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傳統美國社會,特別是但不只是新英格蘭,具有四個緊密相連的特點。這四個特點的淵源可以追溯到馬薩諸塞灣殖民地時代,影響著大部分美國公民的價值觀。
它們分別是:人生目標不管多么模糊,歸根到底都是建造人間天國的堅定信念;擁有機械天賦、喜歡親力親為的技師精神;把集體利益置于個人利益之上的道德觀念;能夠根據大大小小的目的協調各種財力、物力和人力的組織能力。
所有這些特點都與殖民地的清教主義密切相關。17世紀30年代的清教徒大移民是一次組織工作的杰作,現在仍然具有很多啟迪意義。
英國著名散文家兼法學家弗朗西斯·培根先生(1561~1626),既提出了清教主義哲學思想,又預言了(至少是隱晦地預言了)后來的第一次工業革命。他就讀過的劍橋大學(與比較保守的牛津大學不一樣)是宗教異議的溫床。作為虔誠的基督徒,他告訴我們:“粗淺地了解哲學,就會信奉無神主義;而深入地了解哲學,則會皈依宗教?!?/p>
他還雄辯有力地論證過“技藝(mechanical arts)”的重要性。他說,技藝“以天性和經驗為基礎……在不斷發展和成熟,因為它們是有生命的,從一開始的粗野,到便利,再到華麗,無時無刻不在進步”。
他認為,有三樣東西讓一個國家變得偉大,它們就是“肥沃的土壤、忙碌的車間和便捷的運輸”。所有這一切都離不開人類設計的工具,而第三樣則特別強調運輸技術。沒有運輸技術,清教徒大移民就不會成功。
培根特別贊揚了最近的三項“發明”(這三樣東西其實都是從中國引入的),印刷術、火藥和指南針:“這三樣東西徹底改變了世界的面貌和格局;第一樣用于文學,第二樣用于戰爭,第三樣用于航海;由此引發了無數變化;沒有哪個帝國、哪個教派或者哪個星宿對人類社會的影響超過這些技術發明?!?/p>
培根的生活觀和工作觀被清教徒帶到了新英格蘭,在那里扎下了更深的根,不僅塑造了經濟,而且塑造了社會特有的性質和結構。1865年,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在小說《從地球到月球》中評論道:“就像意大利人是音樂家、德國人是形而上學者一樣,新英格蘭人是工程師---他們天生擅長這行。”
凡爾納有著驚人的洞察力,在書中甚至預言了人類登月。果然,1969年,人類首次登上地球最大的衛星月球。這是美國偉大技師文化的終極成就和最后成就。
建造“人間天國”的渴望
建造人間天國這一愿望,體現在了約翰·溫斯羅普的講話中。
他率領一批清教徒到達了新大陸,建立了馬薩諸塞灣殖民地,當選為首屆總督。起航之前,他對追隨者說,新英格蘭會是“山巔之城(City on a Hill)”(出自《馬太福音》)。他還說,馬薩諸塞殖民地會是一個樣板,新英格蘭以后的殖民地都會仿它而建,屆時人們會說是上帝要求殖民地“就像新英格蘭那樣建立”。(他表達這個意思的時候,殖民地還不叫殖民地,而是叫種植園。)
1835年,法國作家亞歷克西·德·托克維爾在《論美國的民主》中說新英格蘭文明是“矗立在山頂的燈塔,在溫暖了鄰近地區后,把光芒投射到遠方的地平線”,滲透到整個聯邦。
19世紀50年代,這個愿望被世俗化,成為“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中的一條信念,引出了對美國小伙子的著名號召“去西部,和祖國一起成長”。據說,這個口號是《紐約論壇報》的創始人兼首位編輯賀拉斯·格里利提出的。它的原型,一直反映在某些相信基督會再次降臨,甚至出現在美國的新教教派的信仰和習俗中。
籠統而論,它表現為一種對社會未來堅定不移的樂觀精神---這種精神在當時世界各國中獨一無二---并堅信難題之所以出現是為了得到解決。它最具代表性的代言人之一是本杰明·富蘭克林,史黛西·希夫說他“從未懷疑美國永遠是朝陽”。
本著大體相同的精神,托馬斯·杰弗遜把約翰·洛克的“生命、自由、追求財富”巧妙地改成了“生命、自由、追求幸?!?。近些年,這個價值觀有了一個很受歡迎的代言人---卡通人物“超人”,他相信“真理、正義、美國方式”。“超人”盡管出生于氪星,但在美國小鎮長大,因此有著雙重身份,既是一個普通的美國人,又是一個英雄乃至天神般的人物。
