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崎并不通曉維吾爾語。當他來到新疆巴楚縣多來提巴格鄉塔格吾斯塘村的時候,遇到的第一個困難是語言。“語言溝通有問題,那里幾乎所有的人都不會講漢語。”高崎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身為同濟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十所所長的高崎,從上海遠赴巴楚,是源于三年多前的一次會議。
2010年3月30日,全國對口支援新疆工作會議在北京閉幕,會議確定北京、天津、上海、廣東、遼寧、深圳等19個省市承擔對口支援新疆的任務。
上海對口援建的,是喀什地區的四個縣:莎車縣、葉城縣、巴楚縣和澤普縣。
莎車縣是喀什人口最多的縣。明朝時的地位比喀什還重要,有優秀的歷史文化資源;葉城縣是電影《冰山上的來客》的取景地,也擁有世界上登山難度最高K2線的登山大本營,同巴基斯坦、印度相鄰,與克什米爾交界;地處交通要道的巴楚縣,是南疆的交通樞紐和喀什地區的東大門,也是古絲綢之路的重要驛站和“絲路明珠”;而澤普縣位于昆侖山北麓、塔里木盆地西緣,葉爾羌河沖積扇的中上部,著名的澤普駿棗就產自這里。
這四個縣不僅地處邊陲,還面臨同一個問題---貧困。
喀什人的葡萄架
高崎到巴楚后,靠著翻譯加上簡單比畫的肢體語言,陸續走遍了自己將要開展工作的幾個地方。他的主要任務是幫這里的老百姓規劃設計安置房。
“必須挨家挨戶了解他們的經濟狀況和想法,老百姓自己的一些意愿,所以要徒步走進去。”高崎說。那個地方確實遼闊,巴楚縣的縣域面積相當于三個上海市的大小。
高崎是上海市新一輪援疆工作中規劃設計聯合團隊的工作人員之一。像他一樣,團隊里幾乎所有人在之前都沒做過如此偏遠地區的規劃設計。
這里需要的安置房不同于其他地方。葡萄架、牛羊畜牧甚至是農機具的擺放等等細節都要考慮。
維吾爾族人的院子里,都要有一棵葡萄架,葡萄架下還要有一張床。在巴楚縣多來提巴格鄉塔格吾斯塘村,當地居民每年幾乎一半時間都是在葡萄架下度過的,在這張床上吃飯睡覺休息喝酒。旁邊還有馕坑,用來烤馕。
喀什老城在綜合改造前幾乎沒有排污系統,也沒有完善的自來水系統。“很多居民家的廁所都是露天的。” 上海市對口支援新疆工作前方指揮部規劃建設組戴明博士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2013年,已經是他在喀什駐扎的第二年。
戴明用一段順口溜描述了規劃前當地的狀況:污水靠蒸發,水管墻上掛,垃圾靠風刮。
保留習慣,調整布局
75歲的維吾爾族老大爺馬木提2013年3月搬進了新居。場院里種些平常吃的蔬菜,后院的窩棚里還可以養羊。
在高崎等聯合團隊制訂的《巴楚縣多來提巴格鄉塔格吾斯塘村村莊規劃》方案中,居民的宅基地基本以保留為主,加之規劃調整,適當地集聚。
“一戶所占面積約有一畝地,其中住所占100平方米左右,剩下的空間都是院子。朝向門外、空氣比較好的是前院,有一部分自留地種瓜果蔬菜,后院主要用來養牛羊。院子中還有一小塊場地存放農機具。保留了他們的習慣,但是調整了布局。同時,預留了未來的現代農業空間。”高崎說,“這些都是提供給他們的選項組合,讓他們自己來調整。”
除此以外,過去的舊式鄉村中只有打谷場,如今也建起了生活廣場。“維吾爾族人民喜歡交流,能歌善舞,在村子中提供公共空間還是很有用的。”高崎說。
在當地,也存在著老齡化的問題。在塔格吾斯塘村,便有十余戶孤寡老人。“我們并沒有在村子里設立養老院,因為他們不習慣這種方式。所以老年人住宅的集聚,成為我們規劃時的選擇,不僅方便照顧,也可以節省土地資源。”高崎介紹說。
2013年8月31日,國家住房與城鄉建設部村鎮司組織召開了全國村莊規劃試點工作中期匯報會。2013年全國村莊規劃試點村莊共34個,《新疆巴楚縣多來提巴格鄉塔格吾斯塘村村莊規劃》是其中之一,同時也是新疆19個援疆省市中唯一一個入選的村莊規劃。
上海市對口支援新疆工作前方指揮部副總指揮閔師林介紹說,上海始終把安居富民和定居興牧建設,作為對口援疆工作的重中之重。
從2010年到2013年援疆三年間,上海在喀什地區對口四縣,類似多來提巴格鄉的安居富民工程建設,已發展到12萬戶,涉及87個鄉鎮、1128個村莊,對口四縣約有四分之一的人口受惠。
與此同時,上海還根據當地需求,投資3.75億元由上海的專業隊伍進行代建、設計、施工并監理五個重大民生項目,目前已全部交給當地使用。
外白渡橋上的埃菲爾鐵塔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委書記張春賢曾將上海援建比作“啃硬骨頭”。
