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盧漢龍 中國社會學會副會長、
上海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員
腐敗是對公共權力的濫用。這種社會現象本身有它文化的淵源,但是也和迅速現代化有關。S.亨廷頓指出:現代化涉及基本價值觀的各種轉變。隨著社會財富和權力的增加,資源分散、利益分化,需求多樣的分層社會正在我國逐步形成,迫切需要代表公平正義的公權力來重新整合資源、協調利益和滿足極大部分人的公共需求。所以現代化也意味著對世風的根本轉變和對公權力合理使用的期待。
我國實行改革開放以來,在基本價值觀方面最重要的現代化轉變是承認私人價值的合理性,并且在一系列制度法規中尊重并賦予個體追求本人與家庭利益的權利。由于市場是依靠個體的理性盤算來優化配置資源從而取得利益最大化的,因此,私人(privacy)原則是市場經濟制度所信守的基本原則,這是毋庸置疑的。這就使掌握公權力的政府官員和行政機構如何確保準確地使用公權力而不為自身謀取不當利益成為一個重要的挑戰。換句話說就是公權力運行的道德風險增加。而且,我國的市場經濟體制改革又是從政府掌握資源配置權力的計劃體制轉型過來的。所以黨政部門和行政機構具有更大的以權謀私的機會與可能。在市場化轉型的過程中,政府的現代化轉型的任務更為艱難與重要。現在我們面臨的公權力腐敗的許多問題就是和計劃性行政體制和現代市場經濟制度條件下所需要的現代民主政治體制的文化不相容有關。比如,權力過于集中,決策人不需要對后果負責;資訊不公開,信息不對稱,決策過程缺少透明度;長期蔑視言論自由,可以無視公民社會,缺乏監督等。原體制及政治文化轉不過來,在市場拜金的驅動下必然給當權者更多謀取私人利益的誘惑和機會。所以腐敗現象會逐步在市場私人原則的驅使下泛濫為“腐敗文化”。現在民間抱怨“十官九貪”,甚至有“無官不貪”的感覺,官場出現各種假公濟私、貪污腐敗的潛規則,甚至有身在官場“要不貪也難”的說法,絕非全部是聳人聽聞的無稽之談。所以從文化而論,反腐首先需要破“腐敗文化”,從政府和公權力的現代化轉型開始,切實運用現代民主制度和社會主義的公共性原則來建章立制,規范政府的行為,有效地遏制腐敗文化的滋長和盛行。
同時,樹立“廉政文化”的正氣也非常重要。透明國際曾對世界上156個國家進行過清廉指數的統計評估。中國大陸的清廉指數得分為3.2(2005年),在所有被評估國家中排列78位,正好居于中間。誠然,各國情況不同,對腐敗和廉政的標準和公眾的容忍程度及要求也不同,難以一概而論。但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對“官吏”的清廉一直有比較強的訴求,這種歷史情結至今沒有改變。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學社主任裴宜理教授是研究中國政治和行政學的專家。她相信,中國政府具有很好的社會治理能力,也十分重視防止官僚腐敗的問題。據她的觀察,近些年里中國民眾中爆發的一些對政府的群體性訴求中往往不是出于反政府的“權力意識”,而是具有強烈的“規則意識”。也就是這些群眾要求政府按規矩辦事而不是在向政府要權。“反貪官,不反朝廷”是歷史上許多農民起義的口號。這也就成為歷朝帝王需要把嚴懲腐敗官員弘揚廉政作為明君的傳統。黨和政府歷來十分重視反腐敗和廉政建設,杜絕弊端與和風清政是群眾的期盼,懲罰貪污腐敗和倡導廉潔奉公必須齊頭并進。中國的清廉指數有望達到更大的提升。這也是執政黨必須自我衡量政績的一個指標。我們需要和各國交流清廉政府的經驗,向先進學習。
文化是一種軟實力,在反腐倡廉中可以起到潤物無聲的基礎性作用。消除腐敗文化的負能量,積累廉政文化的正能量,需要全面加強社會的制度性建設。習近平總書記最近指出,要加強對權力運行的制約和監督,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形成不敢腐的懲戒機制,不能腐的防范機制,不易腐的保障機制。這里所說的“制度”,我想很大程度上不僅僅是指法律法規制度。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制度”應該包括經濟、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家庭、教育、風俗習慣等方方面面的各種社會性的制度性設置(institute)。所有這些社會制度的設置形成了人類不同于其他生物的“文化”,是規范個人行為的準則和脈絡。人不是生活在叢林中,依據本能謀食果腹的動物,而是有思想、有文化的。表面上看,腐敗現象往往起因于經濟,并和政治、法律等制度有關,但是深入下去看,腐敗現象和道德、信仰、人的素質、家庭、以及教育不無聯系,同時也伴隨著世風和世俗相上下。所以腐敗問題實質上涉及一個綜合性的文明指標。現在看到一些腐敗的案例,實在為那些當事人的“無法無天”和“喪心病狂”程度感到觸目驚心。目無法紀,以身試法固然可恨、可嘆,但一個人到了心中無“天理”,為錢財人欲可以“喪盡天良”則令人發指。所以解決腐敗問題,必然也有賴于進一步推進文化建設,實現現代文明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