拉里·佩奇和塞吉·布林的個性和價值觀與“超人”有很多相似之處。這兩個閑暇之時愛滑旱冰的人,在“花之權力”(譯者注:嬉皮士的口號,意思是,權力歸花兒、愛情與和平)的鼓舞下,創立了后來成為世界IT大佬之一的谷歌公司。他們的座右銘是“不作惡”。
我們得知,他們受“清教徒式理想主義”的鼓舞,希望改變世界,讓世界變得更好;據報道,有個人參觀谷歌總部后說,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家“滿是傳教士的公司”。還有一個人說,“谷歌是一個披著公司外衣的宗教”。要是他們成功改變了世界,世界會是什么樣?沒人知道---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
骨子里的工匠氣質
自己動手、親力親為,是美國社會一開始就不同于那些建國更久、等級制度更森嚴的歐洲國家的地方。這個特點并非僅僅涉及契約傭工和工匠階層。
有個出處不詳的故事說,1630年溫斯羅普的輪船靠岸時,大移民的先遣隊早已沒了士氣。然而,“覺得讓這些人閑著的話早晚會出問題,溫斯羅普先生一上岸就立即卷起袖子干起活來。他用這種方式鼓勵大家,結果整個種植園沒有一個閑人?!比藗兘洺?吹?,他不處理管理事務時就與傭人一起干活。他去世時,人們在他的遺物里發現了一個木匠工具箱。
技藝和敬神之間的緊密聯系,很好地反映在了約翰·柯頓的布道中。他在英格蘭的波士頓做過教區教士后,受命成為馬薩諸塞州波士頓教區教士。他在宗教及其相關事務上的見解特別權威,成了新英格蘭的無冕教皇。在他的布道中,手工藝和神圣性緊密相連、觀察和行動密不可分。例如,“自己做的東西自己看都不看,對優秀工匠來說是很丟臉的事情”,“當優秀工匠看到有人欣賞他的作品時,便樂意竭盡所能地展示他的技藝”。
隨著19世紀初機床的出現,對手工藝的熱情轉變成了對批量生產及其帶來的問題和機遇的迷戀。然而,美國人在骨子里還保留著些許工匠氣質。他們喜歡修修補補,就像18世紀托馬斯·杰弗遜做的那樣。這位美國第三任總統寫信給一位朋友說:“我一門心思做農活、造釘子(我開了一家造釘廠),政治完全從我腦海中消失了。”
大衛·弗里德曼告訴我們,《人權宣言》(1791)的作者湯姆·潘恩“做過很多年胸衣匠,手藝一直沒有荒廢。他從政后,做胸衣成了他在閑暇時的消遣。像他的朋友富蘭克林一樣,他在很多方面依然沒變---骨子里還是個工匠”。
富蘭克林一生取得了眾多成就。他代表賓夕法尼亞州簽署《獨立宣言》。他發明了雙焦鏡和避雷針。他還發明了一種鐵爐,以替代又浪費又危險的明火,至今仍然有人用這種鐵爐。作為外交家,他將法國卷入了美國的抗英斗爭中,讓局勢變得更有利于殖民地居民。
有“社會學開山鼻祖”之稱的馬克斯·韋伯認為富蘭克林是新教倫理的代言人,盡管新教倫理一些不太好的方面也起源于他。
20世紀初,美國人之所以迷戀上了汽車,其中一個原因正是可以在星期六早上給汽車修修補補。直到20世紀六十年代,哪家公司的總裁如果親手疏通了水管,就一定會把這件事寫進公司記事中,表明自己是個“真正的美國人”。
自己動手、親力親為,是美國管理者不同于歐洲管理者的地方;這一差異反映出,相對于歐洲國家,新大陸的社會階層化較不明顯。即使在今天,美國的房子一般也是用木頭做的(不像歐洲用磚頭或石頭),需要經常維修,大部分維修由戶主自己做(戶主有男有女,女人越來越多)。
“世俗的社會好過孤獨的隱居”
傳統美國社會四個特點中的第三個,美國清教徒式的集體主義精神,是最少被人論及的。很多學者(比如韋伯)認為自殖民地時代流傳于美國社會的只有張揚而自私的個人主義,但是真相要更復雜、更令人欣慰;清教運動在釋放個人活力的同時,還天生擅長把個人團結在一起為共同目標奮斗。
1625年,培根在散文《論友誼》中告訴我們,“在孤獨中自得其樂的,不是野獸就是上帝”。他還指出了社區與人群的關鍵區別:“熙攘的人群中,沒有你的同伴:目光所觸,一張張好像是從美術展覽館圖像上復制下來的臉孔,冷若冰霜;耳朵所聞,那些高談闊論,跟鈸發出的叮咚聲沒什么區別。那里沒有愛?!薄皭邸本褪前褌€人聚成社區的東西。
十年后,溫斯羅普在“山巔之城”講話中延伸了這個觀點。他說,為了避免沉船、供養后代,“在這個工作中,我們必須團結得像一個人,我們必須自己少抽一支煙讓別人多吃一口飯……我們必須同甘共苦、同舟共濟……”
