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譽的背后是什么?你一定會回答:“是功勞是奉獻,沒有功勞,沒有奉獻,哪來的榮譽!”果真是這樣嗎?我也曾獲得過一次很高的榮譽,但我沒有功勞,也沒有奉獻,有的只是負罪感。
1965年,我26歲就赴京參加了全國青年業余文學創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受到周恩來總理、朱德委員長等黨和國家領導人,以及在京的著名作家、戲劇家的接見,并照相留念。這對于我,或在別人看來都是一種難得的榮譽。40多年過去了,過去那足以令我興奮得徹夜難眠的榮譽感已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漸漸淡薄。近日因寫文章的需要,才把舊事翻出來,想從中找回當年那種幸福感。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在這次記憶的搗騰中,幸福感沒有出現,卻抖出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的問題,讓我產生了一種負罪感。
我是1958年參加北京市青年文化宮組織的話劇創作活動的,至1965年,這8年中,我創作了近20個獨幕話劇,當中有的演出了,有的發表了。憑著這個成績,加上我家庭出身好(那時很強調階級路線),另外我在單位上班能堅守崗位,堅持業余創作,所以我才被多個部門推選出席全國青年業余作者代表大會?,F在我要說的是那近20個讓我獲得榮譽的劇本都是一些什么內容。
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都要政治掛帥,文藝也要為政治服務。政治掛了帥的人,再手握“文藝”這個工具去宣傳黨在各時期的方針、政策,鼓動人民群眾忠實地執行這些方針、政策。回頭看歷史,當時有好些方針、政策已被歷史證明是錯誤的,相應提出的口號也是錯誤的。這錯誤的結果是讓社會上好多事情是非顛倒、正誤顛倒、善惡顛倒。一句“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的口號,就弄得人們的生活永無寧日,一些被作假想敵的好人挨批挨斗,受盡凌辱。而另一些濫泄仇恨的人成了階級斗爭積極分子,得到榮譽。
在農村,就像今天的網絡游戲,虛擬出“社會主義道路”和“資本主義道路”兩條路線的斗爭。如果誰把自家自留地種的菜,自家門前養的雞拿到墟上去賣,這人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就是長了資本主義尾巴,就要受到批判,就要忍受被“割尾巴”之痛。假如這長尾巴的人是受管制的地、富、反、壞、右“五類分子”,要受到加倍嚴懲。而那些白天在“社會主義的田野”里轉悠一天,晚飯后在村頭、祠堂揮刀大割“資本主義尾巴”的積極分子,則成為胸前佩戴大紅花的英雄。
在城市在工廠,強調的是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兩種不同階級的思想斗爭。家庭出身好的人是無產階級的中堅力量,是領導者的依靠對象,而對知識分子的定位是“散播小資產階級情調”的人。正在接受改造的原資本家、工商業主則是“抗拒改造,利用資產階級腐朽思想無孔不入地腐蝕工人階級,和我們爭奪年輕的一代”。在這樣的定論下,人們日常生活中的小小沖突也要上升到階級斗爭的高度來認識,認真對待?;糜X中的電閃雷鳴的天空下,到處上演著腐蝕和反腐蝕、復辟和反復辟的連臺好戲。這樣的結果是使一部分原本想堂堂正正做人的人一夜間成了人民的敵人而受到鎮壓,而那些所謂階級覺悟高,斗爭性強的人則入黨的入黨,升官的升官……
夠了!當年我就是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中學習編劇的。文藝作品是反映生活的,生活中那些顛顛倒倒的事情在作品里就有所表現,我編的劇本也不例外。顛倒是非黑白的劇本一經演出,就擴大了影響,就歌頌了那些不該歌頌的人,就傷害了那些不該傷害的人,這樣的作品對社會的進步不但沒有絲毫推動作用,反而有阻礙作用。而我當年就是憑著這樣的作品獲得“全國青年業余文學創作積極分子”稱號的人?,F在回頭想想這一切,真的讓我耳根發熱,羞愧難當,真的讓我產生了一種負罪感。
幾十年后,我終于明白了,榮譽的背后不一定是功勞,也不一定是奉獻。榮譽對每個人來說是重要也不重要,你可以把它釘掛在客廳的墻壁上,讓它與你朝夕相隨,伴你一生;你可以把它收藏在箱底下,讓它在你的生活中慢慢淡忘,直至消失。當然,你也可以像我這樣把它拿出來玩味一下,透過它來看看自己日漸遠去的人生。
(摘自《南方都市報》 本文作者:何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