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聲藝人郭德綱做了一件他自認為是行善積德的事。他買了200多斤鯉魚、草魚、泥鰍等動物,然后將其放生。2012年11月15日,他在社交網站上談及這次經歷,自覺“酣暢無比”。然而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這位聲稱“不思回報”的笑星因此遭遇了嘲諷。
國際愛護動物基金會北京猛禽救助中心猛禽康復師張率形容,這是“糟蹋生命”。
在野生動物保護者眼里,盲目放生不啻為另一種殺戮:如果郭德綱放生的是家養動物,它們最大的可能性是死亡;放生野生動物,則購買行為可能鼓勵了非法捕獵。而放生的若是外來物種,物種入侵的危險性也不能忽視。
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這也是天津市野生動植物保護管理站主任石會平的呼吁。她正在處理發生在當地的國際瀕危物種東方白鸛中毒事件。2012年11月11日以來,至少20只東方白鸛遭毒殺,13只中毒后獲救。這是今年繼湖南省桂東、延陵兩縣非法捕殺候鳥事件后,又一起令人震驚的事件。
異地追殺與異地消費
中國鳥類學會副理事長、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研究員馬鳴的課題組發表了一份英文的中國偷獵水鳥狀況研究報告。報告估計,每年全國被獵殺的水鳥在8萬到12萬只之間,約有40個種類。過去3年里,至少有20萬只水鳥喪生。
項目組總結了偷獵者使用的插天網、下滾鉤、鐵夾、套索、電擊、槍擊等10種捕鳥方式。其中,投毒最危險也最常用,68%被偷獵的水鳥死于毒殺,這帶來了公共衛生領域的挑戰。很多地方發生過人們食用被毒死的野鳥幾乎致死的事情。
偷獵者用毒藥浸泡的谷物或魚蝦制成誘餌,常見的毒藥是“呋喃丹”。2012年3月,遼寧省發現過長達200米的毒餌帶。
馬鳴說,鳥類食用毒餌后失去意識被捕,盜獵者有時還會注射阿托品等藥物將它們救活,活禽售價更高。
他們算了一筆賬,一只在烏魯木齊被殺的野鴨售價是4到5美元,空運至長沙或廣州,價錢升到50美元,而上了餐桌后,價格又會再翻幾番。在廣州市場,野雁和天鵝能達到人民幣幾百元甚至上千元。他們發現,野鳥通常被偽裝成家禽空運,這樣更加便捷,一批的數量為600到800只。
因此,除了呼吁遏制非法捕獵,他們認為應加強物流業的監管。馬鳴還指出,有的偷獵人員會“流竄作案”,候鳥飛到哪里,就追殺到哪里。
近期的幾起案件,野生動物幾乎都是流向飯店。在部分地區,亂捕濫獵、濫食野生動物不是個別現象,而是幾乎公開的群體性行為,且愈演愈烈。
10年內勺嘴鷸可能消失
此次東方白鸛遇害的渤海之濱,是候鳥東亞—澳大利亞遷飛路線上的重要節點。
國際自然保護聯盟2012年公布的一份研究報告中,對東亞和東南亞潮間帶棲息地特別是黃海、渤海地區的狀況作了分析。報告顯示,這條遷飛路線上水鳥物種總數是155種,至少33種是全球受威脅的或近危的物種。
報告評估了路線上388塊有水鳥的海岸地塊。在這些地方觀察到的水鳥數量,每年下降5%-9%,是“地球上任何一個生態系統所罕見的”。
下降最快的是目前已經極度瀕危的勺嘴鷸,以年均26%的速度消失。據預測,它將在10年內滅絕。
北京師范大學鳥類學專業碩士、參加東方白鸛救助行動的志愿者雷維蟠就此指出,比防盜獵更重要的是“保衛每一處遷徙中停地的存續和質量”。
湖南獵鳥事件后,2012年10月底,30多個愛鳥機構聯名發出公開信,呼吁建立候鳥遷徙廊道自然保護地管理機制,為候鳥的生命通道保駕護航。他們認為,我國在候鳥繁殖地、越冬地設有自然保護區,但對遷徙廊道的重視程度則遠遠落后,希望打破地域界限,建立候鳥遷徙廊道的自然保護區。
“這是一條重要的候鳥生命線,卻布滿了鬼門關。”公開信上指出。
對野生動物調查工作“不聞不問”
有時,看似“綠色”的人類行為也會對候鳥產生傷害。國際自然保護聯盟認為,風力發電設備緊鄰鳥類棲息地,就會構成威脅。
不少鳥類愛好者見過野鳥撞擊風車后的慘烈死亡。猛禽康復師張率說,很多海雕、禿鷲直接被腰斬。在日本,一個解決之道是為葉片涂上警戒色。
而人類獵鳥的陋習,還很難找到解決之道。每到候鳥遷徙季節,候鳥遇害事件此起彼伏。
國家林業局副局長印紅表示,近期發生的多起大規模獵殺、濫食候鳥等案件,情節之嚴重、行為之惡劣,令人極為震驚。這損害了野生動物保護和生態建設成果,也給國家聲譽造成了極為負面的影響。印紅說,候鳥等野生動物保護在不少地方仍處于“十分薄弱的狀況”,希望各級林業主管部門像對待植樹造林、森林防火工作一樣加強這一職責。
國家林業局監督檢查組已赴各地督查,直至2013年春季候鳥遷飛結束為止。
南開大學博士生莫訓強說,回顧東方白鸛救助過程,很多方面的正能量起了作用:政府的全力支持和配合、志愿者和公眾的廣泛關注和參與、專家團隊的專業指導、媒體的正向引導和呼吁。天津環保人士趙亮也認為,這堪稱“美麗中國”的大港版本,其中包含了民間生態意識的覺醒,包含了各種力量的良性互動。
根據《野生動物保護法》,投毒者將受處罰。一個可供參考的判例是,2000年,吉林兩名農民毒殺了16只東方白鸛、6只野鴨和兩只蒼鷺,被判有期徒刑12年。
另一個問題不容忽視,頒布于1988年的《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有待修訂。名錄頒布時,白鸛被列入一級保護動物名錄,東方白鸛當時被認為是白鸛的一種,如今卻被認作近親。無論國家是否“一級保護”,東方白鸛的珍稀都是名副其實。它的全球數量據估計在2500只以下,且仍在減少,極小的傷亡對整個物種也是重創。
這些羽毛黑白分明的大鳥原本只是過客。像往年一樣,它們歷經千萬里飛行,在這里歇腳,準備下一次起飛,卻陷在寒冷的沼澤深處。搜救者不難判斷它們死前的痛苦:有的嘴里含著毒魚,有的嘴角流出液體,有的張著翅膀,保持著飛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