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記者白修德的在華經歷是影片《一九四二》一條重要的劇情線。而現實中的美國記者白修德(Theodore White)是出生在美國的猶太移民第二代。在哈佛大學念書時,他曾師從著名漢學家費正清。畢業后,白修德在重慶國民政府任宣傳部顧問,后來受雇于當時創刊不久、名聲大噪的《時代》周刊。
1941年,地處中原前線的河南省出現嚴重旱情,糧食收成大減,有些地方甚至顆粒無收。1942年,災情進一步惡化。2月初,重慶的獨立報紙《大公報》刊登了一篇真實的文章,報道河南人民在這次史上最慘痛的災荒中遭遇的痛苦,竟遭到國民政府勒令停刊三天的嚴厲處罰。
白修德在《中國的驚雷》中回憶道,“《大公報》被勒令停刊,對外國記者猶如‘芒刺在背’。”于是,他與時任《泰晤士報》攝影記者哈里森·福爾曼幾乎同時做出決定,深入河南災區,一探虛實。
他們取道西安到達洛陽,一路上看到難民們朝著相反的方向逃難。一個名為銅錢田的小鎮是河南難民涌向外界通道的咽喉。白修德看到,這些難民擠進悶罐車廂、平板車皮、破舊的汽車,人群一層摞著一層,他們擠在火車頂棚上,孩子、老人和婦女試圖從奔馳的列車上抓住搭手的地方。有時,他們因為手指在寒冷中失去知覺掉下車去。
路上,仍有零星幾家飯店開著。每當白修德與福爾曼手里有一點點食物,難民們便一擁而上,男人們雙膝跪下,將他們團團圍住,不斷作揖請求施舍。孩子們則跟著他們,一路哀叫“可憐,可憐!”
“他們淚痕滿面的,烏黑的,在寒冷之中瀕于絕望的臉色,使我們感到慚愧。中國孩子健康時是美麗的,健康時他們的頭發有漂亮的自然油澤的光彩,他們的眼睛像杏仁一樣閃動。可是這些瘦到不像樣的人,應該是眼睛的地方,卻是充滿著膿水的窟窿;營養不足使他們頭發干枯;饑餓弄得他們肚子鼓脹起來;天氣吹裂了他們的皮。他們的聲音已退化為只管要求食物的哀啼。”
死亡統治著鄭州。那里是災荒最嚴重的地方之一。據統計,戰前該城有12萬居民,當時已不到4萬。
影片《一九四二》重現了很多白修德在回憶錄中提到的細節,比如逃荒中有婦女穿上了出嫁時的鮮艷紅衣,在黑壓壓的逃荒災民中格外耀眼;災民爬上火車后,夜里手指凍僵失去握力,從車廂頂上掉下來斃命;還有野狗食人等。白修德采訪了當地農民和官員后得出結論,戰爭和旱災固然是饑荒的主要原因,但國民政府的災后無為和沉重戰時稅賦才最終將河南農民推入了鬻兒賣女的絕境。
對1942年河南大饑荒的真實報道是白修德在中國的記者生涯中最沉重的一頁,也是他“最刻骨銘心的記憶”。正是這場造成300萬人死亡,300萬人流離失所的災難讓白修德對蔣介石的看法“從起初的尊敬和仰慕,變為憐憫和唾棄。”
根據當時重慶政府的新聞審查制度,白修德的電訊理應先傳往重慶宣傳部,而新聞審查官十之八九都會把這種負面報道斃掉。也許是洛陽電報局職員有意無意的疏忽,這篇電訊居然被直接發往了紐約。當時的《時代》周刊老板亨利·魯斯是在中國出生的傳教士之子,對基督徒蔣介石在中國的統治十分支持。縱然如此,他還是默認了稿件的發表。
報道登載后,美國輿論一片嘩然,這讓身在美國進行政治游說的宋美齡尷尬萬分。在強大國際輿論壓力下,國民政府不得不采取行動賑濟災民。
白修德講述的蔣介石的無能和國民政府的腐化,后來成為美國公眾對“失去中國”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