”來碰碰運氣,因他家房子砌在太歲尾巴上,晦氣太重。而且“沖喜”有講究,就是請媒婆在外面隨便走,碰上第一個頂紅頭巾的姑娘便是新娘子。丁建國聽了房外的父親說了情況,心里直罵愚蠢世界愚蠢人。但媽媽痛苦的哼聲將他壓服,使他就范。
當丁建國微喘著倒在新娘子一邊,從意亂情迷中清醒過來,開了燈揭了喜紗,仔細看新娘子時,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原來是大姑母家的女兒,名叫于大丫,是個六年小學讀了十年未結業的笨瓜。人們都知道是由于她父母近親結婚。這樣未登記就睡一起已經違背《婚姻法》了,何況嫡表親結婚也是法律不允許的呀!解放軍戰士丁建國說聲“這樣不行”,突然要翻身下床,于大丫一把抓住他,說:“你忍心你媽挨病痛嗎?”丁建國猶豫了。于大丫猛地把他扳倒下來,嘻嘻地說:“不要嫌我沒文化,嫌我丑,反正我是個女人,能給你放癤子就行。”“放癤子”這個骯臟但很形象的比喻,如同一記黑拳把丁建國打進了冰窟。奇怪的是丁建國母親的病果然慢慢好了起來,真叫丁建國沒辦法。之后這三、四年,丁建國由退伍到參加“四清”工作隊,到提拔到公社當文書,之所以能夠同于大丫保持著“放癤子”式的夫妻關系,除了為母親的病不再復發,還多虧了一篇文章里的一句話:“列寧在流放時期為了換取從事自己的工作的權利,甚至表示必要時和強盜妥協。”
但有一點,他很注意,千方百計不讓于大丫懷孕。
三
數天后的中午,于大丫從五里外的家中來到公社,照例一到就要丁建國同她上床,事畢她就回去。她剛關上房門,丁建國聽見小輪船響,知道主任回來了,有份緊急文件要拿給主任看,就走出了宿舍,再轉回時,手里端了裝飯菜的盤子。兩口子正在吃中飯,林玉冰來了,輕輕地喊了聲“丁文書”,就將鞋遞過去。丁建國知道這是抄批判稿晚上借給林玉冰穿的鞋,只見鞋洗得干干凈凈,有一處還補了個補丁,補丁針腳細密,顯然比做鞋人于大丫的女紅功夫深多了。
在林玉冰送鞋到離開的這幾秒鐘里,于大丫一直眼里生鉤子瞪著丁建國和那個“細女人”,她把飯前沒有做成的“那事”同“細女人”聯系起來,何況他們已有了“鞋”的往來,于是突然把鞋朝外一扔,歇斯底里地罵著“細騷貨”,就出門去追林玉冰。幸虧丁建國反應快,迅疾出門抱住她。丁建國見兇蠻的妻子血口噴人地辱罵女知青,心有了一種刀絞的疼痛。
林玉冰驚駭得連連后退,像一頭欲掙脫捕捉的無助的幼獸。她臉色緋紅,一雙黑幽幽的大眼睛中閃爍著羞怯、窘迫、后悔、冤屈。
有人聞聲來解勸打圓場,于大丫不但不聽勸,反而變得更加不依不饒起來,發瘋地抓男人的臉,揚起鞋子大叫:“看那細騷貨的針線功夫啊!”于大丫罵了林玉冰,丁建國比割肉難受,氣憤得一時喪失了理智,第一次打了于大丫一個耳光。
在那極瘋狂又極枯燥無聊的年月,桃色新聞最具誘惑力,全公社很快沸沸揚揚傳開了丁建國與女知青林玉冰的風流韻事。有人說得有鼻子有眼,越傳越玄乎。縣里正在排查玩弄調戲女知青的案件,嚴懲不貸,以鞏固發展偉大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這回公社干部出了紕漏,要逮大魚哩!
因為事情確實并未發生,盡管賈大個子巧舌如簧,縣公檢法的人除了在林玉冰處搜查到丁建國的一封長信,終未取得足以定案的證據;但縣革委會一位領導還是對丁建國嚴厲處罰,撤掉公社文書,到公社農科站當副站長,算給碗飯吃。
丁建國一直受得住,只是不厭其煩地以悲憫的口氣要求辦案人員不要苛待林玉冰。林玉冰當然以為自己害了丁建國,一聽說他丟掉了國家干部身份,瓜子臉兒抽搐得厲害,圪蹴下身子就嗚嗚大哭起來。男知青賈大個子乘人之危地走來,陰陰地說:“哭什么呢,三條腿的雄蛤蟆找不到,兩條腿的男人有的是,沒了丁建國,還有我呢……”“你滾開!”平時膽膽怯怯的右派丫頭,突然豹子般兇狠起來,讓賈大個子吃驚不小。“你再敢向前一步,我就大喊,告你強奸,送你去蹲大牢!”
