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鵬,陳國慶
(西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西安 710127)
哲學史上把德性根源理論大致分為四個相互遞進并摻連的階段或形式,即神啟階段、自然人階段、理性人階段和實踐理性階段,正是在這種歷史與邏輯相統一的過程中,善及其根源逐漸被完整地標注出來。在第四個階段中,“實踐唯物主義”賦予了德性理論、原則和規范以社會性、歷史性和實踐性,并使得善在理論和實踐中走向一種更完備的狀態。[1]本文討論的即為這樣一種善,并嘗試梳理和剖析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所蘊含的善的深刻意蘊,探尋其對我國當前的社會實踐的啟示。
善的起源是與德性的根源相一致的。那么,德性根源于何處?“天意論”認為它起源于“天”或“上帝”的旨意,如古代中國的孔丘、董仲舒就以為道德的興廢決于天命,歐洲中世紀占統治地位的宗教倫理學也把道德看作是上帝對人們的啟示,這種客觀唯心主義的說辭并沒有找到道德起源的真正現實的客觀基礎;“天性論”認為道德起源于人類的自然本性,如孟軻的“仁義禮智根源于心”,這種觀點即便關注到道德本身與人的自然本性之間的關系,但它依舊未能擺脫主觀唯心主義的局限;“動物本能論”認為人類道德起源于動物的社會本能,這種論調抹殺了人類道德活動的意識性和目的性,未能把握人類道德和動物本能的本質區別,也是不科學的。此外,還有一種觀點認為,“任何事物之間都存在著差異,差異同運動一樣是物質存在的方式,是物質世界的基本規律。而人正是在與自然、與他人的差異中確認自我和表現存在的,當這種表現影響到其類的生存時,善作為其間的調節者便應運而生了。”[2]學者高懿德進一步認為,這種人類個體存在“所特有的生理機制所決定的人類本性(即生理需求和理智活動)的內在矛盾是道德現象產生的最深刻根源或基礎;由人類本性的內在矛盾所引起的人類與自然界的沖突以及個體與社會的沖突,既是道德產生的中間環節,又是道德產生的間接基礎和直接基礎”。[3]這一觀點關注到了人的社會屬性,突出了道德在調節人與外部世界關系上的作用,這對于更深入地探索道德起源有著重要價值。
而回歸到德性根源理論的實踐理性階段上來看,實踐唯物主義做到了撥云見日。在對待道德起源問題上,馬克思主義關注到了道德產生的兩個前提,即物質生活資料生產、再生產的需要與人類自身生產、再生產的需要,認為道德是在社會經濟關系中產生的,是物質利益關系的反映,是作為意識形態而存在的。恩格斯曾指出,“人們自覺地或不自覺地,歸根到底是從他們階級地位所依據的實際關系中——從他們進行生產和交換的經濟關系中,吸收自己的道德觀念。”[4]這種以現實的人為出發點來考察社會生產勞動,把道德的產生同人和社會的產生和發展相聯系的觀點,否定了“天意論”、“天性論”和“動物本能論”在此問題上的唯心主義傾向,無疑是科學的。事實上,馬克思主義在解釋了道德起源的直接基礎的同時,也宣布了善——為適應人類社會生活的需要而形成于社會經濟關系發展過程中——的起源。
我國所要構建的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并不是憑空描繪的一幅理想圖景,它的提出有著重要的現實基礎和豐富的理論基礎。在此,我們僅就其理論基礎進行考察。毋庸置疑,在開放社會里,我國的和諧社會理論是受到了中國傳統文化和西方社會的和諧思想影響的,但更重要的,是它在思想起源上同馬克思主義所揭示的人的發展和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相一致,在理論形成上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實踐相一致。
在馬克思主義的視域里,“財富的充分涌流”是和諧社會實現的前提條件,“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是和諧社會所追求的理想目標,而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的和諧相處則是和諧社會的內在要求。在馬克思主義龐大的理論體系中,所提出的和諧社會的前提條件、理想目標和內在要求同樣也是有著嚴密論證的,它從人的本質和人的社會生活生產出發,認為“當人還不能使自己的吃、喝、住、穿在質和量方面得到充分保證的時候,人們就根本不能獲得解放。”[5]74人在勞動和實踐的過程中,創造性地實現自己、發展自己,使人成為人。同時,馬克思指出,“人靠自然界生活。這就是說,自然界是人為了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不斷交往的人的身體,……,因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6]95而關于人與社會的關系,他認為,“首先應當避免重新把‘社會’當作抽象的東西同個人對立起來,個人是社會存在物。”[6]122同時,他把人與人的和諧共處視作全人類發展的共同需要。而結合我國在社會主義實踐中提出的建立“民主法制、公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和諧社會內在要求來看,這些目標在根本上都是對馬克思主義和諧社會思想的具體展現,是生產力發展所必然凝結形成的社會經濟關系的表現,也是我國現階段生產力發展和社會發展所必須承擔的歷史使命,更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必然要求。
總之,這種富有社會性、歷史性和實踐性的善,與充分體現了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理論,都是建立在人類生活生產實踐和社會經濟關系中的。因此,可以說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理論原點和善的起源是一致的。
與前文相一致,善是一個道德范疇,也是一個價值范疇,在馬克思主義看來,“價值這個普遍的概念是從人們對待滿足他們需要的外界物的關系中產生的。”[7]“表示物的對人的有用或使人愉快等的屬性,實際上是表示物為人而存在。”[8]這也就是說,價值在本質上是來源于客體,取決于主體,產生于實踐的。善具有工具價值和目標價值,前者是指它作為一種可實踐的原則,弘揚和踐履善,為人們實現社會理想而用;后者是指它作為一個目標,引領人們的社會實踐。
