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爾登:
六十年代生人,北大中文系出身,做過行政、研究、編輯等工作。
外面在下雨,江邊是去不成的了。對此我竟有點高興。
這次旅行對我的意義,幾只剩下把注意力放到內心中來,和離開酒精一段時間。這些天從未想過飲酒,可見確實沒有酒精依賴,這是讓我高興的。至于前一方面,仍未做到,固然可以沉浸在內心中,但總是在幾種思緒中轉換,任何一種想法,稍一深入,便避開,去想別的。
喝酒是件奇怪的事。進大學的第二天,同室的一個人邀我同去附近街上買日用雜物。這人有些蹦蹦跳跳,又有幾分老成,他叫M,和我來自同一個省。我們一起去買了些水壺杯子之類,回來時路過一家飯店,M同我商量:
“怎么樣?買點酒回去喝喝?!?/p>
我們買的是蓮花白,用保溫杯盛著,回到宿舍,擺起架子來喝,那酒實在難喝,但心里是得意的,因為顯得成熟。
成熟,對十七八歲的我們,是急不可待的一件事。我們在路上,在公共汽車上,在任何只有成年人的地方,都擺出一付成熟的樣子,或我們自以為是成年人應有的樣子。我在少年時(甚至更早)便閱讀成年人的讀物,到了大學,我們這批不到二十歲的青年,大規模地在知識上進入成人世界。
從年齡看,我們也確實是成年人了,只是學校不是一種適當的成熟所,與同齡人在一起,一個人不能真正地成熟。我們的經驗跟不上知識的增長,那些文學作品描述的復雜經驗,我們只能靠想像和自以為是的推論來幫助自己體會。倒現在也不知道我算不算成熟,也許一半已經衰老,另一半還沒有成熟。
萬溶江在這一帶只算小江,而水量頗豐,有一點浩湯之勢,而據一位當地人說,此時遠未到豐水期,“水大的時候,要淹到那里?!彼钢奖谏虾芨叩牡胤?。這個男人五十多歲,已經做上爺爺了。
上午的天氣,正所謂斜風細雨,自過吉首,走在峒河西岸,道左是樹墻般的山壁,右面是河流和整齊的田畝,在雨中格外秀氣的房屋,遠處是高大的山脈,山中云霧游動,這幾天走過的路,屬這一段最為美麗,尤其是寨陽之后,我心里想,換一種天氣,不會這樣地打動我吧。自然界對人的影響,頗為神秘,特殊的心情,特殊的天氣,特殊的光線我不知道那配方是什么,只知若機緣得當,在一瞬間,自然界仿佛現身,從背景變成緊緊環繞著你的東西。
走走停停,到了矮寨,先向德夯駛去,這一帶是溶巖地貌,駛到盡頭(再向前需棄車步行,且要買票),又轉回來,喜愛此地云水,有意尋個歇處。正找間,遇到先前問過路的一個男人,正在雨中行走,我知到矮寨尚有數公里,便把他送到那里,這一來,也不用再想在谷中歇宿的事了。
出了矮寨,便爬山,卻是極陡。爬到一個180度拐彎處,見有警亭,這時云霧恰流到這里,外面白茫茫一片。值勤的警察姓石,向我介紹,原來這便是著名的矮寨公路。他說此地原無警亭,因為出名,特地增設。(但我心里想,警亭的位置未必妥,如果有大車失控,怕是要借他的警亭來停住車呢。)
此地視野大開,本來想多停一會兒,也陪那孤單的警察說會兒話,可我停車的位置,多少還是有一點占道,便告辭了他。自此而上,對折的彎道一個接著一個,大卡車無不嘶喘,走到一半,在一個急彎處,道右好大一片平地,像是觀景臺一般,我把車停下,心里想,就是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