當下,林玉冰揮淚寫下了“我害了你”四個大字請人捎給丁建國,很快,她接到丁建國的一封信,其中寫道:“林玉冰同志:你沒有害我,我也沒有害你,我們和許多善良的人都是被這迷信、愚蠢的世界所害……”
林玉冰將那信讀了一遍又一遍,越品咂越有滋味,最后把它緊緊地捂在胸前,沉默好一陣,突然對天笑道:“蒼天有眼,終于讓我這個不幸之人覓得一個知己。”
四
丁建國天生一個辦實事的人,又被命運逼得唯有從工作獲得一點生活樂趣,所以雖然遭冤挨貶,依然積極工作。他不辭勞苦地去有關地方調查考察,引進了優質高產品種,又試用新農藥成功,大大提高了農作物產量,節約了農本,深受干群夸贊。
林玉冰不放棄替生產隊去公社農科站辦事的每一個機會,她與副站長丁建國一見面,二人先是會心地一笑,讓彼此的心靈登上天堂,然后便用眼睛“交談”。她見丁建國沒有消沉,更加認定了這是一位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十分自豪和高興。從此他倆互叫名字,都去了姓,彼此感到十分親切。林玉冰每次來,丁建國便從箱子底下翻出那雙鞋穿上,她見了就喜笑盈盈,酒窩兒一閃一閃的,清晰地想起當天晚上洗凈了的腳很受用地朝里一穿的那種快樂無比的愜意——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鞋!
光陰荏苒,世事多變。知識青年全部招工回城了,林玉冰父親的右派問題也得到平反昭雪。林玉冰安排在一家合作商店當出納會計,大集體性質。這時她26歲,她母親在“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婚”的觀念支配下,生怕丁建國與女兒的關系向深處發展,促使丁離婚,便四處托人給女兒物色對象。她更不愿丁建國這樣的老實人,成為千夫所指的負心之徒“陳世美”。可是,工商局的一個剛談就崩,保險公司的一位只見了一面就來了回絕的電話,之后了解到,是賈大個子戽了林玉冰的臭水,說她曾同公社干部睡過,一個殘花敗柳。林媽媽委屈冤枉的淚水止不住流下來。林玉冰倒無所謂,因為她覺得所有的男人同丁建國一比,都黯然失色。又過了幾年,林玉冰在母親幾乎懇求她的情況下,又想到丁建國以沒有愛情的婚姻而屈從于母親的病,也就不忍心折騰母親,愿意嫁給了縣棉麻公司的比她大八歲的一個胖得可怕的男人。
一天,丁建國進城辦事,一如既往地去林玉冰家拜望時,知道林玉冰結婚了,高興得竟有些失態,雙手合十作揖,祈求上帝保佑林玉冰幸福。林家老夫妻見丁建國那憨拙的得意相,連聲稱贊:“好人啊!好人。”同時也有種天公不作美的遺憾。
五
光陰如梭,又過了五年,恢復了國家干部身份當上鄉助理的丁建國再一次去林家拜望時,林媽媽抽泣著告訴他,林玉冰患了子宮癌,去省城住了醫院。丁建國驚詫如癡,清醒之后抄了醫院病房號碼,就問她丈夫有沒有去陪床。二位老人悲哀地搖了搖頭。
丁建國擱下剛到嘴邊的茶杯,急匆匆去汽車站;無夜班車,他就去公路上攔車。此時,天地蒼茫,黃昏來臨,落日如同一只受傷的鳥,顯得氣息奄奄。丁建國終于用謊言和哀求得到一位卡車司機的同情,裹了一件雨衣,病貓似地蜷縮在車斗的一角,整整顛簸了一夜。
他摸到林玉冰的病房,正是醫院開早飯前的忙碌時分。他見林玉冰依然是干凈素雅的模樣,毫無病態,只是多了些老練和成熟,心中欣喜又惶惑。林玉冰陪丁建國吃了早飯,便領他到醫院小樹林里玩。已過了早晨鍛煉的時候,小樹林里很安靜,他們在一塊石頭上挨肩坐下,充滿了無言的溫柔和了解,二人平常無法傳述的自我,在這里得到更廣大更雄辯的表達;他們山水契闊、草木相知地進入無我無她的永恒。她告訴他,縣醫院誤診了,是子宮損傷性硬塊,不是癌,病因源于每年都要瞞著丈夫偷偷地刮宮,人流后又得不到休息。她接著說:“原打算回去以后與你聯系的,你來了就更好。今天我就出院,我倆到旅社去住,就說是夫妻。”
丁建國猛地一震,似乎全身的血都涌到了頭上。他想,因與愚蠢世界抗爭,十幾年來我對她連意淫都未有過,今天真的同住?但看林玉冰那深邃沉靜的眼睛,聽了深思熟慮的一番話,血就疏散到原來的地方。她說:“我們本來是相信男女之間有第四種感情的,傾慕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但是這個愚蠢世界不允許我們這樣。我想我們與其長久擔了那份臭名,倒不如實施了吧,也算對得起自己。當然更主要的我們快四十歲了,該要個孩子,要一個老實又聰明的孩子。我算定了,今天是我的排卵期……”她不緊不慢地傾訴出所有蘊藏在自己胸脯里熱烈的愛情。
丁建國看見她眼角旁已現出的細密的魚尾紋,再摸摸自己松馳的下巴,似乎看到一條時光的河流呼啦啦地飛逝,他頓悟,原來人生是千萬痛苦組成的,甜蜜是痛苦結出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