張春賢說,上海對口支援的喀什四縣中,莎車縣、葉城縣是國家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巴楚縣是喀什地區扶貧開發的重點縣,四縣中56%的鄉鎮是扶貧開發的重點鄉鎮,54%的行政村是扶貧開發的重點村。而這里的貧困人口56.78萬,占人口總數的34.4%,占喀什地區貧困人口的60%,占新疆貧困人口的三分之一,“這是硬骨頭”。
除了貧困,還有專業規劃人才的匱乏。
“當地技術人員極為缺乏。當時我們規劃建筑聯合團隊近百名設計師過去,國家注冊規劃師就有30多個。而整個喀什地區,國家注冊規劃師才3個。這3個人要負責幾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管理和技術指導,難度可想而知。” 上海市規劃和國土資源管理局總工程師、上海援疆規劃聯合團隊總領隊俞斯佳對本刊記者說。
高崎第一次來到巴楚縣的時候,發現那里基本的測繪工具、電腦、打印設備都沒有。沒有測繪工具,工作就寸步難行。最后,還是高崎自己掏錢為當地買了兩臺電腦。
沒有專業的規劃人才,缺少先進工具使得城市規劃成為喀什城市發展最薄弱的點。甚至可以說,喀什的城市建設幾乎沒有規劃。
當地的干部有時喜歡復制建筑,覺得好的就直接拿來。在上海援建隊伍到達前,澤普縣的廣場上就已經矗立起一個東方明珠塔。
在巴楚縣,當地政府曾給上海援建隊提出過一個難題:在巴楚河上建一座外白渡橋,并在外白渡橋上建埃菲爾鐵塔。也就是,把上海的外白渡橋和法國的埃菲爾鐵塔結合“復制”,作為當地的標志性建筑。
“我們給他們做工作,分析了各方面利弊,建議調整這樣不倫不類的方案,自治區黨委書記張春賢‘欽定’的上海專家顧問組也一致反對。最后,上海援疆指揮部請同濟大學規劃設計院出馬,幫巴楚做了可行的方案。”俞斯佳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從上海到喀什四縣交通非常不便利。上海沒有到喀什的直飛航線,只能繞道烏魯木齊。上海到烏魯木齊五個小時,停一個小時后轉飛喀什需要兩個小時。而喀什到下面的四個縣,最近的還需要再開兩三個小時的車。
像戴明一樣的上海援疆干部一年只能回上海兩次,這是規定。
在戴明的工作中,他見過不少城市胡亂規劃的事情。比如,已經審批的兩幢高層突然增加高度,加蓋一層;或者是原本建新住房的項目突破用地界線被開發成了商業大樓。“在我們去之前,這里的城市規劃編制工作還處于起步階段,一些縣市幾乎為零。”戴明說。
為期三年以惠民工程為主的援疆工作結束后,為當地培養人才將成為重點。“要把當地的老師、干部、醫生和專業技術干部送到上海來學習培訓,為當地的發展注入可持續的管理力量。”俞斯佳介紹。
“必須充分尊重當地的傳統”
“在當地做的工作,難度遠遠超過我們在上海做的事情。我們投入大量資金和人力規劃這些項目,但這些工程能否得到當地人的認同,我們是沒底的。我們希望能夠給當地百姓的安居樂業帶來實打實的好處。而他們的生活生產及城市環境也能夠通過規劃得以改善。”俞斯佳說。
三年中,一些項目得到了各方的認可,但是另一些看似很有生機的項目卻早早夭折。
喀什四縣的農產品質優價廉,上海援疆指揮部為此規劃了農產品深加工走出喀什的產業。“可是一些好的產業沒過多久倒閉了,是政策沒設計好,還是沒有尊重當地的實際情況?還有一些產業,我們覺得能擴大就業,但是當地用工制度和作息時間和內地有明顯差別。”俞斯佳說。
除了培養新的企業和業態,喀什當地獨特的集市---巴扎也成為規劃工作中的一部分。
在縣城,每天有小巴扎,每周有大巴扎。有的巴扎是固定位置的,有的巴扎來得隨意,就在路中間。
在巴扎上,每家每戶拿出各種各樣的東西交換,有的直接物物交換。
“必須充分尊重當地的傳統。在做道路和廣場的時候,有時就要考慮預留巴扎的空間。”俞斯佳說。
上海援疆工作早在16年前就開始了。現代建筑設計集團資深總建筑師、同濟大學教授邢同和在新疆阿克蘇地區留下了很多作品。
“當時我被安排了一個任務,幫助阿克蘇地區設計建造博物館。要求在設計理念上表現出民族融合,但既不是清真寺風格也不是漢族建筑風格的大屋頂。”邢同和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最后取材于當地石窟壁畫中元素而建成的阿克蘇博物館受到一致好評。
邢同和介紹,“援建工作并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要尊重當地的特點。把上海規劃建設的先進理念帶過去就可以了,千萬不能照搬照抄或者留下不倫不類的規劃設計。”
為了能夠更好地為邊陲四縣提供更好的援建,“我們的指揮部一定是在當地黨委政府的領導下工作的。”戴明說,“在喀什,不允許留下上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