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蘊含了善的目標價值。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目標價值或社會理想是通過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的和諧相處,實現人的全面發展。這與善的道德理想相一致。道德作為人類行為規律和規范的理性活動,產生于人類社會的需要和實踐。當個體與外部世界(自然、人、社會)的實踐交往活動中所形成的各種社會關系發生矛盾、沖突時,追求有序、和諧便成為人類的共同愿望,這種愿望一旦反映到社會意識中,就形成了道德觀念。善的觀念并不脫離于道德觀念的形成,它的目的也在于促成各種社會關系的發展進步,指向于美好、有序、和諧的生活生產環境,使其最終促進人的發展。
善的工具價值是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重要力量。社會生活文明有序,是道德的一項重要功能,善也具備這樣的工具價值。生產力的發展和人類社會的進步,使人類的生存性需要和物質需求得到了較大滿足,而如何更好地改造世界,更好地實現人的全面發展日漸成為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這實際上必然要求人們對外部世界展開以求善為原則的道德和倫理的把握。這樣的把握就是要建立一個價值的世界——既植根于人類整體與長遠發展的需要,又體現人的某種具有精神意義追求的超越性的世界。在這樣的一個世界里,人們堅守道德和倫理,按照人的尺度和需要去認識和改造世界,創造更適合人的全面發展的美好社會。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就是這樣的一個價值的世界。因此,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的各個領域里弘揚和踐履善,在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的各個層次里倡導和運用善的行為準則,善言、善行、善治,有助于實現這個美好、有序、和諧的社會理想。
因此,從內在價值上看,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是蘊含了善的目標價值的,同時,善的工具價值是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重要力量。認識到這一點,對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理論的豐富和實踐的推進有積極意義。
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蘊含了善的內在價值,同時二者在理論原點上具有一致性,這些反映到具體實踐上就是二者的相互融合。一方面,在我國社會主義建設的現階段,對善與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價值弘揚上,二者是統一的;另一方面,在處理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系上,二者是相互融合的。
1.價值弘揚上的統一。善與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內在價值是相通的,在價值弘揚上,可以說這二者是統一的。一方面,對善的內在價值的弘揚要突出時代性,而時代性是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最突出的理論標志。毛澤東曾指出,“一定的文化是一定社會的政治和經濟在觀念形態上的反映”,[9]我們所要弘揚的善,在社會生活中必須是以符合時代要求為前提的,堅持古今結合、相得益彰,不斷挖掘和豐富其內涵。社會主義和諧社會作為建立于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新的實踐主張,它繼承和體現了馬克思主義與時俱進的寶貴品質,充分表達了當前我國人的發展和經濟社會發展的內在要求。因此,對善與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價值弘揚在時代性的要求和表現上是一致的。另一方面,弘揚善的內在價值就是弘揚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價值理想。和諧社會是人和社會發展進步的時代性選擇,在作為當代社會的一種價值追求中逐漸成為全社會的共同價值理想。“民主法制、公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是這個價值理想的圖景,而弘揚善的內在價值,對于發揮其調節人與外部世界關系,協調當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環境下人們多元、多層次的利益關系是有積極作用的,是實現這個價值理想的有機力量。同時,美好、有序、和諧的價值理想也是善的內在價值所要追求的目標。因此,弘揚善的內在價值就是在弘揚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價值理想。
2.具體實踐上的融合。踐履善與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在具體實踐中是融為一體的,這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在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上,都是要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馬克思主義超越了舊哲學抽象的自然觀,主張透過“實踐”去理解自然,這樣,作為人的實踐活動對象化的自然就成為受實踐規定、在人的實踐中生成、發展并不斷被人化的自然。與這樣的自然和諧相處是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實踐方向。解決當下人與自然突出而緊迫的矛盾問題,就要在實踐中更好地認識自然,協調人與自然的關系,秉持正義的生態原則,弘揚正確的價值觀念和行為方式。善就是這樣一種正確的價值觀念和道德原則,在踐履對自然善的過程中,不再孤立地視自然為與人的活動無關的、純粹的自然事物的集合體,而是把道德關懷延伸到人與自然的關系中,不斷調整與自然交往的方式,以最終實現更好地善待人類自己。