不久后,牧師約翰·柯頓發表了類似的觀點:“世俗的社會好過孤獨的隱居。”
由此引出了第四個清教特點。為了“團結得像一個人”,清教徒移民需要組織能力。他們一開始就有很強的組織能力,若不是如此,他們根本就不可能到達美國。正如歷史學家佩里·米勒1964年告訴我們的那樣:
新教徒一群一群、一個鎮一個鎮地移民,一定居就是一個社區,所有單位都治理得井井有條……新英格蘭理論家認為社會……不是個體的集合,而是一個有機體,為明確的目標運行著,各部分都服從整體,各成員都貢獻力量,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位置。
優秀組織一定分層級,盡管分層級的組織不一定是優秀組織。美國兩個俗語“親力親為(hands on)”和“盡力而為(can do)”,就源自這種生活方式。它們還有另外兩層意思:一、各種各樣的機會等著你去利用;二、值得一做。
“建工廠就是建教堂”
宗教教義、動手能力、集體觀念和組織能力之間的聯系似乎源自人們的一個信念:物質世界是邪惡的,精神世界是美好的。這樣去神圣化后,物質世界就成了可以利用的資源。你可以隨心所欲地破壞它、掠奪它。你可以利用其中某些東西讓生活變得更舒適,你還可以利用其中某些東西建造人間天國的基礎設施。
清教主義本質上具S57FnhWmOHGcJwrmF8J7eA==有剝削性,盡管它不必如此。
在清教徒看來,《圣經》是上帝語錄。上帝通過《圣經》傳達的教誨是不容置疑的:“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魚,空中的鳥,和地上生活的各樣活物。看哪,我將地上一切結籽的菜蔬和一切有核的果子,全賜給你們作食物?!?/p>
清教徒用《圣經》思想為剝削取向辯護。他們認為,自己有義務充分利用上帝的作品---也就是利用周圍的世界---為自己謀取幸福,讓上帝顯得偉大。這兩個目標并不沖突。
為此,他們需要工具把物質世界塑造成有用的樣子,還需要技能生產并使用這些工具。技藝因此變得重要,工匠因此受到敬重---受到敬重的還有工具本身。一個早期移民說:“別小看獨輪手推車,它值得我們去敬仰?!?/p>
美國第一所大學,即后來的哈佛大學,是移民在1636年創辦的。美國第一家工廠,是溫斯羅普的兒子小溫斯羅普在1643年創辦的。這家工廠是煉鐵的,位于馬薩諸塞,工人是他從英國倫敦附近一個名叫哈默史密斯的村子帶來的。
和父親一樣,小溫斯羅普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在康乃迪克州做了30年州長,對技術及其應用非常感興趣。正是這個興趣讓他在1664年入選倫敦新成立的皇家學會,成為第一個獲此殊榮的美國人。
他做會員期間,有5年是偉大的艾薩克·牛頓爵士任學會會長。阿爾伯特·愛因斯坦說牛頓“集實驗員、理論家、機械師和(尤其是)藝術家于一身”。說到科學觀察和實驗,小溫斯羅普本人也不賴。他用一個3 . 5英尺(約1 . 1米)的望遠鏡觀察到木星貌似有第5顆衛星,還把這一猜測報告給了皇家學會。1892年,愛德華·巴納德證實了木衛五號的存在。
托尼(R·H·Tawney)在《宗教與資本主義的興起》中圖文并茂地描述了“清教運動掀起的巨大風暴”:“樹木東倒西歪、橡樹啪啪作響、枯葉隨風狂舞,既非全然的冬天又非全然的春天,但是猛烈又提神、無情又溫柔,發出向往又痛悔的奇怪聲響……”
托尼這樣看典型的清教徒:“生性自省、自律、自制,是俗家苦行僧,其修行之地不是修道院,而是戰場、賬房、市場?!?/p>
清教徒大移民兩個世紀后,大副星巴克在捕鯨船裴闊德號出航尋找獵物時經常說“責任和利潤密不可分”。大副星巴克是偉大小說《白鯨記》中的人物,《白鯨記》是作家梅爾維爾帶著新英格蘭人的挑剔眼光講述的一則關于善與惡的寓言。有家著名連鎖咖啡館就叫星巴克,這個名字是咖啡館的三個創始人取的,那三個創始人既酷愛咖啡又酷愛文學。
又一個世紀后,卡爾文·柯立芝告訴我們,“美國不承認任何貴族,除了工作的人?!彼€相信“工作證是進入貴族階層的唯一通行證”,但是“人只有開始敬神之后才開始成長”。
柯立芝,生于佛蒙特,卒于馬薩諸塞,1923年到1929年任美國總統,因話少而有“沉默的卡爾”之稱。對他來說,“建工廠就是建教堂”、“在工廠工作就是在教堂祈禱”。