二是在處理人與人的關系上,都是要實現人與人的和諧相處。“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5]60“活動和享受,無論就其內容或就其存在方式來說,都是社會的,是社會的活動和社會享受。”[6]121在馬克思主義這樣一個觀點里,人是實踐的人,人的生產和實踐不能脫離社會,不能脫離人與人之間的和諧。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就要求人們在現實的各種社會關系中,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各領域,準確把握人的本質,使每一個人在與他人的和諧相處中實現更好的發展。而人們踐履善,就是要完善自我心靈,提升道德境界,處理和協調好人與人的利益關系,在追求個人利益的同時關照到其他社會個體的利益,維護和協調好各種社會關系。因此,在處理人與人的關系的實踐中,二者是融合的。
三是在處理人與社會的關系上,都是要實現人與社會的和諧相處。沒有人就沒有社會,“以一定的方式進行生產活動的一定的個人,發生一定的社會關系和政治關系”,[5]71正是人的生產活動使社會關系的存在成為可能,而社會也為人創造自己的歷史做了前提準備,但“人們不能自由選擇自己的生產力——這是他們的全部歷史的基礎,因為任何生產力都是一種既得的力量,是以往的活動的產物”。[10]社會關系取決于生產力的發展水平,它不以人的主觀愿望為轉移,但是人可以在與社會的和諧相處中共同發展。人的發展是社會發展的前提,社會發展為人的發展提供條件和手段。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就是要更好地實現人的發展,要在各層次、各領域改造、提升和創新適合人的發展的新方式、新條件和新格局。善的踐履,也是要在人們社會生活生產的各層次、各領域中創造省力、友好和高效的新氛圍和新環境,它同和諧社會的構建一樣,是以人的全面發展為出發點和歸宿點的偉大實踐。
比認識世界更重要的是改造世界。梳理分析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善意蘊,是為了更好地踐履善,更扎實有效地推進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實踐,它啟示我們:
1.要堅持把弘揚與踐履善同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相結合。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是我國社會發展進步的必然要求,它在理論和實踐中都有著豐富的現實基礎,并遵循著社會性和歷史性的原則,因此它的實現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這也就要求我們在這一宏偉目標的實踐過程中,必須發揮和調動一切積極因素,扎實穩步地推動實踐。堅持弘揚和踐履善,是道德建設的重要內容,是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積極因素,它不是憑空捏造或主觀臆斷的,而是具有理論邏輯、內在價值和具體實踐三方面一致性的有機力量。另外,對善的大力弘揚和踐履,事實上也是對構建和諧社會內容載體和手段的豐富,它有助于擴大公民道德建設的覆蓋面,有助于使公民道德建設最大限度地群眾化,讓群眾能夠更廣泛地進行自我教育和提高,以增強公民道德建設的實際效果,并最終促進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建設的偉大實踐。
2.堅持弘揚與踐履善,扎實推進善治的具體實踐。如前文所述,善的起源是與人和社會的產生和發展密切關聯的。這種善論富有社會性、歷史性和實踐性,因此,我們有必要讓它回歸到實踐中,在推進善治的過程中實現善得其所。善治,所表達的是一種良好的治理,被視為追求公共利益最大化的社會管理過程。盡管善治不再是道德倫理的直接表達,但并不妨礙一種美好的道德的精神在這種社會管理理念中的注入。我們不可否認公共利益最大化也是一種善,就像我們認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也是一種善,它惠及更為廣泛的人,惠及社會的更多方面,是善得其所的最突出表現形式。因此在當前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中,要堅持弘揚和踐履善,推進善治的具體實踐,一方面政府應當利用自身資源,當好人民群眾利益和各項社會事業的服務者,同時當好社會運行和發展的掌舵者;另一方面社會組織和公民要堅持依法參與各項社會活動,無論是作為社會管理的主體還是客體,都應當積極參與和有效互動。通過這兩個方面在社會生活中作用的充分發揮,對于實現公共利益最大化無疑具有重要意義,而這種為人民謀得更大福祉、為社會進步創造更多條件的實踐,也根本地回應了這種善論的內在要求,符合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宏偉目標。
[1]李建森.走向圓善:德性根源說之邏輯進演.[C]//善與社會.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2:153.
[2]易小明.差異與善的起源[J].寧夏社會科學,1994,(3).
[3]高懿德.論道德的起源[J].煙臺師范學院學報,1996,(2).
[4]恩格斯.反杜林論[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0:91.
[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
[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406.
[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139.
[9]毛澤東選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694.
[1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5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